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德西莫斯的提議

關燈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德西莫斯的提議

希瑟端詳著眼前的德西莫斯——自從得知這位十王子還活著的消息後, 她就一直在考慮該拿對方怎麽辦。

她當然不會出於“對國王陛下的忠誠”而將他押往王都獻與阿利斯特,但是否要為德西莫斯效勞?這也是一個問題。至少在她看來,後者也並非什麽賢主明君之選。

自格奈烏斯王之後, 法比亞血脈中的能量就像是被耗盡了,他的獨子奧盧斯並未繼承父親的才能,相比格奈烏斯王的豐功偉績,他只在歷史上留下了“庸碌的奧盧斯”這個不光彩的稱號。

事實上,這個評價並不公平。假如當時的人們能夠預知未來, 就會知道奧盧斯已經很不錯了,至少這位國王只是平庸懦弱,還沒有淪喪到以他人的痛苦為樂。

德西莫斯也是如此,他的確是比阿利斯特更好的選擇,但這說明不了什麽,隨便找只猴子來也是一樣的,只要它知道怎麽在文件上敲王室印章。

但無論她有何疑慮, 都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如今坐在王座上的就是最糟糕的選擇, 而這個糟糕的選擇還掌控著她姐姐英格麗的人生。

聽完馬爾尚伯爵的招供後,希瑟就知道德西莫斯的出現會是一個契機,要不要擁護他為王反倒是其次, 重點在於這個變數能否改變英格麗當下的處境。

不過, 僅從剛才的試探來看,這位十王子可能比她想象中還要難以指望。

她本以為對方年紀輕輕便流落他鄉, 必定嘗盡了世間的人情冷暖,早該被生活被磨去了驕傲,鍛煉出敏銳的洞察力和高超的社交能力……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可見薩爾瓦托雷總督確實待他不薄,除了那點覆仇的心氣,德西莫斯依舊是當初那位養尊處優的王子。

……看來命運的磨難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話雖如此, 考慮到她暫時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這位十王子仍值得一個闡述抱負的機會。

“殿下方才說您是拯救我姐姐的唯一機會。”希瑟開口,“為何您會這麽認為?”

德西莫斯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驚惶中緩過神,深吸了一口氣才回答:“對於瑪麗昂夫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會比您少。”

“那你就應該清楚事情有多麽嚴重了。”他說,“最好別指望一支遠在天邊的軍隊能夠阻止得了阿利斯特。他是一個感情非常極端化的人……可能跟他母親死得早有關系吧,總之他很容易被情緒支配,從而做出一些無可挽回的事情。至於這件事日後會不會給他帶來毀滅,並不是他動手時會考慮的問題。”

阿利斯特是先王的第二位王後迪爾德麗之子,並且她是唯一的孩子。

據說迪爾德麗王後在生產時極為不順,雖然沒有難產而亡,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癥,不出半年便與世長辭。在王後彌留之際,先王允許她為孩子命名,因此阿利斯特成為了先王所有子嗣中唯一沒有遵循法比亞傳統命名的王子①。

盡管如此,阿利斯特卻完美地延續了法比亞王室的下坡路,不僅繼承了先王冷酷多疑的性格,而且更加情緒化——某種意義上,一個性格不穩定的國王比一個無能的國王更可怕。

“至於那位瑪麗昂夫人……我沒見過她本人,不過根據我在王都的——咳咳,盟友的評價,她作為情婦或許有些手段,但目光還沒有長遠到能讓她看清大局的程度。即使她不主動蠱惑阿利斯特謀殺英格麗,察覺到他的心思後也只會半推半就地默許。可以說,只要阿利斯特在王座上多待一天,你姐姐的安危就一天沒有著落。”

“確實如此。”希瑟回答,“然而,我看不出您的存在對此有何積極意義。我們都知道,一旦新王登基,先王的遺孀和孩子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問題就在這裏——如果說阿利斯特活著只是讓英格麗有生命危險,那麽德西莫斯的登基對於英格麗而言則是徹徹底底的死局。

“現在我們就談到這筆交易的重點了。”德西莫斯的笑容中充滿了自信,“只要凱洛家族願意支持我登基為王,我就在阿利斯特死後迎娶英格麗為後。”

“……什麽?”

“當然,另一個條件是她和阿利斯特的兒子西塞羅必須要死。”他聳了聳肩,“你總不能指望我奪回王座後還要捏著鼻子給我哥哥養兒子吧?”

這確實有點出乎她的意料……希瑟沈默了片刻才開口:“繼續說。”

“結婚後,英格麗必須給我生下一個繼承人。”德西莫斯說,“然後我們就可以各玩各的了,只要你姐姐別讓自己的肚子被搞大,我可以放任她和克萊蒙梭爵士偷情。”

“什麽?”

她的反應仿佛逗樂了德西莫斯,令他哈哈大笑:“看來你還不知道——不,應該說也難怪你不知道,這種事情的確不好向家裏人提起。”

“你最好解釋清楚……”她的聲音低沈如末日喪鐘,“如果你敢汙蔑英格麗的名譽,最好別奢望自己能活著離開這裏。”

德西莫斯頓時收斂了笑容:“冷、冷靜!凱洛公爵,我絕對沒有胡說,英格麗王後和克萊蒙梭爵士私下互生情愫的事情是真的,而且阿利斯特也知道。”

“什麽?!”這一次希瑟直接站了起來。

“別緊張,公爵大人,這件事阿利斯特早就知道了,但你姐姐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德西莫斯說,“當然啦,這不是因為他在這方面心胸開闊——應該說他一輩子都和這四個字無緣。然而英格麗王後和克萊蒙梭爵士一直保持著純潔的精神愛情,從來沒有肉體出軌過,所以阿利斯特即便察覺到了,手裏也沒有證據。何況,就算他把事情戳穿了,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聽到這裏,她不由得感到困惑:“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噢,抱歉,我忘了北境人在這方面比較保守。”他解釋道,“在王都,騎士對自己的主母心生愛慕不僅不是什麽壞事,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時髦的,領主們也會感覺臉上有光,因為這證明了他們的妻子很有魅力,是值得他人艷羨的,所以只要不發展到肉體關系,貴族間對此往往都是默許的。何況克萊蒙梭爵士出生於布雷澤家族,阿利斯特自然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責罰他。”

說著,德西莫斯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寶石金戒:“不過嘛,即使明面上不能做什麽,阿利斯特也有的是辦法給他們找麻煩。要不就是在克萊蒙梭爵士面前羞辱、刁難你姐姐,要不就是在宴會上命令克萊蒙梭爵士去和其他貴族千金跳舞,或是讓他去執行一些極為危險的任務。總之,阿利斯特不僅不愛你姐姐,好像還有點恨她,反正折磨他們讓他覺得很開心。”

希瑟在桌子下的手默默捏緊了。

“不同於阿利斯特,我是一個很現實的人——好吧,可能還有點迷信,畢竟我也很在意那個預言。不管是真是假,如果命運欽定了你的姐姐生而為後,我好像也沒必要刻意挑戰一下它的安排。”德西莫斯看著她,“我的籌碼和條件都已經提出來了,現在只看你願不願意接受了,公爵大人。”

話音落下後,整個房間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良久,希瑟深深地嘆了口氣:“關於您的提議,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可以理解。”

“另外,至少在短期之內,您不會被送往王都。”她揉了揉作痛的太陽穴,“等我在南斯特處理完工作後,您會和我一同返回埃達城。”

這基本意味著軟禁,不過德西莫斯本人沒什麽意見,而且從他臉上勝券在握的表情來看,似乎很篤信她最後會同意他的提議。

這讓希瑟微妙地有些不快,但她不會讓個人情緒淩駕於家人的安危之上。

讓騎士護送德西莫斯去客房後,希瑟又召來了審問官,得知對那名薩迦裏人的訊問目前還沒有什麽收獲……若是今天過去還沒有結果,明天她就只能親自出面了。

雖然馬爾尚伯爵及其同黨都已經被逮捕了,但仍有一些懸而未解的問題,而其中最重要的——既然馬爾尚伯爵並未主動勾結薩迦裏人(他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那麽究竟是誰協助他們深入北境的?

還有那套壓鑄模具,馬爾尚伯爵交代說是一位神秘的商人賣給他的,是精良的仿品,汞齊鍍銀的方法也是那位商人一並教授的,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撒謊,他還主動上呈了記載著汞銀膏配方的羊皮紙。

然而,經過鑄幣官的確認,那套模具是毫無疑問的真品,並且是從錢幣壓鑄廠盜取的。

究竟是馬爾尚伯爵欺騙了他們,還是一切背後確實有其他幕後黑手,這一點暫時還不能確定。

傍晚,在回去的路上,德西莫斯的那些話仍在希瑟的腦海中回蕩。

公允地說,德西莫斯的後續表現相比他給人的最初印象要好得多,他所開出的條件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同時她也知道,對方之所以不作太多要求,是因為他現在處境落魄,沒有提出要求的資格。

而權力往往會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等德西莫斯登上王座,嘗到了那種大權在握,唯我獨尊的滋味,他還會信守如今的諾言嗎?假設英格麗和克萊蒙梭爵士之間確有其事,即使他說自己不會計較,但誰知道有朝一日這會不會成為英格麗的催命符?

而且……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她必須聽一聽英格麗本人的想法。

用書信傳達當然是不行的,希瑟並沒有天真到會以為阿利斯特尊重英格麗的隱私,最好的機會莫過於明年開春外祖父的六十歲生日,她們二人都有理由出席,到時候就能與姐姐當面商量了。

回到臥室後,她看見了就著蠟燭讀書的瑟洛裏恩。

“你回來啦!”

一見到她回來,她的丈夫就格外興奮,像是一只搖尾巴的小狗,可憐可愛,讓希瑟不經意地露出微笑。

她脫下外套:“看來你這幾天一定很無聊。”

“是有一點,城堡裏的藏書很少,大多數我都看過了。”瑟洛裏恩小聲抱怨,“而且這裏太濕了,我的頭發最近變得像是掛面一樣……”

聞言,希瑟不禁笑出了聲:“想出去走一走嗎?”

他眨眨眼睛:“可以嗎?”

“當然。”她答道,“你在這件事裏幫了我太多的忙,瑟洛裏恩,你值得任何感謝。”

於是瑟洛裏恩沈思了片刻:“那麽明天我們一起去南斯特港口附近的集市裏看看?”

明天……她心中頓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罷了,薩迦裏人可以多等一天。

吹滅蠟燭後,希瑟躺在床上,疲憊感就像海潮一樣淹沒了她,沒過多久意識就陷入了黑暗……奇異的是,她竟然又做夢了。

這一次,夢的內容比之前更加久遠。

那年她才七歲,父親和母親,英格麗和西格德都陪伴在她身邊,伊薇特在布琳迪絲女士懷裏睡得香甜,發出小貓般細微的呼嚕聲。

在一個下著鵝毛大雪的夜晚,一位白發蒼蒼,形如枯槁的老婦人敲響了白盔堡的大門,請求領主收留她一晚上。母親看她可憐,欣然答應,並允許她與他們一同用餐。

而這僅僅是一切不幸的開始。

晚餐結束後,這位老人袒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其實她是一名女巫,作為報答,她可以為領主夫婦的三個女兒各自作出一個預言。

不……別答應她……希瑟吶喊道,可是沒有人聽見她的聲音,父親和母親都表示了同意,西格德則摸了摸鼻子,仿佛很郁悶自己為什麽沒有預言可聽。

當時的他並不知道,這個疑惑要在八年之後才能得到解答。

首先是英格麗,女巫告訴她:“你將母儀天下。”

接著,她並未按照順序,而是看向了布琳迪絲女士懷中的伊薇特:“你將為火所害。”

最後的最後,女巫才將目光轉向了她。希瑟仍記得女巫的眼睛裏發出綠光,像是貓,又像是蜥蜴。

“而你——”她說,“你是這裏唯一會再次與我見面的人。孩子,當你深陷絕望之淵,孤獨無依的時候,記得遵循黑夜的指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