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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傑羅德的墓志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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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傑羅德的墓志銘

“我說怎麽好像忘了什麽事情。”在他們離開薄暮灣後的第三天, 瑟洛裏恩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忘記向赫爾格請教怎麽演奏康特勒琴了。”

“若他與卡洛琳娜小姐的感情發展順利,接下來恐怕不會有多少時間留給兩位萍水相逢的客人。”希瑟回答, “何況,即使寒冬延緩了屍體腐敗的速度,等我們抵達黑潮鎮的時候,那顆頭應該也爛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他們即將要面對傑羅德的家人,瑟洛裏恩心中就充滿了忐忑。

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焦慮, 希瑟提議道:“如果這件事讓你感到有壓力的話,由我獨自去……”

“沒事。”他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是我的……責任。”

和罪孽——瑟洛裏恩終究沒能說出口,但他知道事實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它們就像刻在罪人臉上的刺青一樣清晰可見。

黑潮鎮是一座背山而建的偏僻小鎮,綿延的群山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 外加冬季的短晝, 讓整座小鎮看著格外愁雲籠罩。遠遠望去,萎靡的枯樹,零落的房舍, 落滿白雪的漁網, 灰褐色的車前草……整座城鎮像是一幅年代久遠的油畫,緩緩在他們眼前鋪開, 由於未被保存妥當,受潮的色塊融化在了一起,失去了明晰的線條,但那種蕭瑟悒郁的氛圍依然封存在每一道筆觸中。

而“黑潮”二字也並非徒有虛名。黑潮鎮和薄暮灣同樣坐落於海邊,但全然沒有後者的開闊之感, 越過灰白的曲岸,顏色深暗的海水上罩著一層朦朧的蜃氣,像是低垂的烏雲一樣將小鎮團團包圍。

瑟洛裏恩有些感慨:“這裏看起來比我想象的還要荒涼。”

“黑潮鎮的土壤堅硬緊實,種子不容易發芽,所以農田較為貧瘠,村民大多以捕魚為業。”希瑟回答,“受到海流的影響——你應該也註意到了,這附近的海水顏色比一般的海更深。每年到了固定的月份,近海處就會有大規模的魚群出沒,因此這裏的物產雖不豐富,但足以溫飽……話雖如此,大海的饋贈往往伴隨著浪潮與風暴。入冬後的黑潮鎮雖然蕭條了許多,但對百姓而言也算是久違的安寧。”

安寧的季節……瑟洛裏恩心想,而他卻要給這裏帶來一個悲傷的消息。

達拉伯爵所居住的“灰堡”位於臨海的一座懸崖上。和黑潮鎮一樣,灰堡也沒有辜負自己的名字,整座城堡由石灰巖搭建而成——說是城堡,實際上只有一座小型堡壘那麽大。因為風化而破落的墻壁上長著網狀的青苔,高大的紫杉樹默默肅立在大門兩側,繁密的枝葉為通往主堡的道路投下了一片黑影。

他們事先並未傳信給達拉伯爵,因此必須先去門衛那裏表示來訪。門衛是一個挺年輕的小夥子,但表情無精打采,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樣子。直到聽見希瑟的名字,他才猛然清醒過來,忙不疊地表示馬上就去通傳消息。

好一會兒過去,達拉伯爵才匆匆趕來迎接。

他看起來至少五十多歲了——但瑟洛裏恩不確定對方究竟是真的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因為喪子之痛而一夜白頭。

僅從外表上,達拉伯爵和傑羅德並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傑羅德有著紅潤的面頰、未褪的嬰兒肥和淡淡的雀斑,姜黃色的頭發短而卷曲,充滿活力。達拉伯爵則臉型瘦長,面色蒼白,顴骨高而凹陷,給人以郁郁寡歡之感。然而,對方灰綠色的眼睛仍使他想起了傑羅德,只不過那個男孩的眸色更淺,更透光。

“公爵大人。”達拉伯爵先是與希瑟打了招呼,隨後才看向他——盡管對方始終面無表情,但瑟洛裏恩的喉嚨依然不受控制地收緊了,“親王殿下。”

“科溫大人。”希瑟微微頷首,隨後從馬鞍上取下了布袋,“如你信中所求,我已為你帶來了兇手的首級。”

聞言,達拉伯爵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他臉上的肌肉痙攣了起來,眼神中迸發出痛苦、厭惡與憎恨——但那也只是轉瞬間的事情,很快他就收斂了情緒,像是一只烏鴉重新融入了樹林的陰影。他接過布袋並將其打開,裏面散發出的惡臭絲毫沒有困擾到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將這個惡徒再斬首一次。”他嘆息一聲,“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表示我對您的感激之情。”

“這不算什麽,只要能告慰傑羅德爵士在天之靈。”希瑟安慰道,“願他在英靈齊聚的殿堂中永享歡樂。”

瑟洛裏恩在一旁感到惴惴不安,既感覺自己此刻有義務說幾句安慰的話,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與此同時,達拉伯爵仿佛也在回避與他的對話,目光一旦離開了希瑟,便低下頭作出謙恭的姿態,基本不會看向他。

隨後,達拉伯爵叫來了其他家族成員,並帶他們前往傑羅德的墓地。

傑羅德並沒有在達拉家族的墓園下葬,而是被葬在了距離城堡不遠的一個小山坡上。

“那裏容易曬到太陽。”達拉伯爵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出席者總共十人,除了他、希瑟和達拉伯爵夫婦,其餘六人都是傑羅德的兄弟姐妹——準確來說是兄長和姐姐,因為傑羅德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他們都穿著如鴉羽般烏黑的服飾,伯爵夫人額外戴了一頂深色布帽,前額垂下的黑色薄紗遮住了她的面龐,沒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但黑紗後細碎的啜泣聲暴露了她此刻的哀慟。

其中一疑似是長子的青年將一個裝滿木炭和幹柴的鐵盆遞給達拉伯爵。達拉伯爵用打火石將其點燃,然後將布袋扔進盆中,被血浸成黑褐色的亞麻布在火焰中翻飛,灰燼隨著蒸騰的熱氣在空中旋轉起舞。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半禿腦袋腐爛的皮肉——死亡奪走了他的聲音,使他無法再為烈火的灼燒而尖叫,但他臉上驚恐又迷茫的表情彌補了這一點。

盡管如此,沒有人流露出寬慰之色,就連瑟洛裏恩自己也是如此……覆仇或許能使人心中獲得片刻的解脫,但終究無法彌補失去摯愛之人的遺憾。

待仇恨泯滅,留下的只有一個黑黢黢的空洞,而它永遠都會在那裏——隨著時間的流逝,你也許會漸漸習慣它的存在,等時間再久一點,繁忙的日常生活也許會使你短暫地遺忘它,然而……在某個孤獨的夜晚,世界重新歸於寂靜,往日的快樂與悲傷情不自禁地在你的腦海中浮現,無盡的空虛感又會從那個缺口裏滲出,透過血肉,從皮膚上散發出來。

於是你就會明白,那種失去的痛苦是永無止盡的,不可能有解脫的那一天。

焚燒頭顱的過程漫長且煎熬。期間,達拉伯爵夫人不止一次因為哭泣而窒息,差點暈倒過去。傑羅德的一位姐妹只好提前離開,護送自己的母親回房休息。就連瑟洛裏恩中途都有些體力不支,好在希瑟察覺到了他的疲憊,攬住他的肩膀,給他提供了一點支撐。

待骨頭徹底燒成碎片後,達拉伯爵將骨灰灑在地上,並在墓碑前落下一吻:“安息吧,我的孩子。”

儀式結束後,達拉伯爵邀請他們在灰堡過夜。瑟洛裏恩不清楚這是否是純粹的客套話,但他不能在對方善意的表示面前落荒而逃——何況,他有種莫名的預感,達拉伯爵和他遲早會發生一次正式的對話。

晚餐時間也同樣難熬。瑟洛裏恩一直在等待達拉伯爵或其他達拉氏向他發問(伯爵夫人並未出席晚餐,下午的火葬儀式似乎耗盡了她的精力),畢竟他是傑羅德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可事實上,只有希瑟和達拉伯爵在用餐前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大多是對布琳迪絲女士、老巴克爵士、斯滕·奧爾森男爵等老朋友的關懷慰問,還有一兩句提到了薩迦裏人的情況,其餘時間只有無盡的沈默,就連餐刀輕微觸碰盤子的聲響都清晰可聞,整個城堡大廳裏氣氛壓抑至極。

瑟洛裏恩在王宮裏接受過嚴格的餐桌禮儀訓練,知道該如何安靜地使用餐叉,但今晚是他第一次對餐盤上一塊牛排感到如此畏懼。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回到臥室之後,瑟洛裏恩又突然很想上廁所——由於天氣寒冷,外加內心焦慮,他在用餐時不自覺地喝了很多熱水。盡管希瑟表示可以帶他過去,但考慮到他白天的表現已經夠糟糕了,瑟洛裏恩不認為讓妻子牽著自己去上廁所適合作為今晚的句號。

“廁所位於城堡東側最邊緣的哨塔。”希瑟只好叮囑道,“那座哨塔基本懸空於海上,所以塔內異常濕冷,記得披上鬥篷再出門。”

瑟洛裏恩對於灰堡的內部構造並不熟悉,仆從們也都睡下了,走廊裏空無一人。好在城堡本身不大,他很快就順利找到了東側的哨塔。

然而返程時,他又遇到了一點問題——在顛倒了方向之後,城堡裏相似的擺設顯得格外具有迷惑性,油燈所能照亮的範圍又極其有限。直到他滿心茫然地來到了城堡大廳,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繞了一個大遠路。

瑟洛裏恩只好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繼續向前,卻在走廊裏意外撞見了拿著燭臺的達拉伯爵。

對方似乎也有些意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您,親王殿下。”

從燭臺底部凝固的蠟油來看,他站在這裏已經有段時間了。

“達拉伯爵。”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這麽晚還不睡嗎?”

“我也可以問您同樣的問題。”達拉伯爵苦澀地笑了笑,“但說來奇怪,其實我並沒有特別驚訝,因為我總有種預感,命運不會允許我繼續逃避下去,我們之間遲早會有一次對話。”

聽到這裏,瑟洛裏恩的心情莫名平靜了一些:“我也是。”

說罷,走廊再度陷入寂靜。對方的目光也重新望向窗外,盡管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時間的流逝在無聲中慢了下來,四周的空氣也變得渾濁、沈重,令人難以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達拉伯爵說道:“羅迪①死後,我經常會站在這裏,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和妻子一起,有時只是發呆,有時也會回憶過去。”說著,他忽而嘆息一聲,“他的遺體是我親自處理的……唐納爾爵士已經盡可能地快了,可羅迪身上還是有了腐爛的跡象。當時我甚至沒有哭泣,因為現實沒有留給我多少流淚的時間。”

悲傷就像是蛛網,潮濕而輕柔地黏附在他的皮膚上。

“我從來不知道一把小刀拿在手裏可以這麽沈。”他低聲道,“親王殿下,我尊敬公爵大人,所以無法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可是在內心深處……如果要說我沒恨過您,那無疑是在說謊。”

“我能理解。”

“但有時我又會想,許多事情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了。”達拉伯爵的手顫動了一下,因此火光也隨之搖曳,“我還記得羅迪被封為騎士的那一天……啊,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日。他特意打造了一套與公爵大人相似的銀灰色板甲,期待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和她一樣偉大的戰士。”

“板甲很沈,他只好懇求他母親幫他穿上,還有那把瓦哈拉劍——本來應該是在他成人禮的那天送給他的,但最後提前用上了。離開前,我親手為他披上鬥篷,戴上胸針,心中充滿了驕傲,卻忘記了偉大的戰士總是在與死亡共舞,而命運三女神的每一次饋贈,都會在日後向我索要代價。”

說到這裏時,達拉伯爵莫名頓了一會兒,神情迷茫地看著窗外,喃喃道:“下雪了……”但隨後他又搖了搖頭,將燭臺擱置在窗臺上,“抱歉,我的思緒有點亂。”

“這很正常。”瑟洛裏恩開口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嘶啞,“我想此刻你腦海中一定有許多關於傑羅德爵士的美好回憶。”

聞言,達拉伯爵臉上露出了一個懷念又哀愁的微笑:“在羅迪還很小的時候——噢,那也是一個冬天,像這樣下著大雪。他在花園裏撿到了一只被凍僵的松鼠。照理說應該把那只松鼠吃掉的,但在去廚房的路上,羅迪發現松鼠被他掌心的溫度喚醒了,在他手裏微弱地掙紮。看到它如此渴望活下去,那孩子很受觸動,轉而把它帶回房間,悉心照顧了它一整個冬季。”

想起傑羅德曾經撿到一只凍死的松雀,然後像獻寶一樣拿給他看,很難想象對方小時候竟然還有這樣一顆慈悲之心:“很溫暖的故事。”

“可惜結局並不盡如人意。”達拉伯爵搖了搖頭,“等到來年開春,他帶著松鼠跑去樹林,想要將它放歸自然,結果那只松鼠剛爬到樹上,就被北鷹鸮叼走了。”

“……噢。”

“最後,他嚎啕大哭著跑了回來。”盡管面帶倦色,達拉伯爵還是淺淺地笑了一下,“整個灰堡都能聽到他的哭聲——他哭起來和達拉家族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我們很少會這樣情緒外露,但羅迪不同,他總是大聲哭,大聲笑……”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呼吸愈來愈急促,仿佛只要不慎慢上半拍,就會被緊隨其後的情緒洪流所淹沒。

“那孩子……他是不一樣的……”他喘著氣,每一個字都是那麽艱難,似尖刺一般戳穿了他的喉嚨,“傑羅德……他是這個家族裏唯一充滿了生命力的人,可是現在……現在他死了……我的兒子,他才十六歲……”

達拉伯爵慢慢地佝僂下來,將臉埋進雙手中。他的手指像是細痩嶙峋的枯枝,蒼白又冰冷,眼淚卻如灼燒般滾燙。舊時光的陷阱終究還是讓他上了當,他崩潰地失聲痛哭,不再像是一個典型的達拉氏,哭得瘋狂又聲嘶力竭。窗外正下著大雪,而他的世界卻在燃燒,在崩塌,在毀滅。

瑟洛裏恩知道自己無法安慰他——那些美好的回憶裏並沒有他,是他沒有資格參與的過去。所以他只是拍了拍達拉伯爵的肩膀,靜靜地陪伴在這位中年喪子的父親身邊,直至蠟燭流盡最後一滴蠟淚。

拂曉時分,他才終於筋疲力竭地回到臥室,一覺睡到了中午,堪堪趕上午餐。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用餐結束後,達拉伯爵主動叫住了他和希瑟——這也是對方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如此坦然地直視他的眼睛。

“如果公爵大人和親王殿下不急著走的話,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他說,“我希望二位能為傑羅德想一句墓志銘。”

面對這樣的請求,即便是希瑟也不免嚇了一跳:“我們嗎?這會不會不太合適……”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讓人為難。”達拉伯爵嘆息一聲,“可遺憾的是,我們只能想出一些哀傷陰郁的文字,它們並不適合羅迪……他需要的是溫暖的陽光,是活力與歡笑,這是我們給不了的。”

片刻的沈默後,希瑟看向了他:“瑟裏,你覺得呢?”

“我嗎?”瑟洛裏恩楞了一下,“呃……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幫上一點忙,只是我們不一定能想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不必妄自菲薄,瑟裏。”她說,“況且,你要做的並不是找到‘最好’的答案,而是找到‘最適合傑羅德爵士’的答案。”

他嘟囔道:“怎麽不知不覺就變成我一個人的工作了……”

然而希瑟只是捏了捏他的臉頰,微笑不語。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考慮很長時間——大約不到半個小時,那句話就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回蕩了。但因為擔心這句話過於輕佻,瑟洛裏恩一直試著多想幾個備選,這個過程反而花費了他好幾個小時。

直到太陽落山前,他才把自己的答案交給達拉伯爵……老實說,除了最早想到的那句話,其他基本都是一些詩歌的摘抄,或是對原詩句的改編。

達拉伯爵簡單地瀏覽了一遍,問道:“只有第一句是完全由您自己想出來的,對嗎?”

雖然有些難為情,但瑟洛裏恩還是坦誠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一句吧。”他說。

於是他們再次來到傑羅德的墓前。希瑟負責為他刻字,瑟洛裏恩負責為字跡上漆。

致羅迪,

我們對你的愛,比面包發酵得還要多②。

——傑羅德·達拉,享年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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