第28章 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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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送魂
姜懷憶看著眼前年紀尚小的女孩, 難以想象，她早年經歷了什麽。
姜懷憶的心中一陣心酸，想到自己如果不是被師父收養了, 又有師叔和師姐的照顧, 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會是怎樣。
比起她，自己可算是要幸運的多。
見她呆楞著，姜懷憶忍不住追問道：“那後來呢？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轎子出去之後並沒有到富紳的家中, 中途城就破了, 轎夫和管家丟下她跑了。
她隨著人流, 跑到了防空洞的裏面, 最後就死在這裏。
說完她笑了笑：“死在這裏其實沒有什麽不好的。”
姜懷憶嘆了口氣，想要說些什麽，終究還是沒有張口。
對比她生前的日子，她不知道怎麽安慰對方。
想說會好的, 可是她已經沒有以後了。
她的青春，她的美好將來，葬送在這裏了。
姜懷憶沒有說別的話, 而是將包裏的食物拿了出來, 給了對方。
她自己也吃了起來，許是徐招娣許久沒有吃過這樣新鮮的食物，一開始吃的矜持，後面狼吞虎咽的。
像一只餓死鬼。
死亡的瞬間其實沒有什麽知覺，慢慢窒息的感覺實際上，沒有那麽難受。
只是她實在是餓的太久了, 長久的饑餓變得麻木, 但是一旦進食就完全停不下來。
沈問絲並沒有吃什麽東西，只是喝了幾口水, 她的狀態不好。
姜懷憶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問道：“結界中受傷出去了能好嗎？”
徐招娣搖了搖頭：“不能，當年被炸死的人也不少，她受的傷不輕，我勸你們最好快點出去。”
姜懷憶心中一驚，看著面前人那雙好看的眼睛。
“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到卷軸。”
“如果你們不怕死的話就來拿，你們要的東西就在我的身上。”
她笑的很甜，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情，和她們尋常的聊著天。
姜懷憶毫不猶豫否定了她的話：“卷軸是一定要帶走的。”
可是身子卻不自覺的往後面縮了縮。
女孩笑了笑，對她的色厲內荏進行了十成十的嘲諷。
姜懷憶頓覺沒有面子，想著還能站起來跟對方爭論一番。
頭頂忽然傳來了隆隆的聲音，整個通道都變得晃動了起來。
女孩站起身來，並沒有過多的言語，而是看著姜懷憶說道：
“我勸你們現在快點出去，結界很快就要重置了，現在出去還來得及，我不保證待會會發生什麽。”
說罷她重新爬回了箱子裏面，由於身體舒展了不少。
剛剛的木頭箱子已經有些難以容納她了，女孩只能將自己的手腳重新折疊起來。
以一個及其扭曲的姿勢躺了進去，箱子並不是很高。
她坐在對面，能看見對方那粉雕玉的臉逐漸慘白，最後變紫。
頭頂的轟隆聲越來越響，通道內的味道也越來越難聞，像是一池塘腐爛的豬肉。
臭不可聞，熏的人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沈問絲拉著她的手，看著她往外面走，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問道：“卷軸不要了嗎？”
姜懷憶搖頭，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火焰像是倒影在了兩顆高亮的黑曜石上面。
讓人移不開目光：“要的，但是我們得先出去，之後再下來也行，你現在這個樣子，弄不好就死在這裏了。”
說罷，她不由分說的將沈問絲拖著離開了，她的力氣很大，在沈問絲脫力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廢什麽力氣。
她攔著對方的腰，兩人緊緊的靠在了一起，步伐一致的飛快往上面的門跑去。
上面的鐵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清淺的月光從外面透了進來。
將上去的石階照亮，兩人疾走在臺階上面。
直到走出鐵門的瞬間，狂風四起。
眼前目及之處的所有景致，先是猛的飛遠，然後又迅速的拉近。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隨之消失，整個魚塘像是按下了靜音鍵，將她的整個耳朵蒙在鼓裏。
這樣的幻想只不過一瞬間，姜懷憶的心臟像是被猛的捶了一擊。
渾身大汗之後，眼前的所有東西都變得清明起來。
耳邊也傳來了夜風裹挾的聲音，快落樹葉的躁動，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秋蟲叫聲。
幽靜的夜晚，池塘的水面還有她剛剛掉下去的時候泛起的漣漪。
一切都好像剛剛發生一樣，明明過去了很久，卻像是只過去了一秒鐘一眼。
她拿起沈問絲的手腕，看了一眼她的手表，正好是子時。
算上她們走過來的時間，下去也不過一會的時間。
她頓時明白兩個小世界的時間流速並不一樣。
身旁的沈問絲咳嗽了兩聲，捂著心口，坐在背包上面大喘氣。
靜謐夜色中，只有月華撒在她的身上。
為她絕冷如霜的玉面渡上了一層淺淡不可察的銀輝。
她那雙好看鳳眼微擡，看向楞在原地的姜懷憶。
只見她走了幾步，將身上無關緊要的東西，全部卸了下來，只留下香燭紙錢法器還在背包裏面。
她轉身，球鞋踩著枯葉發出葉片破碎的聲音。
姜懷憶剛要邁步，就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整個人因為慣性，就這麽定在原地。
身後想起沈問絲的聲音：“你要去哪？”
姜懷憶指了指那破損的鐵門，答案顯而易見。
沈問絲搖頭：“不行，現在下去你怎麽上來？”
結界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這是一個死陣，裏面的鬼放了她們一次，可不會這麽好心的放第二次。
姜懷憶將她的手掰開，她的臉色很平靜，全然沒有一開始來時的恐懼。
“放心，我會上來的，你對我的實力一無所知。”
沈問絲冷笑：“不敢茍同，你等我休息好了我們再重新下去。”
姜懷憶堅決的搖頭：“這個結界唯一破陣的辦法，就是將裏面的亡魂全部送走，你一個鬼修，這不是你的業務範疇。”
“更何況，你現在已經受傷了，我不想你再下去。”
姜懷憶說的飛快，她甩開沈問絲的手，百米沖刺跑進鐵門中。
沈問絲急忙跟著起來，她的心臟跳動的厲害，剛剛在裏面受傷的不輕。
對方像一只蝴蝶一樣，從她的指尖飛走了。
她看到姜懷憶那明媚狡黠的笑臉，隱沒在黑暗中。
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焦急，毫不猶豫的跟著跳了下去。
她卻沒有像對方一樣隱匿在黑暗中，雙腿穩穩的踩在了鐵門的上面。
心中一股無名怒火頓起，不顧臟亂，伸手往下面一摸。
只摸的到堅實的泥土，該死的結界在姜懷憶跳進去的一瞬間封印了。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一點點的陰森，沈問絲口中默念：“謝必安速至此處。”
-----------
姜懷憶下來的很快，一到下面，那令人恐懼的轟鳴聲又響起了。
空氣中那股難聞的味道，像是在驅趕這個外來者速速離去。
她踩在石階上面，心中激蕩，忍著害怕開始擺起香陣來。
一路擺進了裏面，通道內橫屍亂擺，她盡量目不斜視，走到了裏面。
她走回看剛剛女孩所在位置，身後是星星點點的香火光，蜿蜒成了一條送亡者的路。
路盡頭只有一處火光，是她留在這裏的蠟燭，此刻已經燃燒殆盡。
照著女孩的臉，詭異莫名。
她幹癟的身體就這麽靜靜的躺在箱子裏面，一雙漆黑的眼睛就這麽看了過來。
一笑就露出了黑洞洞的嘴，她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讓人心生恐懼。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的問道：“你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想留在這裏陪我？”
姜懷憶忍著快要暈倒的恐懼，搖了搖頭，小心翼翼的拿起地上的蠟燭。
女孩漆黑的眼睛順著她的手，一只盯到了蠟燭的上面。
陰惻惻的說道：“你回來了，這回我不會放過你了。”
說罷她的手從箱子裏面拿了出來，飛快的扒住了箱子的木壁。
姜懷憶飛快的從包裏掏了一根蠟燭，說道：“小箏，我帶你出去好不好？”
女孩臉上的笑容一僵，擡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你說什麽？”
姜懷憶耐心的重覆了一遍，語氣很輕柔：“我帶去出去，我送你走。”
女孩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冷笑一聲卻沒有將手繼續伸向姜懷憶：“你是想要我身上的東西，所以才說這樣的話吧。”
姜懷憶搖了搖頭，剛要解釋，就看到她從身後拿出一副收攏起來的畫卷。
似笑非笑的說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裏。”
她觀察者姜懷憶臉上的表情，不肯放過一點細節的變化。
這樣的人她不是沒有見過，對她示好的人不是沒有。
可是當她拿出卷軸的時候，那些人卻換了副嘴臉。
誰能抵擋這個東西的誘惑，過去的幾十年告訴她，沒有人。
她迫切的想要看到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露出貪婪的本性。
可是姜懷憶不為所動，完全沒有看卷軸，還是重覆著那句話：“小箏，我帶你走。”
女孩惱羞成怒的將卷軸砸在姜懷憶的身上：“誰需要你假好心，東西給你，立馬滾！”
姜懷憶不為所動，她抿著唇，搖了搖頭。
女孩冷笑一聲：“那你把卷軸燒了，我就跟你走。”
姜懷憶聞言，撿起地上的卷軸，毫不猶豫的點火。
她已經經手了，這樣也算是找到了。
至於裏面的秘密，大不了看細娟紙。
但是人她今天一定要帶走。
畫卷燒的很快，火光大盛，燃燒過後，她看到面前的女孩變回了剛剛可愛的模樣。
她微微張著嘴，呆滯的看著姜懷憶，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下來。
姜懷憶牽上她的手，就往外面飛快的走。
她的手像是冰塊，全然沒有溫度，絲絲寒意不斷的傳上來。
姜懷憶咬牙牽著，將人帶到了門口的陣法中。
她推了推女孩，示意對方走進去，她念誦完，好將所有人一並送走。
她的身後密密麻麻擠滿了鬼魂，是剛剛出來的，樣子都異常的恐怖。
結界的運轉已經到了極限，女孩剛剛進去，只聽到“轟”的一聲！
上方的土石簌簌落下，防空洞開始坍塌，勢必將下面所有的一起都埋葬在裏面。
姜懷憶只是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兩步，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身後的鬼魂為她織網，凝聚起來的力量幾乎有了實質，替她擋住了落下的土石。
女孩終是忍不住的大吼：“你不要命了嗎！再不走，你就會死在這裏面，畫卷已經被你燒了，你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姜懷憶看了她一眼，沒有退，靈魂織就的網出現一個缺口，一塊巨大的石頭從上面砸了下來。
姜懷憶躲避不及，猝不及防的被砸出一口鮮血。
原本穩健的身子踉蹌的跪下，然後又扶著墻站了起來。
身後的哭嚎震天，她摸了摸嘴上的血，寄出一個笑容：“為了我的同胞不再受苦，為了大家都能離開這個地方！”
女孩從香火繚繞中走了出來，她確信眼前的人沒有任何的壞心眼。
一個人怎麽會拿自己的命做賭註，去搏那些全然沒有用的虛名，去救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忽而覺得這下面的所有，還有心中的仇恨好無畏，她怨恨的人早就死在早年的老鼠藥中了。
她現下所有的怨氣都是因為被所在這個陣眼裏面，這樣茍延殘喘的存在著，不如盡早走了。
姜懷憶還要勸說她回到陣眼，今天無論如何她會把所有人帶出去的。
女孩忽然笑了笑，她的手指輕輕一勾，姜懷憶背包的拉鏈就自動拉開了。
她從裏面取出那把只有柄的桃木劍，握在她冰涼的掌心，是如此的滾燙。
“我走不了了，我把卷軸留給你，你帶著鄉親們走吧。”
那黑色的劍柄像是有刃一般劃開了女孩的肚子。
裏面大片的血肉流出，作為陰魂，她已然是疼的不行，卻還強撐著從裏面掏出了一個精致的卷軸。
姜懷憶沒有想過，變故會發生的這麽快，她茫然無措的看著那道無法愈合的口子。
師父的劍從來沒有教她用過，這樣一柄殘缺不全的雷擊木，劃開了陰魂的身體。
劃開了她的魂魄，她再也無法愈合。
她上前拖住女孩的肩膀，喉嚨堵的說不出話。
身後的轟隆聲愈發的強烈，這裏的陣眼破，很快就要永久的坍塌，姜懷憶茫然的看向身後。
剛剛緊密的網，隨著她的香供四散開來。
百魂化成無數道流光，隨著香風，魂歸故裏。
她感覺身後被人猛的推了一把，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已經變成骨架的屍體。
身後濃濃的鄉音響起，她看到徐箏微笑的臉和四分五裂的魂體。
“如果我死之前能遇到你這樣的好人就好了，真想再吃一口鄰家姐姐給我的棗泥糕，真甜……”
她像一只風箏一樣，飛向了高空，訣別於螢火餘輝起起落落，徹底的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姜懷憶呆呆的低頭，看見手上早已褪色的喜服，裏面裹著一具淩亂散碎的骨頭架子。
另外一只手上拿著一副卷起來的畫軸。
她慘白著臉，看著朝她飛奔過來的沈問絲，跪倒在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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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懷憶看著眼前年紀尚小的女孩, 難以想象，她早年經歷了什麽。
姜懷憶的心中一陣心酸，想到自己如果不是被師父收養了, 又有師叔和師姐的照顧, 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會是怎樣。
比起她，自己可算是要幸運的多。
見她呆楞著，姜懷憶忍不住追問道：“那後來呢？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轎子出去之後並沒有到富紳的家中, 中途城就破了, 轎夫和管家丟下她跑了。
她隨著人流, 跑到了防空洞的裏面, 最後就死在這裏。
說完她笑了笑：“死在這裏其實沒有什麽不好的。”
姜懷憶嘆了口氣，想要說些什麽，終究還是沒有張口。
對比她生前的日子，她不知道怎麽安慰對方。
想說會好的, 可是她已經沒有以後了。
她的青春，她的美好將來，葬送在這裏了。
姜懷憶沒有說別的話, 而是將包裏的食物拿了出來, 給了對方。
她自己也吃了起來，許是徐招娣許久沒有吃過這樣新鮮的食物，一開始吃的矜持，後面狼吞虎咽的。
像一只餓死鬼。
死亡的瞬間其實沒有什麽知覺，慢慢窒息的感覺實際上，沒有那麽難受。
只是她實在是餓的太久了, 長久的饑餓變得麻木, 但是一旦進食就完全停不下來。
沈問絲並沒有吃什麽東西，只是喝了幾口水, 她的狀態不好。
姜懷憶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問道：“結界中受傷出去了能好嗎？”
徐招娣搖了搖頭：“不能，當年被炸死的人也不少，她受的傷不輕，我勸你們最好快點出去。”
姜懷憶心中一驚，看著面前人那雙好看的眼睛。
“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到卷軸。”
“如果你們不怕死的話就來拿，你們要的東西就在我的身上。”
她笑的很甜，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情，和她們尋常的聊著天。
姜懷憶毫不猶豫否定了她的話：“卷軸是一定要帶走的。”
可是身子卻不自覺的往後面縮了縮。
女孩笑了笑，對她的色厲內荏進行了十成十的嘲諷。
姜懷憶頓覺沒有面子，想著還能站起來跟對方爭論一番。
頭頂忽然傳來了隆隆的聲音，整個通道都變得晃動了起來。
女孩站起身來，並沒有過多的言語，而是看著姜懷憶說道：
“我勸你們現在快點出去，結界很快就要重置了，現在出去還來得及，我不保證待會會發生什麽。”
說罷她重新爬回了箱子裏面，由於身體舒展了不少。
剛剛的木頭箱子已經有些難以容納她了，女孩只能將自己的手腳重新折疊起來。
以一個及其扭曲的姿勢躺了進去，箱子並不是很高。
她坐在對面，能看見對方那粉雕玉的臉逐漸慘白，最後變紫。
頭頂的轟隆聲越來越響，通道內的味道也越來越難聞，像是一池塘腐爛的豬肉。
臭不可聞，熏的人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沈問絲拉著她的手，看著她往外面走，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問道：“卷軸不要了嗎？”
姜懷憶搖頭，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火焰像是倒影在了兩顆高亮的黑曜石上面。
讓人移不開目光：“要的，但是我們得先出去，之後再下來也行，你現在這個樣子，弄不好就死在這裏了。”
說罷，她不由分說的將沈問絲拖著離開了，她的力氣很大，在沈問絲脫力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廢什麽力氣。
她攔著對方的腰，兩人緊緊的靠在了一起，步伐一致的飛快往上面的門跑去。
上面的鐵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清淺的月光從外面透了進來。
將上去的石階照亮，兩人疾走在臺階上面。
直到走出鐵門的瞬間，狂風四起。
眼前目及之處的所有景致，先是猛的飛遠，然後又迅速的拉近。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隨之消失，整個魚塘像是按下了靜音鍵，將她的整個耳朵蒙在鼓裏。
這樣的幻想只不過一瞬間，姜懷憶的心臟像是被猛的捶了一擊。
渾身大汗之後，眼前的所有東西都變得清明起來。
耳邊也傳來了夜風裹挾的聲音，快落樹葉的躁動，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秋蟲叫聲。
幽靜的夜晚，池塘的水面還有她剛剛掉下去的時候泛起的漣漪。
一切都好像剛剛發生一樣，明明過去了很久，卻像是只過去了一秒鐘一眼。
她拿起沈問絲的手腕，看了一眼她的手表，正好是子時。
算上她們走過來的時間，下去也不過一會的時間。
她頓時明白兩個小世界的時間流速並不一樣。
身旁的沈問絲咳嗽了兩聲，捂著心口，坐在背包上面大喘氣。
靜謐夜色中，只有月華撒在她的身上。
為她絕冷如霜的玉面渡上了一層淺淡不可察的銀輝。
她那雙好看鳳眼微擡，看向楞在原地的姜懷憶。
只見她走了幾步，將身上無關緊要的東西，全部卸了下來，只留下香燭紙錢法器還在背包裏面。
她轉身，球鞋踩著枯葉發出葉片破碎的聲音。
姜懷憶剛要邁步，就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整個人因為慣性，就這麽定在原地。
身後想起沈問絲的聲音：“你要去哪？”
姜懷憶指了指那破損的鐵門，答案顯而易見。
沈問絲搖頭：“不行，現在下去你怎麽上來？”
結界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這是一個死陣，裏面的鬼放了她們一次，可不會這麽好心的放第二次。
姜懷憶將她的手掰開，她的臉色很平靜，全然沒有一開始來時的恐懼。
“放心，我會上來的，你對我的實力一無所知。”
沈問絲冷笑：“不敢茍同，你等我休息好了我們再重新下去。”
姜懷憶堅決的搖頭：“這個結界唯一破陣的辦法，就是將裏面的亡魂全部送走，你一個鬼修，這不是你的業務範疇。”
“更何況，你現在已經受傷了，我不想你再下去。”
姜懷憶說的飛快，她甩開沈問絲的手，百米沖刺跑進鐵門中。
沈問絲急忙跟著起來，她的心臟跳動的厲害，剛剛在裏面受傷的不輕。
對方像一只蝴蝶一樣，從她的指尖飛走了。
她看到姜懷憶那明媚狡黠的笑臉，隱沒在黑暗中。
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焦急，毫不猶豫的跟著跳了下去。
她卻沒有像對方一樣隱匿在黑暗中，雙腿穩穩的踩在了鐵門的上面。
心中一股無名怒火頓起，不顧臟亂，伸手往下面一摸。
只摸的到堅實的泥土，該死的結界在姜懷憶跳進去的一瞬間封印了。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一點點的陰森，沈問絲口中默念：“謝必安速至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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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懷憶下來的很快，一到下面，那令人恐懼的轟鳴聲又響起了。
空氣中那股難聞的味道，像是在驅趕這個外來者速速離去。
她踩在石階上面，心中激蕩，忍著害怕開始擺起香陣來。
一路擺進了裏面，通道內橫屍亂擺，她盡量目不斜視，走到了裏面。
她走回看剛剛女孩所在位置，身後是星星點點的香火光，蜿蜒成了一條送亡者的路。
路盡頭只有一處火光，是她留在這裏的蠟燭，此刻已經燃燒殆盡。
照著女孩的臉，詭異莫名。
她幹癟的身體就這麽靜靜的躺在箱子裏面，一雙漆黑的眼睛就這麽看了過來。
一笑就露出了黑洞洞的嘴，她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讓人心生恐懼。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的問道：“你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想留在這裏陪我？”
姜懷憶忍著快要暈倒的恐懼，搖了搖頭，小心翼翼的拿起地上的蠟燭。
女孩漆黑的眼睛順著她的手，一只盯到了蠟燭的上面。
陰惻惻的說道：“你回來了，這回我不會放過你了。”
說罷她的手從箱子裏面拿了出來，飛快的扒住了箱子的木壁。
姜懷憶飛快的從包裏掏了一根蠟燭，說道：“小箏，我帶你出去好不好？”
女孩臉上的笑容一僵，擡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你說什麽？”
姜懷憶耐心的重覆了一遍，語氣很輕柔：“我帶去出去，我送你走。”
女孩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冷笑一聲卻沒有將手繼續伸向姜懷憶：“你是想要我身上的東西，所以才說這樣的話吧。”
姜懷憶搖了搖頭，剛要解釋，就看到她從身後拿出一副收攏起來的畫卷。
似笑非笑的說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裏。”
她觀察者姜懷憶臉上的表情，不肯放過一點細節的變化。
這樣的人她不是沒有見過，對她示好的人不是沒有。
可是當她拿出卷軸的時候，那些人卻換了副嘴臉。
誰能抵擋這個東西的誘惑，過去的幾十年告訴她，沒有人。
她迫切的想要看到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露出貪婪的本性。
可是姜懷憶不為所動，完全沒有看卷軸，還是重覆著那句話：“小箏，我帶你走。”
女孩惱羞成怒的將卷軸砸在姜懷憶的身上：“誰需要你假好心，東西給你，立馬滾！”
姜懷憶不為所動，她抿著唇，搖了搖頭。
女孩冷笑一聲：“那你把卷軸燒了，我就跟你走。”
姜懷憶聞言，撿起地上的卷軸，毫不猶豫的點火。
她已經經手了，這樣也算是找到了。
至於裏面的秘密，大不了看細娟紙。
但是人她今天一定要帶走。
畫卷燒的很快，火光大盛，燃燒過後，她看到面前的女孩變回了剛剛可愛的模樣。
她微微張著嘴，呆滯的看著姜懷憶，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下來。
姜懷憶牽上她的手，就往外面飛快的走。
她的手像是冰塊，全然沒有溫度，絲絲寒意不斷的傳上來。
姜懷憶咬牙牽著，將人帶到了門口的陣法中。
她推了推女孩，示意對方走進去，她念誦完，好將所有人一並送走。
她的身後密密麻麻擠滿了鬼魂，是剛剛出來的，樣子都異常的恐怖。
結界的運轉已經到了極限，女孩剛剛進去，只聽到“轟”的一聲！
上方的土石簌簌落下，防空洞開始坍塌，勢必將下面所有的一起都埋葬在裏面。
姜懷憶只是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兩步，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身後的鬼魂為她織網，凝聚起來的力量幾乎有了實質，替她擋住了落下的土石。
女孩終是忍不住的大吼：“你不要命了嗎！再不走，你就會死在這裏面，畫卷已經被你燒了，你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姜懷憶看了她一眼，沒有退，靈魂織就的網出現一個缺口，一塊巨大的石頭從上面砸了下來。
姜懷憶躲避不及，猝不及防的被砸出一口鮮血。
原本穩健的身子踉蹌的跪下，然後又扶著墻站了起來。
身後的哭嚎震天，她摸了摸嘴上的血，寄出一個笑容：“為了我的同胞不再受苦，為了大家都能離開這個地方！”
女孩從香火繚繞中走了出來，她確信眼前的人沒有任何的壞心眼。
一個人怎麽會拿自己的命做賭註，去搏那些全然沒有用的虛名，去救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忽而覺得這下面的所有，還有心中的仇恨好無畏，她怨恨的人早就死在早年的老鼠藥中了。
她現下所有的怨氣都是因為被所在這個陣眼裏面，這樣茍延殘喘的存在著，不如盡早走了。
姜懷憶還要勸說她回到陣眼，今天無論如何她會把所有人帶出去的。
女孩忽然笑了笑，她的手指輕輕一勾，姜懷憶背包的拉鏈就自動拉開了。
她從裏面取出那把只有柄的桃木劍，握在她冰涼的掌心，是如此的滾燙。
“我走不了了，我把卷軸留給你，你帶著鄉親們走吧。”
那黑色的劍柄像是有刃一般劃開了女孩的肚子。
裏面大片的血肉流出，作為陰魂，她已然是疼的不行，卻還強撐著從裏面掏出了一個精致的卷軸。
姜懷憶沒有想過，變故會發生的這麽快，她茫然無措的看著那道無法愈合的口子。
師父的劍從來沒有教她用過，這樣一柄殘缺不全的雷擊木，劃開了陰魂的身體。
劃開了她的魂魄，她再也無法愈合。
她上前拖住女孩的肩膀，喉嚨堵的說不出話。
身後的轟隆聲愈發的強烈，這裏的陣眼破，很快就要永久的坍塌，姜懷憶茫然的看向身後。
剛剛緊密的網，隨著她的香供四散開來。
百魂化成無數道流光，隨著香風，魂歸故裏。
她感覺身後被人猛的推了一把，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已經變成骨架的屍體。
身後濃濃的鄉音響起，她看到徐箏微笑的臉和四分五裂的魂體。
“如果我死之前能遇到你這樣的好人就好了，真想再吃一口鄰家姐姐給我的棗泥糕，真甜……”
她像一只風箏一樣，飛向了高空，訣別於螢火餘輝起起落落，徹底的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姜懷憶呆呆的低頭，看見手上早已褪色的喜服，裏面裹著一具淩亂散碎的骨頭架子。
另外一只手上拿著一副卷起來的畫軸。
她慘白著臉，看著朝她飛奔過來的沈問絲，跪倒在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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