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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禦前當差火耗之策,侃侃而談帝王心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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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禦前當差火耗之策,侃侃而談帝王心許

賈璋走進玉熙宮後, 向紹治帝行禮道:“臣叩見陛下。”

紹治帝笑道:“愛卿平身吧,這一個月在翰苑當差。感覺怎麽樣啊?”

賈璋恭謹地回答道:“臣多謝陛下關懷,翰苑前輩對臣都頗為照顧, 史館的事情臣也應對得來。”

紹治帝道:“你的水平,應付史館裏的差事不成問題。朕剛才看過你今天記錄的手稿, 比那些積年的老翰林記錄的還細致。可見你在翰林院裏, 也是如魚得水。”

賈璋靦腆笑道:“陛下過譽了。”

紹治帝隨和地道:“你的才華, 朕心裏有數,不用這麽謙虛。朕仔細讀過你那篇監管戶部錢官貪墨火耗銀子的文章,很有啟發。你現在跟朕聊聊, 你具體是怎麽想的。”

賈璋沒料到紹治帝會這麽快就向自己問策了, 但他也不怕被紹治帝問。畢竟他入朝為官是來做事的, 又怎會害怕紹治帝的垂詢了?

如今紹治帝既沒問他怎麽解決朝廷收債難的問題,也沒問他與上皇、諸王有關的敏感話題, 他組織好語言後大大方方回答問題就是了, 沒有什麽好猶豫的。

他上前道:“啟稟陛下, 太/祖高皇帝要求各級官府只征收稅銀,不征收各色糧米作物。統一的征稅要求避免了地方官征收各項苛捐雜稅,以此魚肉百姓,可謂國朝第一善政。”

“當時運河不通,盜匪橫行, 為了減少損耗,朝廷把熔鑄官銀的事務交給了地方, 允許地方在留足用銀後再轉運官銀。自此地方官常以耗損為由私扣錢銀,名為火耗, 實為貪墨。”

“太/宗皇帝時,京杭運河被朝廷疏通, 地方盜匪也被剿殺殆盡,在這之後,太/宗皇帝要求各地州縣將征收銀兩押送京都,由戶部錢官熔鑄官銀,這樣的做法有效地避免了地方的貪墨。”

“但時間一長,地方官員便開始收買戶部錢官在銷熔碎銀時惡意制造‘火耗’。如此上下一心,貪墨又重新橫行起來。”

“朝廷多次斬殺貪汙官員,但這樣的事情依舊屢禁不止。臣建議陛下私下裏命人收集民間碎銀熔鑄,陛下親自觀之後厘定火耗數額。如此一來,戶部的錢官必然不敢繼續欺上瞞下,地方官員也會收斂許多。”

“微臣覺得陛下可以單獨劃撥養廉銀子給地方官府,地方官員因為俸薪不敷衙門應用,已經把火耗當成了約定俗成之事。若直接蠲免火耗收入不撥養廉銀子,臣怕地方官員搜刮民財霍亂百姓,因此損傷陛下的英名,辜負陛下愛護臣民的拳拳心意。若真如此,臣便是萬死也難以贖罪。”

“臣相信在陛下推出養廉銀制度後,那些清廉的臣子會感念陛下愛護臣子之心的。”

“而且因為養廉銀的存在,即便陛下要提高對貪墨火耗者的量刑標準,那些想要貪弊的官員也無法對陛下的改革說出半句怨言……”

紹治帝聽到賈璋的話後,甩了甩手上的碧璽串珠。

他心裏對賈璋的建議是很滿意的,賈璋話裏的未盡之意他也能聽出來。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俸祿不算太高,但在國朝初年時還是足夠官員花用的。

再加上掛靠田地得來的收入,官員們的日子還是很過得去的。

但是如今朝廷人口繁盛,物價飛漲,一石米的價格都已經漲到國朝初年的兩三倍了。

那點子俸祿已經不夠大臣們的花費了。

紹治帝也不是生下來就做皇帝的,他做兒臣的時賞賜下人、探聽消息、三節兩禮……樣樣都需要大筆的銀錢。

他當然知道底下的臣子光靠俸祿,是沒辦法把日子好好過下去的。

朝中對於火耗改革的阻力也不小,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被調到地方任職去了,又怎會願意掘了自己的後路呢?

甚至還有些人對那些因為貪墨火耗而入獄的人報以同情的態度……

其實允許地方留點火耗也無傷大雅,只要底下的臣子們都心照不宣地不踩皇帝的紅線,貌似這件事情也不算什麽大事。

但是紹治帝還年輕,他還沒到那個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給自己留個仁君名聲的年紀。

哪個皇帝在年輕的時候沒想過自己要做漢文帝、唐太宗那樣的聖君明主了?

在紹治帝的這個年紀,太上皇也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主。

他禦駕親征征服韃靼,清量田畝劃分土地,也是做出了很多政績的。

那個時候的太上皇是何等的乾綱獨斷?不論是誰擋了他改革吏治清量田畝的路,都會被他碾成歷史車輪之下的一抔黃沙。

可人都是會變的,當太上皇漸漸年邁,當他失去心愛的太子,當他對皇子奪權憂心忡忡,當他因為生病而對朝政力不從心的時候,他就開始渴求一個仁君的名聲,開始固步自封起來了。

但紹治帝還在最好的年紀,四十歲,這正是君王年富力強的年紀。

紹治帝不覺得長此以往都是如此的事情就是對的,他還有效法太/宗皇帝的野心,他想要證明自己,然後從太上皇手中接過更多的權力。

但他又不想在太上皇駕崩前進行過於激烈的改革。

手裏沒有兵權,心裏就會發慌。

紹治帝不想搞得底下的官員人心惶惶,搞得皇親勳貴、高官豪族都來反對他。在他沒有掌控兵符、玉璽和京中禁衛前,任何可能顛覆他皇位的沖動之舉都是做不得的。

所以賈璋的策論才會入了紹治帝的眼。

一來,減損火耗不但能讓地方百姓受益,還能增加朝廷的稅收,紹治帝本人就有做這件事情的動力。

二來,有養廉銀子的大義在,底下的官員掀不起什麽風浪來。大多數官員都是折中的,只要日子能將就過下去,又有誰會鋌而走險呢?

三來,這件事沒有觸及勳戚宗親的利益,不會致使群臣動亂,進而影響到紹治帝皇位的穩定,他做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麽風險。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難免要殺幾個貪官汙吏,在紹治帝心裏也不是什麽大事。

若不殺雞儆猴,又有誰會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贓款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哪個聖君明主不是踩著皚皚屍骨上位的?

紹治帝在自己還在宮中讀書時,就已經做好未來要殺人的心理準備。

更別說那些貪官汙吏本就該死,他這麽做完全是在替天行道嘛!

至於第一筆養廉銀子要從哪裏來,紹治帝心裏也有了主意。

別人不知道,掌管了東鸞衛的紹治帝卻是知道的。

太上皇安插在江南的眼線給太上皇送來了密報,疑似是甄家的罪狀。

據夏原吉的稟告,太上皇看了密報後就摔了藥碗,氣得連晚飯都沒吃。

再加上太後娘娘與老九時常在太上皇面前上的眼藥,紹治帝心知甄家已經是秋後的螞蚱,再也蹦跶不了兩天了。

到時候把從甄家抄出來的錢拿來做第一年的養廉銀子就可以了。

等到第一年過去後,紹治帝就不用操心養廉銀子的事情了。

他完全可以用省下來的火耗銀子來支付養廉銀子的花費,還能剩下許多銀子留在國庫裏彌補朝廷每年因為災情產生的虧空……

賈璋雖然在紹治帝面前侃侃而談,但他也知道紹治帝不會因為他的三言兩句就頭腦發熱地直接下達旨意的。

朝廷大策,若沒有經過內閣大臣們的完善,若沒有經過太上皇的點頭,又怎麽可能成為加蓋金印玉璽的明旨了?

賈璋更不會妄自尊大到覺得自己這個剛入仕的翰林官能參與到朝廷大策當中,於是他對紹治帝誠懇地道:“微臣年幼德薄,策論中缺漏甚多。若能為陛下拋磚引玉,就已經是微臣天大的福分了。”

能為陛下效勞,微臣十分榮幸。但是微臣的想法還不成熟,若陛下覺得微臣的主意切實可行的話,那陛下可以去找閣老們商議此事。

具體該怎麽做,臣實在是沒經驗啊!

聽到賈璋的陳詞後,紹治帝輕笑了一聲。

楊閣老的徒孫果然和楊閣老一樣,說話都是這樣滴水不漏,不肯給自己留下半點把柄的。

不過紹治帝不討厭賈璋的小心機,若是沒有心機,賈璋在朝廷上也走不了多遠。

紹治帝心想,他這位小狀元還是很忠心的。

榮國府的欠債貌似就是他這位小狀元親自去國庫還的,而且他私下還很用功,——條理清晰的計策和詳略得當的朝會記錄可不是臨陣磨槍就能做到的,紹治帝能看出來他這位新點的小狀元私底下為輪值做了多少準備。

想到這裏,紹治帝對賈璋道:“朕還是那句話,小賈愛卿你太過謙了。”

“朕今天問你關於火耗的事,你不必說出去給你師祖聽。朝廷裏的事情很多,朕不急著落實這件事。你先幫朕整理朕批完的折子吧。”

聽到紹治帝的吩咐後,賈璋連忙應是,然後在小內宦的指引下走到自己的座位,安安靜靜地做事去了。

在賈璋整理折子的時候,紹治帝就坐在禦座上批折子。

在大臣前來議事的時候,賈璋就要暫時放下那些折子,拿出紙筆來記錄君臣間的問答。

在忙了一天後,賈璋心滿意足地帶著紹治帝的賞賜離開了。

或許是因為今天他的回答很讓紹治帝滿意,所以他得到了翰林院內部人人都想得到的玉如意。

除此之外,他還得到了其他的賞賜。

宮緞四匹,寶硯兩方,白銀百兩。

東西雖不稀奇,卻是難得的體面。

這件事瞬間傳遍了整個翰林院,成了人盡皆知的新聞,不少翰林都對賈璋羨慕嫉妒起來。

賈璋笑著對圍上來向他道喜的翰林們道:“這都是韓學士指導有方的功勞,並不是我有多大的本事,我倒是要好好感謝一下韓學士才是!”

在眾翰林的起哄下,賈璋主動提出要做東宴請韓憑,眾翰林都歡呼起來,韓憑則笑著賞了賈璋一個腦瓜崩。

賈璋捂著腦袋發誓他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韓憑灌醉!

不過到了席上,賈璋卻沒有繼續開玩笑,而是真心實意地謝了韓憑一通,又殷殷給韓憑敬了幾杯酒。

他的度掌握得很好,根本沒有半點把韓憑灌醉的意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剛剛看到賈璋帶回翰林院的賞賜後產生嫉妒之心的翰林們也歇了心思。

瞧瞧人家的怡人風度!聽聽人家在酒桌上的連珠妙語!

也難怪陛下會喜歡賈茂行,誰不喜歡這麽會說話的人呢?

而賈璋,他在回家前打包了一大包酒樓獨有的姜香梅子。

他覺得酒樓裏蜜餞的味道比家裏蜜餞的味道清爽些,倒是可以帶回去給芝哥兒嘗嘗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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