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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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公子這話偏頗了。商人確實是無利不起早,但生意的本質就是等價交換,有些耗損也並不是明面上的。農業確實是根本,但古往今來,哪個朝代繁榮的時期沒有商業欣榮?因為人唯有飽暖後才會生出多餘的物欲,才會有精神上的追求,這種時機正是商人需要把握的。”

“這幾年在陛下的治理下,各地被天災所連累的農戶都受到妥善撫恤,正是蓬勃發展的時機。”

裴頤聞言垂目,小小幅度地往宋南錦身邊移動,再低聲道:“陛下,我聽不懂了。但投資有風險,理財需謹慎,小心詐騙。”

“風險,詐騙。有意思。”宋南錦重覆念道,“朕其實也不甚了解商業,了解賭博多一些。”

成了。裴頤平靜地判斷,瞞過了宋南錦,靠著他的插科打諢和宋南錦的自傲無知。

沒有風險就沒有意思,太無聊的事宋南錦不會感興趣,他故意把風險定性在投資本身上而非蘭芳身上,模糊重點。宋南錦不懂經濟,古代人看不起商人。

宋南錦一個搞政治的,沒有去學經濟也是很正常。但政治家確實很警覺,知道人不能又有錢又有權,所以打壓商人讓他們被世間輕視。

接下來就是蘭芳和宋南錦具體闡述計劃,裴頤盯著涼透的火鍋,沸騰的心也平靜。今日只是聊了大概,宋南錦讓蘭芳改日再進宮細談,夜深前要回營地才行。

她似乎確實心情挺好,嘴抿著眼神卻是笑的。裴頤和她相異,能揚起嘴角,但怎麽也沒有真的笑到眼睛。

“你在想什麽?”

馬車顛簸,裴頤盡量語氣鎮定:“我聽說,我的大姐還在京中。”

“你想見她?”宋南錦換著捏裴頤的手指根,而後十指相扣窩著,“你似乎胖了一些——你想起什麽了?”

“也不算。只是覺得我應該見她一面。”裴頤看簾外夜色,“陛下會有這種時刻嗎?有些事不是本能,而是自己應該這麽做。裴頤和家人感情深厚,我就是忘卻這些,也沒辦法字字不提只顧著和陛下作樂。”

“就像夜深就要睡覺,到點便要吃飯一樣。夜深當然可以不睡覺,到點也可以不吃飯,但人要給自己下一些不能越過的規矩才行。”

就比如,我不能就這樣沈淪在表面的歡愉中。

宋南錦笑吟吟:“你又開始作虛。”

“可以啊,這次我沒空陪你去,讓聞伶跟著你。”

宋南錦是不是太縱容自己了?裴頤剛醒不久,頭還有些疼,又聞到獵物的血腥味,忍不住在一旁幹嘔。在惡寒感湧上心頭時他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就算她是一個自信的皇帝,也不在乎他能搞出什麽亂子,單純把他的請求當做請求,那是不是還是有點過於有求必應了?

這就是當寵妃的樂趣嗎?如果他想吃荔枝,宋南錦也會讓人跑死八匹馬送過來嗎?但他不是這樣的人。原來如此,所以才顯得宋南錦有求必應,其實只是他的要求都太有分寸。

只是冬日的那個梨,宋南錦一直不松口讓他認為這是一個難搞的皇帝。只是錯覺嗎?

裴頤喚來竹清,問宋南錦從前都是怎麽對寵幸的郎君,是不是很大方。

竹清的回答讓他大開眼界。宋南錦對情人真的可以說是很寵溺,別說苛待冷落了,就是對萍水相逢的郎君也是和善慷慨。

怪不得那麽多郎君為她傾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宋南錦連個梨都不肯給他,導致他被正常對待一番還有些受寵若驚。什麽溫柔和善,那些郎君根本不知道宋南錦笑起來多嚇人。

裴頤在嘗試當一個妖妃,那種蠻橫無理的妖妃,這樣見人就不必太講規矩。狩獵並不如想象中那麽有趣,他看見的只是人類高高在上的傲慢,權力會晤罷了。除卻騎馬還算有趣一些。

他和竹清在營地散步,竹清問他要不要放風箏。

裴頤莫名其妙:“我都幾歲啦,還放風箏呢。”

語畢,他便看見一男子拿著風箏迎面走來。裴頤已經習慣目中無人,並沒做反應。

倒是男子作揖,道:“臣男薛易成,見過裴郎君。”

裴頤看他不像對自己有輕視之意的人,也學著作揖,寒暄兩句:“薛公子怎麽在此放風箏呢?”

“哎,沒心情去和那些人逢場作戲。”薛易成心直口快,“說是打獵,也不過是人情世故。臣男和家姐都不欲捧那些皇親的場,還不如耍會風箏有意思。”

“你和我說這些,不是很合適吧?”裴頤訝然,“你從前認識我嗎?”

薛易成搖頭:“臣男與郎君並不熟識,只是臣男的友人安王爺和臣男讚過郎君賢德,臣男才敢如此妄言。”

“那你可錯了,其實我不大記得從前的事。”裴頤笑了,“性子也和從前不大相同呢。”

宮外對裴頤說法有很多,但都沒有統一的定論。薛易成也沒想過真相是如此,喃喃道:“怪不得......”

“有什麽不對嗎?”

“郎君有所不知,臣男雖不識得郎君,和郎君的二姐裴穎有些交情。”薛易成想起裴穎的遭遇,語氣也低落下來,“她經常和臣男誇讚郎君,說郎君性子看著柔順,實則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臣男原本還疑惑郎君就這樣和陛下如膠似漆了。”

裴頤神色不明:“二姐說我什麽了?”

“她說郎君少年時遇到過一樁冤案,當時顧氏如日中天,顧玉溪殘害良家男。這是世間每日都會發生的不平事,裴穎說她這樣勸郎君,郎君卻說既然見到了那就不是世間事是眼前事。裴相和顧將軍本是欲結盟的邊緣,因這事瓦解。裴穎問郎君後不後悔沒有顧全大局,郎君說顧全大局是為了讓自己更快活,而不是委屈自己,而且顧家算什麽大局。”

“我便反駁她,我說裴公子看著就少年老成,怎麽會說這種意氣用事的話。裴穎說這不叫意氣用事,這叫意氣風發。”

一旁的竹清微張眼睛發出驚呼,薛易成這才註意到裴頤眼角滑下兩行清淚,看著叫人悲傷。

裴頤語氣卻沒有哭腔,只是平靜:“薛公子和二姐是如何相識的?”

“啊?”薛易成略呆楞一會,才道,“我大齡未婚,家中著急,便讓我和裴穎相看。我們算是互相給對方當過一段時日的幌子,後來也偶有聯系。裴穎為人十分不堪,真讓人嫌惡,卻很討人喜歡。自她以後,我便沒有交過如此真誠的朋友。”

“你們從前常去什麽地方,可以帶我也去看看嗎?”

“沒有陛下允許,擅自......”

話語未落便被裴頤打斷,他喚:“聞伶?是聞伶嗎?”

一女子從旁邊出來,跪下道:“郎君,屬下是聞山。”

裴頤臉上的淚早已風幹,看著一如既往,他問:“我可以出去吧?”

陛下真是有先見之明,早叮囑過裴郎君想如何都行,聞山答道:“是的,屬下會負責郎君的安危。”

“二姐喜歡來的酒樓竟不是雲中樓嗎?”裴頤看著門匾上“登天樓”三字,略有好奇地問。

薛易成搖頭道:“雲中樓興起太晚,裴穎早就有別的據點。登天樓這種老牌酒樓,在雲中樓興起之前是達官貴人的首選。她說她念舊,若是她見到新樓便拋棄舊樓豈不是成了那種見異思遷的小人。”

薛易成熟練地帶他來到一個包廂,裏面掛了許多長卷,道:“這是裴穎的專屬包廂,她說她十五歲那年給老板付了足夠包下二十年的銀子。她出事後,沈統領一直在為她的事奔走,我卻想起這間包廂,怕老板見風使舵便過來幾次保下了這個包廂。”

“這掛的字畫都是她所作嗎?”

“那倒不是,她說這是一個許願墻,來過的人都可以留下墨寶和署名。所以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我也不大懂。還不止掛的這些,裏面還有好幾箱呢。”

李蘊。裴頤看見最中間的一幅字下面署名的是這兩個簡體字,被劃掉又添了古文版,他走過去,摸著那兩個字,問:“這上面寫得是什麽?”

“我想去見這個世界的邊緣,我想知道這裏還是地球嗎?”

裴頤大笑:“你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這話很奇怪,我見的第一次便問過她李蘊是誰。”薛易成顯然為奇怪的名詞困擾著,“她說是以前的朋友,已經去實現這個願望了。後來我又問過老板,老板說李姑娘已經很久沒來了。”

李姑娘?也是,這個世界顯然是男扮女裝更方便行事。裴頤又左右環顧,道:“這上面有我寫的嗎?”

“掛上去的沒有,箱子裏卻有。”薛易臣笑得狡黠,看來他無聊的時候已經把這裏翻遍。他往裏面走去,打開箱子,翻找一陣,拿出一卷,“不過我看不懂,只是署名是郎君的名字。”

裴頤接過一看,內容是簡體字和兩個火柴人。

沒有頭發的火柴人把長發火柴人踩在腳下。配文是七個字。

了卻相思,卻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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