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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泰維應對帝王心術,磨刀棄子君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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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泰維應對帝王心術,磨刀棄子君父無情

聽到乾元帝的問話後, 張泰維在心中瘋狂辱罵楊宗禎。

楊宗禎把所有好話全都給說了,半句都沒給他剩,真是可惡至極。

有楊宗禎珠玉在前, 他說什麽才能讓陛下滿意呢?

總不能跟陛下說楊閣老說得全都對吧?

那也太敷衍了,陛下他不見得會滿意……

除此之外, 乾元帝的視線也很有壓迫性。

張泰維覺得, 乾元帝的視線像刀子一樣, 能割開被註視之人的皮肉。

還能化作鹽水,去刺激那剛被割開的、血肉淋漓的傷口。

張泰維後背上泛起細密的冷汗。

他冥思苦想後,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算合適的切入點。

“回陛下, 景王勤謹仁孝, 世子亦允文允武。由景王爺嗣位新君, 不但可以延續陛下的施政綱領,還能讓國家傳承有序, 確是天下萬民之福祉!”

“楊閣老的話給臣也帶來了很多啟發。就算景王殿下有什麽不好之處, 也能跟著陛下您學習。如此一來, 我朝必然大治,海晏河清不成問題……”

乾元帝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他想聽到的答案本來也只有最後一句話。

那就是新帝要跟著他學習為君之道。

是的,他是要做太上皇了。

可他不是劉太公,不是唐高祖,更不是安史之亂後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玄宗皇帝。

太子的身份, 聰明的頭腦,愚蠢的對手, 以及四十多歲就沒了的父皇。

乾元帝他生來就擁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怎麽可能願意在退位後,就把權力全都拱手讓給新帝?

在那些儒家經典裏, 有虞陶唐推位讓國是一樁美談。

但一紙空文與萬人讚頌又怎能比得上大權在握的感覺?

若不是自己的身體實在撐不住了,乾元帝才不會禪位, 去做那勞什子的太上皇呢。

他很滿意楊宗禎和張泰維的答案,至於嚴敬……

那是他的鷹犬,是他的獨臣,所以他不用去問嚴敬的看法。

主辱臣死,還有什麽需要細問的呢?

即便新君即位,嚴敬也只會認他這一個主子。

至於乾元帝為什麽不找周東野和李汲過來,反倒找楊宗禎和張泰維過來商量退位之事的原因也很簡單。

無非是為了挑起內閣的爭鬥。

黃秋樓去年中風後,不得不致仕回家休養。

早在去年秋天的時候,黃秋樓就已經帶著乾元帝給他的賞賜,帶著一家老小乘船回江西老家養老去了。

黃秋樓致仕後,李汲就順理成章地接任了黃秋樓的次輔之位。

次輔與群輔的權力不可同日而語。

譬如說皇帝分給內閣的決策權首輔至少能分到六成,次輔則能分到兩成,其餘的群輔也不過是在那裏分那餘下的兩成罷了。

李汲還是三輔時,倚靠著清流黨羽與皇帝的支持侵吞了不少本該屬於黃秋樓的權力,進而與周東野鬥得有聲有色。

但終究還是名不正言不順。

如今李汲成了次輔,本就有監督與轄制首輔的責任。

在乾元帝的授意下,李汲經常挑釁周東野的權威。

結果就在周李二黨鬥得如火如荼時,周東野和李汲同時發現了一件十分糟糕的事。

乾元帝居然經常繞過內閣,召見楊宗禎、張泰維、嚴敬、趙樹生等人去東暖閣議事。

那嚴敬不過是陛下的鷹犬、聲名狼藉的酷吏,並不能給周東野和李汲帶來什麽威脅。

趙樹生年紀也不小了,脾氣秉性又如同甘草一般,跟黃秋樓別無二致,威脅還不如嚴敬大,更是不足為患。

但楊宗禎和張泰維兩人既是閣臣,又有野心。

乾元帝單獨召見這兩人議事,周東野和李汲又怎會不忌憚?

不過此事對周東野的傷害還算有限。

周東野知道乾元帝一直都很看重楊宗禎。

隨著年紀的增長,楊宗禎勢力範圍的擴大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周東野雖然不願意,但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們這張牌桌上遲早會出現新客人的。

唯一讓他有點不高興的事情是徐夢行怎麽這麽不爭氣?

內閣五個人,除了他和李汲這兩位黨魁外,楊宗禎和張泰維都被陛下叫去議事了。

只有徐夢行一人被剩下來了。

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徐夢行他沒用啊!

可是轉念一想,徐夢行被剩下來,可能是因為他不如楊宗禎和張泰維能幹,也有可能是因為徐夢行比張泰維更加忠心呀!

他的學生可比李汲的學生老實多了。

想到這裏,周東野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周東野覺得滿足的地方,自然就是李汲極其痛恨的地方。

楊宗禎上桌固然讓人生氣,可自家的自留地長草才是最讓人痛恨的事實!

但這是陛下的命令。

李汲就算再生氣,也不會昏頭到讓張泰維去拒絕乾元帝的邀請。

更不能因為陛下對張泰維的“看重”就排揎張泰維。

畢竟李汲他既不想讓學生和自己離心,更不想讓乾元帝覺得他對皇帝不滿。

但表面上的親熱掩蓋不了心裏的不爽,這兩年以來,李汲對張泰維已經有諸多不滿了。

正是因為如此,乾元帝才召楊宗禎和張泰維過來,與他們兩個商議退位之事。

他不但要與楊宗禎和張泰維商議退位之事,還要讓楊宗禎和張泰維擬定他退位的聖旨,甚至還要讓他們兩個一起擬定新君的登基詔書。

乾元帝十分清楚這件事的政治意義,也清楚楊宗禎和張泰維在做過這件事後,就有了挑戰周東野和李汲的資本。

因為這本就是他希望達成的事情。

乾元帝退位後,內閣鬥得越兇,他輾轉挪騰的空間就越大。

除此之外,這也是他留給新君的最後一道考驗。

周東野雖然忠心,但卻貪婪成性;李汲名為清流,但卻有權相之心。

他在位時,要用周東野斂財做臟活,要用李汲彈壓周東野,這才留著他們兩個。

他退位後,若周東野和李汲識趣兒,就該帶著他們這些年攢的錢回家養老,退位讓賢了。

若是不識趣兒,那他們就只能做磨礪景王帝王心術的磨刀石了。

不過此時,楊宗禎和張泰維還來不及思考這些事情。

他們已經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到回答皇帝的問題上面去了。

就在張泰維回答完乾元帝的垂詢,松了一口氣時,就聽乾元帝道:“聖文至武欽明孝慈皇帝,這是朕之尊號。”

“太宗皇帝規定過,本朝皇帝尊號以八字為限。如今朕要退位為太上皇,卻是要與新君有所區分的,尊號前也得加上幾個字。”

“兩位愛卿都是兩榜進士,更是理學名家,給朕擬兩個字也容易。你們先把這兩個字擬定出來,等朕選定後,你們再去草擬聖旨與詔書。”

楊宗禎和張泰維連聲稱是。

沈吟良久後,張泰維搶先道:“臣想了四個字,是為神德聖功,不知陛下覺得可好?”

乾元帝聽了,剛想露出一個微笑,就忍不住咳了一聲。

乾元帝勉強忍住咳嗽的欲望,繼續道:“這個神字不好,三花聚頂與涅槃圓寂都是虛幻,世間哪裏有真正的仙神呢?”

楊宗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臣想了一個,是為體元隆運,不知……”

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聽乾元帝道:“就用這個吧,隆運這兩個字意頭好。若國運興隆,朕就有能安心養老了。”

“至於張泰維想的那四個字……你們可以把它們加到新君的尊號裏。老六雖不是虔誠教徒,但也信奉神佛,這四個字加給他倒是正正好。”

“楊宗禎,張泰維,你們今天就在這裏起草朕的退位聖旨與景王的登基詔書。戴權,你跟著過去給兩位閣老磨墨。嚴敬,你過去做個見證。”

楊宗禎和張泰維聽到乾元帝的話,異口同聲地推辭起來。

不是在說感激陛下對臣的信任,但這般國家大事還是要托付給周首揆和李次輔才合宜;就是說臣一心只有皇上,根本不忍心落筆擬定乾元帝的退位詔書。

“朕知道你們在憂心什麽,只是若無半點膽氣,又怎能出頭?不想承擔風險,也不要想著大權在握的好事。”

他喝了一口戴權剛端上來的川穹雪梨湯,直接對他們道:“戴權,帶兩位閣老去外間擬定聖旨。”

“嚴敬,跟著他們一起去。”

乾元帝下了命令,楊宗禎等人只得一同稱是,跟著戴權一起前往外間去了。

而在他們離開後,戴權的徒弟夏原快步上前接過乾元帝手中的玉碗。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川穹雪梨湯餵給乾元帝服下。

喝完湯後,乾元帝感覺自己的咳意終於退下去了。

他疲憊地癱倒在引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金絲楠木吊頂上的九龍紋樣。

看了一會兒後,乾元帝竟覺得有些眼暈。

他煩躁地閉上了眼睛,結果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如同走馬燈般浮現出廢太子的臉、景王的臉,還有先帝的臉。

生病果然不是好事,就連他這樣鐵石心腸的人,居然都開始傷春悲秋起來了。

沒過多久,楊宗禎和張泰維從外間捧著草擬好的旨意與詔書回來了。

乾元帝接過他們跪呈上來的旨意與詔書草稿,讀了兩遍後道:“很妥當,拿出去謄抄好再送過來用印吧。戴權,你跟著他們過去,嚴敬留下。”

戴權帶著楊宗禎和張泰維兩人離開了,僅剩下嚴敬一人立在乾元帝身旁。

他眉眼低垂,神態十分恭敬。

乾元帝抽出了檀木炕桌底下的貼金抽屜,從裏面拿了一張聖旨出來。

他把這張聖旨遞給了嚴敬。

嚴敬恭敬地接了過來,在乾元帝的吩咐下打開了聖旨。

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京營節度使嚴敬忠君體國,勤謹有度,封忠勇伯,賜丹書鐵券,仍以原品任京營節度使”雲雲。

看了這道旨意後,嚴敬只覺眼角熱熱的。

他撲通一聲跪下,哽咽著道:“臣謝主隆恩。”

乾元帝道:“京營節度使看管九門,是朕之屏障。朕在時,你聽朕一人的吩咐。朕駕崩後,你也要一心一意地輔佐新君。”

“你沒有戰功,本來是沒有封爵的資格的。但朕知道,朝廷裏恨你的人太多了,所以才給你留下一道保障。”

“那道丹書鐵券沒有什麽別的用處,只是為了留給你傍身。”

嚴敬眼角紅得充血,眼淚也淌了下來:“陛下……”

乾元帝擺了擺手,他把那道旨意拿了回來:“夏原,帶嚴將軍去洗把臉。哭唧唧的,跟個小孩子似的,像什麽樣子!”

嚴敬感激涕零地離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抽屜裏面,那道封他為伯爵、賜他丹書鐵券的聖旨下面,就放著查處他忤逆君上、叛亂國家,立斬不赦的旨意。

君父,君父,從來都是先君後父。

若有誰視君為父,大抵也只能換來滿腹心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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