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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塞德裏茨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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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塞德裏茨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許是受那封信的影響, 塞德裏茨竟然久違地夢見了過去。

那時他還很小,希瑟也是,她比他小兩歲, 像玫瑰花苞一樣青澀、甜美——他的母親伊莉絲與愛麗諾爾夫人生前乃是故交,因此他們很早就相識了。那一年,愛麗諾爾夫人返回南方探望父母,只帶了希瑟一個孩子,母親也以故友重逢為由, 帶著他在蒙哈榭莊園小住了一段時間。雖然他和希瑟實際訂婚要等到很久以後,但不難猜測他們的父母早就在為他們的結合做打算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和希瑟幾乎日夜相伴,甚至連他們在莊園的房間都是緊挨著的,因為太過年幼,他們還不懂什麽是愛情,只是單純地喜歡待在對方身邊。在大人們面前,他們假裝是翩翩有禮的貴公子和小淑女, 可一旦離開了莊園, 他們就像兩個野孩子一樣瘋玩。

許多親密的關系都是由此開始的——分享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那一天也是如此,他們從莊園的洗衣房裏偷偷拿走了幾件仆從的衣服,假裝成平民跑到鎮上。現在想來, 他們的偽裝可謂是拙劣至極, 一件舊衣服遮掩不了柔順的秀發、幹凈的指甲和潔白完整的牙齒,但在夢中, 他們對此毫不自知,甚至在來到酒館後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話,仿佛這能為他們的偽裝錦上添花。

酒館侍女是一個疲憊、憔悴的中年女人,臉上滿是淤青和擦傷,雙眼因為流了太多淚水而紅腫。出於悲憫, 希瑟小心翼翼地詢問了她的傷勢,於是那雙紅腫的眼睛又閃爍起了淚光。女人講起了他的丈夫,一個喜歡酗酒的懶漢,用她當酒館侍女賺來的每一枚銅板去酒館裏買酒,一天醉倒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還要長。若是她膽敢阻止,他便抄起木棍,教她知道在這個家裏忤逆他會有什麽下場。

當時他還很年輕,很容易被自己的正義感沖昏頭腦——當然了,現在可能也沒好到哪去。他找借口讓希瑟在酒館稍等片刻,然後偷偷找上那個男人,教訓了對方一頓。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件好事,以為這能撫慰酒館侍女那顆受傷的心,讓希瑟對他露出崇拜之情,但事實是,那名酒館侍女一邊痛罵他,一邊將丈夫攙扶到床上,最後他是被對方的掃帚“請”出去的。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灰塵回到了希瑟面前,不像那些詩歌中瀟灑的騎士,只是一個失敗者。希瑟也並未露出崇拜之情,只是擔憂地看著他。他的臉頰因為害臊而發燙,但聽完他的遭遇後,希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必要感到羞愧,這並不是你的錯,裏齊①,你做了一件無愧於心的事情。”

“可是結果並不好。”他低聲道,“我不認為那位女士欺騙了我們……但她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受到懲罰。我不明白,希。”

“我們都對那位女士了解甚少——但據我所知,一名獨居的平民女性,可能不比一名有著糟糕丈夫的女性處境更好。她無法回到原本的家庭,因為她的父母認為女兒出嫁後就屬於她的丈夫,她曾經的家裏已經沒有了她的一席之地。如果她繼續在這個鎮子上生活,就會一直遭受她丈夫的騷擾,流氓和盜賊也會時常光顧她的居所,因為她在他們眼中是一頭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她選擇搬走,路上極有可能會淪為強盜的目標,哪怕她一路平安,在新的地方,生活也不一定會有所改善。在這種情況下,他人的善意對她而言是一件太過沈重的禮物。”

“所以……就只能這樣下去?”他喃喃道,“我討厭這樣的結局。”

“我明白——如果你當時叫上我,我也會讚同你的決定,然後我們倆都會被灰溜溜地掃地出門。”可能是覺得那樣的畫面太過滑稽,希瑟輕輕笑了幾聲,“如果連一顆善良的心都不被允許存在,這樣的世界該有多麽可悲啊……裏齊,也許你改變不了那位女士的處境,但總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能做到的事情……?”

“有朝一日,你會繼承烏爾裏克叔叔的爵位,成為艾恩霍爾德的領主。”她鼓勵道,“我的父親頒布了新的律法,確保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戰士們的遺孀和孩子不會被丈夫的親屬奪走遺產。你也可以這麽做,去改變和完善領地的法度,讓那些弱勢的人們也能保有權利和尊嚴,創造更多的財富,使你治下的百姓安居樂業,無論男女老少都可以靠自己勤勞的雙手活下去……不要因為這一次的挫敗而氣餒,裏齊,你的想法沒有錯,只是時局未到。”

記憶中,她好像總是比他早走一步——更早成熟,更早學會正確地看待這個世界,更早學會和這個世界和解,無論從前還是現在。

他吸了吸鼻子,感覺既想笑又想哭:“為什麽你總是能這樣?”

“這樣?”

他思考了一會兒:“這樣笑。”說罷,他又覺得這句回答太不明所以了,於是補充道,“很有活力地笑。”

“你也經常笑,裏齊。”

“那不一樣。”他笨拙地解釋,“人高興了就會笑,遇到了糟糕的事情就會難過,可你即使遇到了糟糕的事情,也會露出笑容……很有生命力,我一直很羨慕你這點。”

“美好的事物是一種永恒的愉悅,它與日俱增,永不消亡②。”

“什麽?”

“源於一首詩——如果你感興趣的話,莊園的藏書館裏有,我可以找給你,就在詩篇的開頭。”她笑了起來,“不過現在的話,我們還是先解決一下之前遺留的小問題吧。”

一瞬間,想要親吻她的沖動是如此強烈……這不是夢中的“塞德裏茨”會有的心情,這種心情屬於他。

“希……”他握住了她的手——現實中並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年幼時的他只是收拾好了心情,和希瑟一起重新去找了那名酒館侍女,給了她一枚銀幣作為賠償——但在夢中,那個男孩的存在被抹去了,只剩下了他,一個長大了、做錯了、後悔了,並且想要挽回的大人。他喃喃著她的名字,靠近她,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直到永恒……

接著,夢醒了,塞德裏茨再次回到了糟糕的現實。

夢境中斷的空虛感讓他失落又悵惘,但他還沒有忘記父親的叮囑,今日他要前往蒙哈榭莊園——當然了,他對阿利斯特交代的事情毫無興趣,如果他們的國王陛下想找一個人對他卑躬屈膝,滿嘴都是他愛聽的話,最好去找喬治·胡德侯爵。

他騎上穆寧,它有賽馬的血統,腳程極快,僅僅半日就帶他抵達了蒙哈榭家族的領地。

在等待守門的衛兵通稟蒙哈榭伯爵的時間裏,塞德裏茨望著不遠處的莊園,心中頗為感慨。他曾是這裏的常客,可以在莊園內外暢通無阻,但自從婚約解除後,蒙哈榭家族和歐根家族之間就減少了來往,如今的他不過是一名陌生的客人。

約莫幾分鐘後,衛兵跑回大門,恭敬地請他進去。塞德裏茨原本抱著急不可耐的心情——若非威悉叔叔竭力阻止他深夜趕路,他本該在昨天傍晚就出發的——然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真的馬上就要見到她的時候,心裏又陡然生出一股忐忑。

他現在看起來還好嗎?離開長湖堡之前,他確實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但他在趕路途中太過焦急,風也許吹亂了他的頭發。不僅如此,他在來的路上還出了一點汗……

但現實不允許塞德裏茨繼續退卻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驅馬緩緩步入莊園。隨處可見的精美雕塑,纏繞著葡萄藤的白色大理石柱,競相綻放的百合、玫瑰和鳶尾花……記憶如潮水般向他湧來,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片刻後,塞德裏茨望見一個年輕的金發姑娘在花圃中與蝴蝶嬉鬧,她的面龐讓他想起了愛麗諾爾夫人,也讓他想起了她的名字——伊薇特·凱洛,前凱洛公爵夫婦的小女兒,希瑟的妹妹。沒想到她已經長這麽大了,塞德裏茨對她的記憶基本停留在她尚在繈褓中的時候,只是聽希瑟說過她繼承了愛麗諾爾夫人的美貌。

希瑟現在多半在莊園裏陪伴王後陛下,也許他應該先和伊薇特打個招呼,順便護送她回主宅,這樣等會兒見面的時候也不至於……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心點,伊薇。”

塞德裏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看向聲音的來源,卻剛好與希瑟目光交匯。

她還是和四年前一樣,高大、強壯,除了發色和眸色,與他記憶中的女孩沒有半分相似。但時隔多年,他已經能夠平靜地看待這一點,而他來這裏也不是為了找回一個舊時光的幽靈。

他看著她:“好久不見了,希。”

希瑟微微頷首:“塞德裏茨。”

她沒有像他一樣使用曾經的昵稱,這讓他有些失落……但她至少沒有刻意回避,塞德裏茨明白自己不應該再奢求更多。

倒是伊薇特,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睜大了眼睛,旋即快步跑回希瑟身邊,一邊挽住姐姐的手臂,一邊神情警惕地盯著他,像是一只受驚的野貓。

塞德裏茨只好盡可能溫和地開口:“你好,伊薇特小姐。”

伊薇特扭過頭:“哼!”

……好吧,這也是他應得的。

“祖父的生日早就結束了,如果你是來表示祝賀的,時間上未免晚了一點。”希瑟打量他,目光裏有著審視的意味,“還是說你和布雷澤侯爵一樣,身負著國王的使命?”

“我……”他的呼吸一滯,“阿利斯特陛下確實下達了命令,但我此行的目的與那無關……希,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姐姐,我累了。”伊薇特晃了晃她的手臂,撒嬌似地說道,“我們回去吧。”

聞言,希瑟輕輕笑了幾聲,替她撣去頭發和肩膀上的落葉和花瓣:“也好,快到午餐時間了。”說罷,她又看向他,“不妨同行吧,祖父也很久沒有見過你了。”

剎那間,某種奇妙的心情在他心頭萌生——塞德裏茨曾無數次告誡自己,他不是來這裏尋找舊時光的幽靈的——然而有那麽一瞬間,他還是從她身上看到了過去的影子,盡管她已經和過去截然不同了。

四年前,使他痛苦的不僅僅是她陌生的面貌,也因為她看似堅不可摧,實則空虛又死氣沈沈的內在,讓他感覺曾經的那個女孩已經死了,只留下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空殼……可是四年之後,她身上竟然又湧出了新的生命力,“美好的事物是一種永恒的愉悅,它與日俱增,永不消亡”,難道這句話真是永恒不變的真理?

塞德裏茨默默跟隨著她們姐妹二人來到莊園的主宅前,噴泉中央的甘醴三姐妹雕像依舊栩栩如生,只是比他印象中多了些許時光的滄桑。緊接著大門打開,他們與正要出來的克萊蒙梭爵士打了個照面。

“太好了,英格麗陛下正擔心二位錯過午餐呢。”克萊蒙梭微笑著說道,但在看到他的時候,神情又轉為了驚愕,“塞德裏茨?”

“克萊蒙梭。”他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上次見面的確是一個多月前了。”對方打趣道,“很可惜,你來得既太早,又太晚。英格麗陛下已經和我父親達成了協議,三日後就將啟程返回王宮。你今天才來,後天我們就要走了,倒不如直接在王都等候我們。”

英格麗居然打算回王宮?他還以為她會趁此機會直接逃回北境呢……塞德裏茨暗自搖了搖頭,他對希瑟這次南下的原因所知甚少,沒必要做多餘的猜測:“還不是想早點見到你嗎?老朋友。”

即便是一向好脾氣的克萊蒙梭,此刻也不免露出了假惺惺的笑容:“沒想到您匆忙趕來這裏只是為了見我,塞德裏茨少爺,這份心意真是令我感激不盡。”

呵,居然學會對他明嘲暗諷了……看來整天惦記別人的老婆確實是會把一個人逼瘋的。

“克萊蒙梭爵士?”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大門的另一側傳來,“你不出去叫希瑟她們嗎?”

“不用擔心,瑟洛裏恩殿下,希瑟大人和伊薇特小姐都已經回來了。”

聽到那個名字,塞德裏茨不禁心中一震——下一秒,一道靚麗頎長的身影從門後走出。

毫無疑問,眼前的男人很漂亮,或者說美麗,哪怕是在伊薇特這樣繼承了其母全部優點的美人面前也不顯得遜色,更不用說那頭罕見的玫瑰金色長發和嬰兒藍的眼睛了。

這讓塞德裏茨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古老的說法——“每一個凱洛都是藍眼睛的俘虜”,盡管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但確實有諸多實例可以佐證。前任凱洛公爵拉格納深愛的妻子愛麗諾爾夫人是藍眼睛,伊薇特的未婚夫雷蒙德爵士是藍眼睛,甚至連他的好友克萊蒙梭也是藍眼睛。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瑟洛裏恩·法比亞,塞德裏茨在心中默念對方的名字。盡管他不認為對方的存在是什麽問題,但不得不承認,僅僅是他的外表就能讓人產生不小的威脅感。他只在宴會上遠遠看到過瑟洛裏恩幾次,從未真正交談過,但對方似乎不像他的兄弟那樣神經質,幸好他和希瑟只是政治聯姻,否則……

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瑟洛裏恩走到希瑟身邊,習以為常似地吻了吻她的嘴角,而希瑟只是淺淺一笑,神情中充滿了喜愛。

現實就像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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