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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家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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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家人的意義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如此突然, 但又好像是理所應當的。

希瑟仍記得她與伊薇特談起這件事的場景……那是一天下午,在書房,太陽依然明亮, 但照在身上沒有溫度,冬季的陽光總是如此。寒風吹拂窗簾,鐵掛鉤刮擦著簾桿,發出細微的簌簌聲。窗簾隨風飄蕩,伊薇特的臉龐就在這光與影的交替間明明滅滅。

那時她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無論是憤怒的質問,悲傷的慟哭,還是如狂風驟雨般砸掉房間裏的所有東西,希瑟都會接受,因為這是她應得的。

然而,最後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質問,沒有淚水, 她的書房也沒有變成一片狼藉, 只有漫長到仿佛要抵達永恒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看見伊薇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回答很平靜, 也很簡短:“好。”

……現在回想起來, 那些不祥的預感正是自此伊始。

“我願意向天父發誓,凱洛公爵。”弗蘭德爾·威爾瑪焦慮地表示——他是威爾瑪侯爵的長子, 侯爵本人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當場暈了過去,只好由他的兒子代為出面,“伊薇特小姐的失蹤與威爾瑪家族絕無關系,我會命令旭輝堡上下所有仆從和衛兵配合您的調查。”

威爾瑪家族雖然爵位顯赫,但常年過著安逸的生活——考慮到艾恩威爾既不偏僻, 也不窮困,這裏竟然沒有經受過多少戰火的洗禮,讓希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家族財力雄厚,他們早就習慣了靠金錢賄賂解決問題,莫說弗蘭德爾了,就連威爾瑪侯爵本人年輕時也只擔任過軍隊的後勤官,從未真正去過前線。面對這種極有可能引發戰爭的意外狀況,他們會感到驚慌失措也實屬正常。

“我清楚此事與威爾瑪家族無關。”希瑟強壓著情緒,她當然知道伊薇特沒有遭人綁架,自從五年前的那次經歷後,她的小妹夜夜都將小刀壓在枕頭下面,若有歹人妄圖傷害她,只會先她一步吃到苦頭,“我想先查一查城堡的廚房和倉庫。”

以伊薇特罕見的淺金色長發和非凡的美貌,離開時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希瑟就知道她走之前一定進行了一番偽裝——最後的調查結果也驗證了她的推測,廚房裏少了一件女仆換洗用的亞麻長裙,倉庫裏則少了一件蓑衣。

但她也只能猜到這裏了。對於伊薇特離開城堡後究竟會去哪裏,希瑟一無所知。何況,即使伊薇特有預定的目的地,也無法保證她最後能順利抵達。她美麗的容貌可能會招來奴隸販子的註意,精心打理的秀發、白皙的皮膚和柔軟的雙手說明了她的出身非富即貴,強盜們總是樂於擄走這些柔弱的小羊換取贖金。艾恩威爾對伊薇特而言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如果她走出了城門,極有可能迷失於荒野,遭到野獸的圍攻。

僅僅是設想一下那樣的畫面,就讓希瑟感到五內俱焚。自從五年前的那次綁架後,她曾發誓決不會再讓伊薇特遭受這樣的痛苦,如今卻……不,沒有時間留給她自怨自艾了,伊薇特如今生死未蔔,她必須立刻開始行動。

希瑟沒有耐心穿上鎧甲,隨便套上了一件羊絨長衫便急不可耐地想要離開,任何試圖阻攔她的人都遭到了她的呵斥——盡管如此,當瑟洛裏恩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勉強按捺住了怒火:“有什麽事都等到晚上再說吧,瑟裏,現在我急著出門。”

“我知道你擔心伊薇特的下落,但像無頭蒼蠅那樣亂找一通是不會有結果的。”瑟洛裏恩搖了搖頭,“你需要冷靜下來,希瑟。”還沒等她回答,他便繼續道,“我知道你打算讓伊薇特遷居到南方去。”

聞言,希瑟心中微怔:“你怎麽會……是誰告訴你的?”

“伊薇特,昨晚我碰巧在城堡的花園裏遇見了她。當時她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我就和她聊了一會兒。”

果然是因為那件事——她感覺胸口一陣絞痛,就好像體內的血管糾纏在了一起,不停撕扯她的內臟:“都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她不願意離開北境……斯諾裏啊,我簡直跟父親當年沒有兩樣……”

瑟洛裏恩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把責任全都歸咎於自己,這是你的老毛病了……聽著,希瑟,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裏。伊薇特雖然在某些事情上是個瘋丫頭,但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如果她早就盤算著要離家出走,那麽她大可以在埃達城時就動身。就我昨日與她交談的情況來看,她並不想讓你們的苦心白費——事實上,我猜她只是突然有點鬧別扭,但也不會因此而讓自己身處險境。她應該會確保自己待在一個安全且離這不遠的地方,方便你能找到她。”

聽到這裏,希瑟才猛然想起伊薇特沒有留下任何紙條或記號作為線索——然而,這種缺失本身也是一種線索,意味著伊薇特去了一個對她有著特殊意義的地方。

“謝謝你,瑟裏。”她飛快地吻了吻丈夫的面頰,“我會在太陽落山前回來的。”

厘清思緒後,希瑟的內心也隨之冷靜下來。她命唐納爾爵士召回了出門搜尋的騎士,隨後找到弗蘭德爾,想要知道艾恩威爾的公共墓園位於何處。

但話音剛落,弗蘭德爾的臉龐就肉眼可見地失去了血色:“凱洛公爵,請聽我解釋,令妹的失蹤絕對與我父親無關……肯定是有人試圖在背後挑撥離間,我們是冤枉的啊……”

希瑟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言語中的歧義:“我並不是要讓你父親——我是說你們家族——我的意思是,我的妹妹伊薇特如今有可能就在艾恩威爾的公共墓園裏。”

這一次,弗蘭德爾的頭額滲出了冷汗,聲音也愈發顫抖,仿佛隨時都會痛哭出聲:“請別這麽悲觀……我相信伊薇特小姐一定還活著,只要我們耐心尋找……”

“我知道伊薇特還活著。”希瑟只好隨便找了個理由,“伊薇特她……她一旦感到不安,就會去公共墓園做禱告。我想在陌生的房間裏過夜可能讓她產生了一些壓力。”

“去公共墓園做禱告?”弗蘭德爾呆住了,“如果要做禱告的話,為什麽不去教堂呢?”

“她不喜歡去教堂。”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感謝自己善於撒謊,“畢竟我們是北境人……想必你也明白,弗蘭德爾先生,我們其實不那麽相信天父。”

這句話很好地安撫了弗蘭德爾的情緒——果然,多少真情實意的解釋都抵不過一句語焉不詳的暗示。

得知公共墓園的位置後,她便騎上貝斯特拉離開了旭輝堡。

盡管身處一座陌生的城市,往日的記憶卻如潮水般湧入了她的腦海。她想起伊薇特剛出生時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想起她在繈褓中嚎啕大哭,那時她找不到布琳迪絲女士,只好伸手讓她吮吸自己的小指,想起她的小妹第一次睜眼時,那雙藍眼睛嵌在她小小的臉上是多麽美麗。

接著,回憶中不可避免地摻雜了苦澀……離開了滿目狼藉的埃達城和坍塌的白盔堡,在羅德尼·克萊門特伯爵的城堡裏,她找到了滿身是傷的雷蒙德爵士,還有奄奄一息的伊薇特。

鐵棘堡裏一共有三位學士,每一個都告訴她“伊薇特小姐恐怕撐不過今晚了”,聲音低啞,猶如亡語。她守候在床頭,握著那只蒼白的小手,願意用一切去換取她的生命——假如情況允許,她會做出比吉尚更好的選擇嗎?希瑟不敢深想。

不知不覺中,貝斯特拉已經載著她抵達了公共墓園。希瑟匆匆下馬走進墓園的守靈室,甫一邁入大門,就看到了正在默默祈禱的伊薇特。

也許是察覺到了她的腳步聲,伊薇特很快也回過頭。當她們的目光隔空交匯時,希瑟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時光的漩渦,回憶在加速,現實在倒流,那些破碎的畫面——過去與現在,相聚與離別,喜與悲,生與死——彼此交錯,最終融為一體。

無數覆雜的情緒在她腦海中閃過,但她最終只是發出了幾個簡單的音節:“伊薇。”

“姐姐。”伊薇特笑了笑,聲音嘶啞卻放松——她並沒有刻意低聲說話,只是她的嗓音本就如此,但“本就如此”不意味著“生來如此”,那是苦難在她人生中留下的傷疤。

“你看起來沒有那麽驚訝。”她說。

“我知道你最後一定會找到我的。”伊薇特回答,“不過,我確實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就找到我。”

希瑟將自己的鬥篷披到她身上——春寒料峭,一件舊蓑衣可提供不了多少溫暖——然後又檢查了她的雙手,確認指甲上沒有被啃咬過的痕跡,才微微松了口氣。

“布琳迪絲女士——現在該稱她為爵士了。她告訴過我,每當我在外征戰的時候,你就會去家族墓園為我祈禱。”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伊薇特嘆息一聲,“雖然你當時任命我為領主代理,但其實沒有多少事務必須經我之手,就像現在一樣,布琳迪絲爵士完全能夠獨自管理埃達城,胡尼也能處理我平日的工作……有時我會想,那些工作或許是對我的一種施舍,好讓我覺得自己不會太過無用。”

“胡說。”希瑟語氣嚴肅,“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做得很好,胡尼總說至少要兩三個人才能完成你一個人的工作。”

伊薇特吐了吐舌頭:“也許吧,但是我身體不好,沒法長時間工作,所以結果也沒兩樣。”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希瑟看到伊薇特的目光開始渙散,似是陷入了回憶。

“姐姐,你還記得你前往鐵森林前我們的對話嗎?”她輕聲問道。

“當然。”

當時她向所有人許諾了勝利與和平,所有人都祝福她得勝歸來,除了伊薇特。

“父親曾經也是這麽說的,還有佩德森爵士、哈爾沃森爵士、奧斯蒙德爵士……但他們最終都沒有回來。”伊薇特說,“我知道,毒龍劫和戰爭不是那麽輕易就能結束的,所以我不會祈求這些,我只希望姐姐能夠活著回來,就算輸了也沒關系,答應我,好嗎?”

那時伊薇特還很小,不明白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也不明白她的戰敗對北境,對這個世界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但希瑟明白她的心意,並且答應了她,承諾自己會活著回來——帶著勝利與和平,然後光榮凱旋。

“不知為何,雖然姐姐當時答應了我會活著回來,我心中卻隱隱不安,總感覺你眼中好像沒有多少求生的意志。”

聽到她的話,希瑟心裏不由得一緊……伊薇特的感覺沒有錯,那時她已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取西格德的命,當時她給予伊薇特的不過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在那之後,我一直待在家族墓園裏,向先祖們祈禱你能平安歸來。那時我立下了誓言,只要你如約而歸,以後我就再也不懷疑你說過的任何話。”她說,“所以……說好了,如果我身體好一點了,隨時都能回來。”

希瑟輕聲笑了起來:“當然——白盔堡永遠是你的家,伊薇。”

“拉鉤。”她撅著嘴,“即使有了瑟洛裏恩,也不許忘記我。”

“瑟裏?”希瑟感到了一絲迷茫,“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哼!還說呢,姐姐最近喜歡他比喜歡我還要多。”她的小小鳥一邊難為情地紅著臉,一邊小聲埋怨,“我知道,你告訴了他好多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再離開幾年,你就要把我拋到腦後了。”

“這不一樣,伊薇。”她揉了揉伊薇特的頭發,語氣有些無奈,“雷蒙德爵士是你未來的丈夫,但你不會拿他和我作比較,不是嗎?”

“為什麽不會?假如姐姐陷入了危險,要用雷蒙德的命來換,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的。”

她一時語塞:“呃……最好別讓雷蒙德爵士聽到這些。”

伊薇特哼了一聲:“他是姐姐的騎士,向斯諾裏發過神聖的誓言,為領主赴湯蹈火是他應盡的義務。如果雷蒙德因為畏懼死亡而逃避自己的責任,他就沒資格成為我的丈夫。”

希瑟一方面深受感動,一方面又覺得話題不能再繼續圍繞“雷蒙德爵士究竟該不該去死”這個問題了。

“所以這就是你突然不告而別的原因?”她捏了捏伊薇特的臉頰,“吃我和瑟裏的醋,想讓我也為你緊張一下?”

聽到自己孩子氣的想法被當場說了出來,伊薇特的臉霎時變得更紅了,只能盯著自己的腳尖,羞赧地點了點頭。

希瑟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威爾瑪侯爵因為這個消息被嚇得暈了過去嗎?”

她看著更加羞愧了:“對不起……”

“伊薇。”希瑟握住她的手,“我向斯諾裏起誓,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出自真心,絕無半點虛假。”

見她如此鄭重,伊薇特也收斂了情緒,認真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我愛瑟裏,他就像我的生命一樣重要,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願意為他而死。”希瑟看著她,“然而,為了你和英格麗,我會在死亡的陰影下努力活下去。”

聞言,伊薇特的眼睛紅了起來,仿佛不好意思似地再次低下頭,呼吸潮濕而沈重。當希瑟攬過她的肩頭,讓她靠在她懷裏時,伊薇特嗚咽了一聲,將頭埋進她的胸口,小聲抽泣起來。

“我知道你此刻孤獨又仿徨,對未來充滿了不安——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有過這種感覺。”希瑟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這沒什麽好羞恥的,伊薇,無論你五歲、十五歲、二十五歲……你永遠都可以來找我,依靠我,向我傾訴,不需要有任何顧慮,因為這就是家人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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