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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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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康泰二十一年秋

宮殿中,一名約莫二十歲的女子著明黃四爪蟒袍正端坐於禦案面前,她行雲流水般批完一疊奏折。

窗外一陣風吹進,宋南錦停下筆,道:“秋日已至,這風有些涼了。”

邀月見狀,福身道:“奴便去關了窗子。 ”

“ 不必了,孤有些乏,吹會風醒神。”宋南錦擺擺手,隨意問著,“母皇龍體可好些了?天氣漸涼,母皇當好生修養才是。 ”

“太醫說,陛下怕是難熬過這個冬天了。 ”邀月輕聲道。

縱然眾人都說著盼望陛下龍體安康,早日歸朝,但他們也知道,寧朝的皇帝,怕是好不起來了。

早在夏初,皇帝便一病不起,由太女代為監國,丞相輔佐。

說來有趣,換做十年前,誰又能想到今日坐在太女之位的會是最不起眼的三皇女。縱是前太女大皇女被廢黜後,眾人也皆以為皇帝會立二皇女為太女。

但在康寧十七年的科舉舞弊案中,三皇女大放異彩查出真相,以此為契機出現在各方人士局中,參與了這場奪嫡之爭。

在兩年前,皇帝下定決心立了三皇女為太女,但這並不是結束。

“嗯,待批完這些奏章,孤去看看母皇。 ”宋南錦拿起了一份奏折,“近來二皇姐小動作不斷,想必也是真急了。母皇糊塗或是不糊塗,這位置都到不了她手上。 ”

邀月附和道:“殿下說的是,奴聽陛下身邊的宮人講,陛下近來神思不清明,提大公主倒提的多一些。 ”

“ 大皇姐?”宋南錦輕笑一聲,“母皇最偏愛的果然還是大皇姐啊,她生來便眾星捧月,到現在落魄了也總有人惦記她。 ”

但這又如何,最終走到皇位上的還是她宋南錦,人人都不看好的三皇女。她向來運氣不好,所得皆是處心積慮,也絕不會輕易容忍失去。可大公主宋南禮卻是好命不懂珍惜,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

這時,宮人前來傳話:“ 太女殿下,太女君來了。”

“去把窗關了罷,太女君身子弱。 ”宋南錦吩咐道,想起那賢良淑德的正夫裴頤。

寧朝士族擅權,其中為首的大族便是聞喜裴氏,裴氏子嗣多為官,而當代家主裴瀾更是位居丞相,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在這權力交錯之中,看著風光滿面的太女,實則也不過是裴氏選出來的一個傀儡太女。

可宋南錦並不甘心,她與裴家本就是各取所需。若她真願意當傀儡,倒是也能一直和睦相處。但她處心積慮至今,卻不是為了當一個傀儡皇帝,怕是登基之日便是她與裴家分道揚鑣之時。

極偶爾時,她會憐惜她那被卷入權力爭端的正夫,任裴頤的品信能力,只要不嫁於帝王家,嫁於誰都會有圓滿的一生。

但現今,若她沒能登基,裴頤也要跟著她落沒。若她登基,裴頤就要和自己的妻主同床異夢,真是悲哀。

來人雖容貌甚佳,面色卻帶著病氣的蒼白,衣裳也是錦白色加挑金絲線,走路輕飄飄,不禁讓人理解了何為弱柳扶風。

裴頤提著一盒點心走進宮殿,“殿下,郎身特意做了些點心。想必殿下處理政務又未用晚膳罷,殿下日理萬機,也需註意休息。 ”

他打開盒子,拿出點心,一盤小巧精致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一碗蓮花羹。

宋南錦溫和一笑:“ 批這奏章有何疲倦,真正勞累是裴相,上面都是丞相大人的批朱,孤不過是附和罷了。”

裴頤梗了一下,拿不準宋南錦是在陰陽怪氣還是真誠的感慨。按宋南錦平日裏藏鋒的作風,應當是在做表面功夫,表示自個的感激,他便道:“母親也不過是輔佐殿下,現在這些事可沒郎身的點心重要,殿下快嘗嘗罷。”

宋南錦拿起綠豆糕嘗了一口,“頤兒的手藝越發好了。怎得不見竹清,讓你一人提過來。他又哪去怠懶了? ”

“殿下喜歡便好。 ”裴頤羞澀笑道,“竹清少來宮中,見甚都稀奇,郎身便讓他隨意走走,不要沖撞了貴人便是。 ”

宋南錦又嘗了口蓮花羹,悠悠道:“也就你脾氣好,要換做是玉棠…… ”

她口中的玉棠,便是東宮中近來最受寵的顧側君,顧將軍的大兒子顧玉棠。

這句話看起來輕巧,卻是道刁鉆題。邀月心中明鏡似的,主子不爽太女君的母親,暗地拿太女君發氣呢。

若太女君附和主子的說法,便顯得說側君刁蠻苛刻一般。主子說這話是調情,是調侃自己的男人,可太女君如此便有違平日的好名聲了。何況,誰知他附和了,主子又樂不樂意聽見。

若太女君辯駁,又顯虛偽,畢竟側君刁蠻任性人盡皆知。

但這沒難倒賢良淑德的太女君,裴頤笑著附和:“殿下說的是,改日郎身便請玉棠好好教導竹清一番。 ”她居然在是陰陽怪氣。

既附和了宋南錦,又用調笑四兩撥千斤,邀月讚嘆,不愧是被自幼譽為鳳後最佳人選的太女君。

邀月一向覺得,太女君著實是厲害人物。

一般男子就算明白做正夫需賢惠大度,但也甚難做到。若是對妻主無情,倒是可以大度,但太女君顯然對主子是有情的,卻把後院處理得井井有條。

要做到大度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讓人覺得這是他的本性。若是裝成大度,也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但太女君從不出錯。

甚至在主子和各位郎君鬧矛盾時,太女君還會從中周旋。

為著此,主子也敬重太女君。

宋南錦也笑:“你倒甚少說笑話,今日是有何好事發生麽? ”

“殿下這話,是嫌郎身平日裏太無趣了? ”裴頤接話。

“ 瞧你這張嘴,平日裏不顯,一說起來倒如此伶俐,連孤都說不過你。”宋南錦笑著搖搖頭,心情愉悅了些,她又何必為難裴頤,裴頤也不過是局中人身不由己罷了。這個局,該落子的人是她和裴相,而裴頤只是落子。

裴頤溫婉一笑,又回到了平日的樣子,“能讓殿下高興便是最好。郎身今日去陪了母皇閑聊,母皇今日精神似乎好了許多,記起了許多從前的事,許是快要好起來了罷。 ”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邀月暗想,太女君您今日真是觸黴頭了。

果不其然,宋南錦想起了大公主的事,道:“聽聞母皇近日想念大皇姐,頤兒可聽母皇提起過? ”

太女君和大公主青梅竹馬,自幼情誼深厚,邀月把頭低得更下了,這話便有質問之意了,太女君去陛下那去得勤,主子在懷疑太女君是否說了些什麽不敢說的。

裴頤神色自若,像是預料到了這一幕,實誠地道:“母皇年紀大了,便總容易想從前的事。提起大公主,也多半是講大公主年幼時的趣事。 ”

“ 大皇姐是跟在母皇身邊長大的,也難免母皇會如此。”宋南錦漫不經心地批著奏折,“ 頤兒怎麽想,孤知曉你和皇姐自幼相識,有青梅竹馬之交,你可想讓皇姐回京?”

“殿下這話是何意? ”裴頤皺眉,“郎身既已嫁為人夫,又怎能與其他女子有過多牽扯?大公主犯下如此大罪,性命無憂已然是僥幸,郎身不過一介男子,又哪裏輪得到郎身來道是非? ”

宋南錦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孤不過隨口問問,頤兒怎如此認真,倒是孤的不是了。”

裴頤委屈地道:“殿下哪裏會有不是,殿下永遠都是對的。既是殿下的疑問,郎身豈有輕視之理?卻是郎身太無趣了,聽不懂殿下的玩笑話。”

“好好好,孤給頤兒賠不是。”宋南錦摸了摸裴頤的發鬢,“今晚,等孤處理完正事,去你那陪你看書。”

裴頤走後,邀月不禁感嘆:“ 太女君真是無可挑剔。”

無可挑剔的太女君此時正在罵街:“神經病,估計又在朝廷上受了我娘的氣,來對我一陣輸出。事業不順心就拿老公出氣是什麽道理啊,活脫脫的大女子主義。”

竹清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家公子平日憋太狠了,不定期就會說很奇怪的話,不只是內容奇怪,說話的句式也很奇怪。公子說這叫發瘋,發瘋是為了合理宣洩情緒。

但是──

“主子,您能別一邊笑一邊念念有詞嗎?”竹清既無奈又想笑,“奴瞧您這樣,實在是瘆得慌。”

宮墻深深,秋風瑟瑟。

太女君正對路過的宮人露出和善的笑,笑容下又是小聲罵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講什麽愉悅的事。

“和她說話真的比我繡十幅錦繡山河圖還累,一句話八百個心眼。”裴頤無視了竹清的話,“就等著哪天我說錯話,把我休了好讓那個她的心肝寶貝顧玉棠做正夫呢。顧玉棠要是做了正夫,她喜歡一個殺一個,喜歡兩個殺一雙,看她還怎麽享受齊人之福。”

“還扯大公主,就宋南禮那腦子,還能興起什麽浪啊,直接殺回京逼宮嗎?別哪天被她暗殺了就算不錯了。也不知道她問那麽多有什麽意思,我又不是傻子,我還真能說,希望宋南禮回來,應付宋南禮比應付她輕松多了。”

裴頤長呼一口氣,恢覆正常,“別偷笑了,我跟太女說你在宮中閑逛,下次她見到你,怕是要教訓你了。”

竹清立馬苦了一張臉,太女才是真的讓人瘆得慌,“主子,您這……”

若是前幾年倒也還好,現今的太女越發不怒自威了,就算是笑瞇瞇的也讓人打寒戰。

“行了,講正事罷。”裴頤已經冷靜下來了,“讓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竹清收了笑容:“奴去那瞧了一眼,偏得很,但確實有個暗道。”

裴頤點點頭,頓感輕松不少。

天已昏沈,倆人又隨意說了些話,眼見快要走到宮門。

一個宮人急急忙忙跑過來,衣裳上竟還帶了血跡,看見裴頤便大喊:“太女君殿下,快逃!”

裴頤沒動,也喊:“發生何事了?怎如此慌張?”

仔細一聽,不遠處似有馬蹄四響。

宮人停步在他們面前,氣喘籲籲地道:“公主,公主她,帶兵,逼宮了!您快跑吧!死了好多人!”然後又開始跑。

竹清也傻眼了,道:“主子,您的嘴開光了嗎?”

宋南禮那白癡真帶兵殺回來了?!

他對宋南禮十分了解,倒是也不太慌張:“我與大公主有些交情,我去勸勸她,她不會殺我的。”

“什麽大公主?”宮人已經跑到他們身後一段距離,又回頭大喊,“造反的是敬武公主啊!”

二公主宋南良?那個瘋子?

遠看有兵馬前來,裴頤趕緊拉著竹清跑,不禁罵了一句。

“臥槽傻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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