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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世界上最遙遠的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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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世界上最遙遠的五十米

“再跑快一點!老夥計, 你是馬不是驢!”

作為一個被馱著的負重,他的話聽起來可能有些不知感恩——可除了催促雪斑之外,瑟洛裏恩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他甚至不是很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往石蔭村走。離開了寬敞的大道,他只能看到一排排灰白的山壁和落滿白雪的針葉樹,而它們看著都差不多……也許他應該找只猴子來騎馬,至少猴子不會在山野裏迷路。

如果說埃米爾的死亡只是某種不祥的預兆,那麽班爾維的消失就是一場真真正正的噩夢了。

從舊磨坊回來後, 瑟洛裏恩直接來到了執政官府邸,想看看能不能從班爾維那裏旁敲側擊出一些線索。

吉尚是銀幣造假的幕後黑手,這一點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了——可他究竟為何要這麽做?身為纈草鎮的執政官,吉尚依然保持著修士時期的簡樸生活,唯一的軟肋就是自己的兒子,但以他和愛麗諾爾夫人生前的情誼,若是想要珍貴的藥材, 希瑟絕對會千方百計為他找來, 並且分文不取,他完全沒理由為錢財而苦惱。

至於德西莫斯的許諾,那就更是無稽之談了。除非吉尚是法比亞王室的忠實擁躉, 否則一個從小流落海外的落魄王子怎麽可能會是比威名赫赫的北境公爵更好的選擇?

直覺告訴他, 如果要調查吉尚,他就必須從班爾維入手。

然而, 在得知他要去見班爾維後,斯瓦蘇學士又露出了那種胃痛似的愁苦表情,低下頭開始搓揉手指:“感謝您的關懷,殿下,但是……那孩子不久前才睡著, 最好別打擾他休息……”

瑟洛裏恩已經厭倦了他拙劣的謊言,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讓他感到可愛的撒謊精,其餘人不過是舌頭上應該長瘡的蠢貨:“省省那一套吧,班爾維到底在哪裏?”

“您不能見他……班爾維睡著了……”

有些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瑟洛裏恩只好抽出短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脅道:“乖乖帶我去見他,否則某人可要一睡不醒了。”

“我……做不到……”斯瓦蘇顫抖著回答,“班爾維……不在這裏……”

“什麽?!”

對方小聲抽噎了起來:“老師走的時候,把班爾維也帶走了……但他要求我們假裝班爾維還在這裏,我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遵從老師的指示……”

該死!

瑟洛裏恩顧不得其他,只能匆匆趕回客棧,拿上希敏之槍後便即刻出發——倒不是他喜歡負重前行,但總不能把這麽珍貴的東西落在客棧裏吧?

雪斑顯然也不滿意他的做法,因為他沒用過長槍,也不知道要怎麽把它系在背後,只能用布條隨便綁起來。一路上槍柄總是敲打雪斑的屁股,惹得它不停從鼻子裏噴氣。

雖說他暫時還沒搞清楚吉尚這麽做的目的,但是毫無疑問,對方急於讓希瑟前往石蔭村,背後一定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

這種不妙的預感在他踏入石蔭村之前就得到了驗證——樹林深處忽明忽暗的鮮紅光芒,伴隨著不知是野獸還是怪物的咆哮,使整座山丘都為之顫抖。他必須全力勒緊韁繩,雪斑才沒有扭頭逃開,即便如此,它也不願再往前一步了。

瑟洛裏恩只好選擇下馬步行。

離開之前,他並沒有忘記把馬鞍袋裏的藥劑瓶拿出來——這是他出發前從斯瓦蘇那裏威逼利誘搶來的,據說是班爾維平日用於治療癲癇的藥物,整個府邸只剩下這一支了。假如發生了最壞的情況,瑟洛裏恩打算把它當作和吉尚談判的最後籌碼。

雖然瑟洛裏恩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見到這一幕時,他全身的血液還是凍結了。

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十幾只長相怪異的石頭怪物正在互相廝殺。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他並不認識他,但他猜那就是吉尚——正匍匐在地上試圖用手堵住什麽東西。周圍的房舍裏傳來痛苦的哀吟,與吉尚的哭嚎,怪物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令他耳膜嗡鳴,大腦暈眩脹痛……

然而,和身處風暴中心的希瑟相比,這一切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渾身沾滿了灰塵、泥沙和血跡,平日總是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紅色秀發此刻散落又淩亂,猶如一面燃燒的旗幟。她的皮膚上滿是不祥的紅色紋路,和她周圍那些來歷不明的石頭怪物如出一轍,眼睛不再是濃艷的綠色,而是一種冰冷的、金屬光澤的淡金色。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的神情——如此激昂、瘋狂,充滿了愉悅,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比用斧頭把自己的敵人砍成兩半,或者把它們的腦袋硬生生從身體上擰下來更令人快樂的事情了。盡管在戰鬥中占據了絕對的上風,但在十幾只怪物的圍毆下,希瑟還是不可避免地受了傷,可每當有鮮血流下,她的神情都只是變得更加興奮,笑聲也更加高亢,幾乎到了癲狂的地步。

但凡是一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情況有多麽不對勁……更糟糕的是,瑟洛裏恩有種莫名的感覺,這種發狂的狀態會給希瑟本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腳下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亮——竟然是希敏之槍!瑟洛裏恩連忙解下長槍,發現昔日黯淡的黑曜石槍尖上此刻竟閃耀著女神的名諱。

他不知道這些古代文字為何又突然重現光彩,也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希敏之槍恢覆了過去的力量……但這樣就夠了,即使只有這點微薄的希望,他也要放手一搏。

“長虹之槍狄薇絲……”他喃喃道,“斯諾裏,瓦麗爾,天父……隨便哪個神明都行,請保佑我成功救回我的妻子,請保佑她平安無事……”

希瑟與他相距不到五十米——也許是世界上最遙遠的五十米。

這些怪物就像是一座座會移動的小山,每走一步都會掀起一陣塵浪。好在它們似乎不認為他有威脅,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只顧著彼此廝殺、重組身體、再廝殺……從它們身邊經過時,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片脆弱的枯葉,隨時都會被這些龐然大物戰鬥的餘波撕成碎片。

盡管他已經如此小心了,但怪物的拳頭還是多次與他擦肩而過。飛濺的砂石劃開了他的臉,鮮血流淌至他的嘴角,滲進唇縫,他嘗到了銹鐵的味道,而這僅僅是他在穿過戰場時最輕微的傷口。最嚴重的一次,一只怪物在他身邊倒了下來,猛烈的氣流將他整個人都掀了起來,最後砸在了一面墻上,一股劇痛在他背後炸開,先前好不容易拉近的那點距離瞬間成了徒勞——有那麽一會兒,他完全失去了意識,而當他爬起來的時候,能夠聽見身體裏的骨頭咯咯作響。

但他決不能半途而廢。

於是他再一次沖進了怪物的洪流——不再那麽謹慎,只是義無反顧地向前跑——血的氣味越來越濃厚,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希敏之槍的槍柄握在手裏有種溫熱又濕滑的感覺。他渾身肌肉緊繃,心跳也快得嚇人,周圍的聲響漸漸離他遠去,就好像人沈入水底後會聽到的聲音,一切都是那麽朦朧而遙遠。

只有希瑟——只有她的存在才是真實的,她離他越來越近,她的面龐在他眼中越來越清晰——下一秒,長虹之槍的光芒照亮了夜空,黑曜石鑄成的槍尖就這樣刺進了希瑟的身軀。

一瞬間,那些鮮紅的紋路開始劇烈閃爍,就像是寒風中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怪物們停止了動作,希瑟的眼睛也恢覆了一絲綠色——但是還不夠,那點翠綠仿佛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湖泊,須臾便消散在了冰冷的金色中。她發出了壓抑的悶哼,但不是因為腰側的傷痛,而是為了與一股更加可怖的力量相抗爭。她的神情在痛苦和暴怒中反覆變化,與此同時,她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瑟洛裏恩試圖掰開她的手,但它們始終紋絲不動。在一陣窒息中,他不禁落下了眼淚——不是因為死亡即將降臨,也不是因為他的妻子竟然想要傷害他,而是因為他不敢想象希瑟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親手殺死了他,內心究竟會有多麽絕望。

“不……”他嘶啞地說道,“希瑟……不……”

聽到他的聲音,希瑟猛地顫抖了一下,雖然沒有放下手,但手指已經不再用力。她的眼睛裏依然流露出瘋狂,眼角卻溢出了淚水。

“瑟裏……”她吃力地說道,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叫我的……名字……”

“希瑟……”他抽泣著,“回來吧,希瑟……回到我身邊……”他艱難地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龐,淚水落在她的手腕上,她露出了仿佛被燙傷般的表情,“我愛你……我愛你,希瑟……回來吧……”

隨著他一聲聲的呼喚,希瑟臉上的魔紋終於漸漸褪去。那些龐然的石頭怪物也開始碎裂、坍塌,最終回歸了塵土——剎那間,天地如此靜謐,沒有不祥的血光,沒有駭人的嚎叫,只有淡淡的銀色月輝落在那雙美麗的綠眼睛裏。

“瑟裏……”盡管雙眼微紅,但他的妻子還是露出了微笑,“我也愛你。”可當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的淤痕上時,那絲笑容消失了,“抱歉……”

“別道歉。”他感覺喉嚨裏像是有沙子,“要不繼續把我掐死,要不現在就吻我——只能從這兩個裏面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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