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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薄暮灣秘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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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薄暮灣秘聞(4)

得知希瑟已經騎馬離開了薄暮灣, 瑟裏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我知道了。”

見此情景,我和亞奇爵士不由得面面相覷,並且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驚疑之色——顯然, 我們都以為瑟裏會表現得更加激烈,比如不停用腳跺地,神經質地自言自語,一邊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一邊暗自掉眼淚什麽的。只要對瑟裏的本性稍有了解, 就很難不以最糟糕的打算來揣度我們這位漂亮的朋友。

似乎是看穿了我們的想法,瑟裏翻了個白眼:“拜托,我喜歡待在希瑟身邊,不代表她一離開我就會變得生活不能自理。撒嬌只是我們夫妻間的一種情趣。”

“據我所知,這種‘撒嬌’通常是由妻子向丈夫發起的。”亞奇爵士指出,“瑟裏先生,你不覺得這麽做有點缺乏男子氣概嗎?”

面對他的質問, 瑟裏僅僅是嗤笑了一聲:“這就是為什麽同樣是十八歲, 有的人婚姻幸福美滿,有的人還在當別人的傾聽者。”

亞奇爵士沒有回應——但從他的表情來看,方才他質樸的心靈應該受到了不小的創傷。

隨後, 瑟裏整個晚上都不見蹤影, 完全無視了赫爾格大人頒布的宵禁制度。不過大約在黎明時分,他短暫地回來過一趟, 還把可憐的爸爸從睡夢中叫醒了。即使隔著兩道門,我也能聽見他不願起床的哀吟。

“埃林先生,你有縫線用的那種鐵針嗎?”瑟裏問道。

“有……”爸爸半睡半醒地回答,“在草藥旁邊的盒子裏……”

“裏面有幾根?我需要兩根。”

“有!你要兩根還是要三根都有!”爸爸氣急敗壞道,“斯諾裏在上!拜托了, 讓我睡覺!”

直到第二天早晨,瑟裏才拖著一口木箱回到了家裏。

“看來有人剛好趕上了早餐時間。”我揶揄道,“那個箱子是從哪兒來的?”

“暫時還不能告訴你。”瑟裏打了個哈欠,順便從餐籃裏偷走了一片面包,“我和屠戶,還有失蹤者的家人都聊了聊,磨坊主在梅特失蹤前一直在考慮她的婚事,而烏爾裏克經常會去給屠戶幫忙,對吧?”

“是的,他是一個熱心又勤快的小夥子,不光是比約克,也經常來我這裏幫忙。”爸爸回答,“而且烏爾裏克不想和他大哥一樣繼承父親的手藝,比起木匠,他更想當一個獵戶。”

“唔……這解釋了很多問題。”瑟裏說,“昨晚我在屠戶的豬圈裏發現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籬笆墻,像是是被人不小心踢倒後又匆忙扶正了,但屠戶說是一只小豬在逃走時拱壞的……總之,事情的脈絡到此可以說是一目了然了。”

“你不打算去和約爾根大師聊一聊嗎?”我感到十分困惑,昨天上午瑟裏明明還對揭穿假靈媒的事情充滿了興趣,但不知不覺就把他遺忘在角落了。

“約爾根什麽的無所謂,他只是一個小人物。”說著,瑟裏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行,我太困了,得去小睡一會兒……麻煩你們幫我保管一下箱子。”

即使是對瑟裏最為嚴苛的亞奇爵士,這一次也沒有發表意見,任誰都看得出他一整宿沒睡——雖然瑟裏是一個美麗又刻薄的小混蛋,但誰也不希望看到他香消玉損。

他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兩點。醒來後,瑟裏叮囑我們盡快將全村的人都叫到赫爾格大人的燧石塔樓下來,尤其不能漏掉梅特和烏爾裏克的家人們。

“要用什麽理由呢?”爸爸問道,“光憑‘一件大事’恐怕很難吸引全村人的註意,尤其是那些喜歡在酒館裏喝個爛醉的老酒鬼。”

“就說我知道毛人雪怪的下落了。”瑟裏回答。

這個消息一出,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燧石塔樓前就擠滿了人。由於早一步知道消息,如今我占據著觀眾席上最好的位置,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瑟裏究竟打算向我們揭示一個怎樣的驚天秘密。

“瑟裏先生。”赫爾格大人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其實你不必這樣興師動眾,只要告訴我毛人雪怪的巢穴在哪裏,我便即刻向赤巖鎮領主傳信,請求他出動一支衛兵隊,協助我們殲滅怪物。”

“沒必要這麽麻煩,我已經把它帶來了。”

“……什麽?”

“毛人雪怪。”瑟裏指了指那口木箱,“亞奇爵士,請幫我打開它,然後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只有我的領主可以隨意指使我……”雖然嘴上抱怨,亞奇爵士還是順從地幫他打開了木箱,並且從裏面拿出了一件白色的大衣——準確地說,是一件防雨雪的蓑衣,上面縫著大片未染色的羊毛線,遠遠看去就像一個斑白的稻草人。此外,箱子裏還有一個畫著鬼臉的面具和一個白色的絨線帽。

與此同時,我註意到赫爾格大人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精湛的手藝。”瑟裏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所以現在您有什麽話要說嗎?赫爾格大人?”

“我……”赫爾格大人粗重地喘著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恐怕您很難否認,畢竟箱子上還印著您的家族紋章紅心雛菊,以及H.J.兩個字母——您本人名字的縮寫。”

聞言,赫爾格大人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通紅:“你、你到底是從哪裏得到這個箱子的?!”

“昨夜我拜訪了一趟您的宅邸,但您當時已經睡著了。為了不打擾您休息,我就獨自在塔樓裏參觀了一番。可能是湊巧吧,我發現儲物室的大門竟然沒有上鎖,於是我就想,也許是命運暗示我應該進去看一看……”

“不可能,我每天睡前都會把不同房間的門鎖依次確認一遍!”

“誰知道呢?也許您昨晚剛好忘記了。”瑟裏不以為然,“總之,我最後在裏面找到了這件蓑衣——或者說,是您用來偽裝成毛人雪怪的道具。”

說罷,全場一片嘩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赫爾格大人啞聲回答,“這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只能聽出你昨晚偷偷潛入我的宅邸當了竊賊……”

“看來這件事讓您很羞於啟齒——不過這也正常,就由我代為表述吧。”瑟裏說,“事情要從您得知薩迦裏人深入北境的消息開始說起。為了保護薄暮灣的安全,您想要頒布更嚴格的宵禁制度,但是您太過年輕,平時為人又過於和善,導致村民們大多都沒把您的命令當回事。而您本人又囊中羞澀,承擔不起雇傭衛兵的開銷,於是您想了一個主意,假扮成毛人雪怪,謊稱這種怪物只在夜間出沒,希望村民會因此在白晝結束後減少外出。”

“然而,您的計劃最終未能奏效,因為村民們根本沒註意到毛人雪怪的存在,即使您刻意傳播了謠言,也沒多少人放在心上,唯一的收獲是重感冒。不僅如此,您還陷入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窘境——某天晚上,您又一次穿上羊毛蓑衣,費心勞神地在雪地裏扮演著無人在意的怪物,卻意外撞見了背著家裏幽會的梅特和烏爾裏克。”

“您當時肯定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張牙舞爪想要嚇跑他們,但烏爾裏克沒有被您嚇住,他畢竟是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更別說身後還有他心愛的姑娘了。他拼盡全力與您搏鬥,結果不小心扯下了您的偽裝,才發現近來村裏謠傳的毛人雪怪居然是由薄暮灣的執政官親自扮演的。”

聽到這裏,赫爾格大人的嘴嚅動了幾下,但最終沒有說什麽,似乎是在為自己的無力反駁而沮喪。

“雖然您的家族早已風光不再,無錢無勢,也沒有貴族的體面,但身為執政官,您平日良好的品行和村民們的愛戴正是延森家族最後的榮光,也是您絕對不願失去的東西。”

“在解釋了自己這麽做的理由之後,這對年輕的男女也對您的做法表示體諒,但對烏爾裏克而言,也有一件令他焦心不已的事情。他和梅特都到了婚齡,他們的父母卻不肯同意他們的婚事,甚至處處阻撓他們來往,而且梅特的父親還在考慮將女兒嫁給隔壁城鎮的一位鐵匠學徒……這也讓烏爾裏克意識到事情決不能再拖下去了。”

聞言,原本悲傷又憤怒的磨坊主羅爾叔叔和希爾達嬸嬸有些尷尬地相互看了一眼,旁邊的木匠維德昆叔叔和尤娜嬸嬸也露出了心虛的表情。

“而您的意外暴露,也讓他看到了其中的機會——作為保守秘密的報酬,烏爾裏克希望您能協助他們私奔。”

“私奔?!”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赫爾格大人,您……您居然就這樣答應了他們嗎?”

“沒錯,一般人當然是不會輕易同意的,但赫爾格大人是一個例外——不僅是因為他當時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也因為烏爾裏克和梅特的處境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瑟裏意味深長道,“赫爾格大人,我說的沒錯吧?”

赫爾格大人沒有回答,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手中的藍鐘花手帕,他沒有落淚,只是眼睛微微發紅,但神情中的哀傷足以使一個鐵石心腸的人都感到心碎。

良久,赫爾格大人才開口:“沒錯,瑟裏先生……事實上,你說的有點太準了,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如此沈重,像是一艘在風暴中失去了方向的船舶,只能將船錨沈入無望的海底:“我知道我不應該答應烏爾裏克,可是一看到他們,我就想起了卡拉……當初我們也這樣深愛著彼此,但林奈伯爵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一個家道中落的鄉村貴族,而我甚至沒有勇氣反駁他,假如卡拉是我的女兒,我也不會讓她嫁給我這樣的人。”

也許是因為卸下了心頭的負擔,赫爾格大人的臉龐恢覆了一絲血色,不再那麽虛弱和仿徨了。

“計劃當晚,烏爾裏克在礦洞門口偽造了血跡——抱歉,比約克,我們原本想用生豬腿的,但後來發現血流不了那麽長的距離,只好臨時從你的豬圈裏偷了一頭小豬。”

比約克叔叔摸了摸腦袋:“難怪,我還在想為什麽豬能越過那麽高的籬笆墻呢……”

“為了方便趕路,我提前給梅特和烏爾裏克準備了一頭毛驢。”赫爾格大人繼續道,“待他們出發之後,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第二天在村裏傳播他們被毛人雪怪抓走的消息。先前我扮演毛人雪怪時患上的感冒還沒有痊愈,可以順理成章地謊稱我是因為在雪地裏暈倒了一整晚才生病的。”

“盡管同意了烏爾裏克的交易,但我想您應該還沒有忘情到全然不顧現實的地步。”瑟裏說,“梅特和烏爾裏克的失蹤不僅關乎他們自己,也關乎他們的親朋好友……我想也是因為這一點,您才會時不時去他們家裏拜訪,安撫他們家人的情緒。”

“是的,梅特和烏爾裏克彼此相愛,但他們只是想在另一個地方安家落戶,組建起一個穩定的小家庭後,再告訴父母真相,並沒有徹底拋棄自己的親人。但他們太過年輕,只想著不要太早被家裏找到,卻沒想過未來其實是不可預測的——萬一他們的父母因為悲傷過度而患上重病,最終在自責和哀慟中離世,他們該如何自處呢?萬一他們的失蹤使得兩家的關系繼續惡化,最終導致了無法挽回的悲劇,他們又該怎樣面對呢?所以我一直與他們兩人保持著聯系,並且做好了隨時揭露真相的準備。”

羅爾叔叔焦急地問道:“那我的女兒如今究竟在哪裏呢?”

維德昆叔叔也追問道:“還有我兒子!”

“我……”赫爾格大人深吸了一口氣,“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但是——您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我發誓!我最近一直試圖聯系他們!”赫爾格大人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我們約好了通過信鴿定期交換情況,他們會去赤巖鎮的郵差那邊取信,然後再回信給我。可這幾天無論我送出多少信鴿,都沒有收到過一封來信,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突然渺無音訊,如果這兩天沒有發生那麽多事情的話,我本來是想親自去一趟赤巖鎮的!”

此時瑟裏忽然開口:“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不妨問問他們本人好了。”

聽到他的話,赫爾格大人頓時睜大了眼睛:“瑟裏先生,你知道梅特和烏爾裏克在哪裏嗎?”

“當然。”他伸手指了指村口,“他們不正在過來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輛不起眼的灰蓬馬車緩緩駛入了薄暮灣,如此悄無聲息,好似一個穿過蒙蒙薄霧的灰色幽靈,隨時都會消散在霧氣中。隨著它越來越近,我才發現馬車夫竟是從昨晚就消失無蹤的希瑟。

在場的所有人都默默為她讓出了一條路,希瑟最終將馬車停在了燧石塔樓前。在眾人屏氣凝神地註視下,她摘下了鬥篷的兜帽,打趣地說道:“看來我沒有錯過最精彩的部分?”

瑟裏也輕聲笑了起來:“你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的心情一瞬間緊張到了極點,隨著擋風的車簾被撩起,一男一女接連下了馬車,看到那兩張熟悉的面孔,我不禁欣喜若狂:“梅特,烏爾裏克——”然而,在看到第三個下車的人時,我的喜悅戛然而止,只剩下了錯愕和迷茫,“還有……約爾根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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