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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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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70.

屋內的燈光隨著我推開門的動作瞬間亮起,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夜色的冰涼,卻無法驅散內心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寒意。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靜謐的氣息,仿佛整個房間都在屏息等待我的歸來。

視線掃過整潔有序的書桌和墻壁上的記錄,所有物件都擺放得一絲不茍,甚至連靈壓檢測儀上的數值都被標註成了精確的小字——戶部兄妹顯然已經整理好了這裏的一切。他們收集到足夠的數據後,只用了短短三個小時就返回了地獄。這種效率——也只有他們能做到。

我輕嘆一聲,眼神掃過那些詳細的數據,思緒不禁沈入那些熟悉卻讓人頭疼的往事。地獄六部的工作繁忙到令人麻木,每一頭虛的死亡盡頭,便是地獄的入口。那些罪孽深重的靈魂,在死亡的最後一刻,便會被意識們揮舞的巨刃迎接——仿佛一場註定永無止境的宿命狩獵。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咎人試圖掙脫深淵的束縛,有的瘋狂反抗,有的失去自我,最終迎來的,都是無可逃避的審判。

讓遙香和秋彥親自出手處理這些咎人,已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一次,我們帶著一絲破壞規則的任性,去了虛圈“偷獵”,而我甚至心安理得地多吃了幾只基力安,仿佛那些“戰利品”理應歸我所有。雖說是“額外的補充”,但從某種角度來看……我猜,他們不會責怪我。

……啊?我怕他們?

開什麽玩笑,那兩個孩子可是我親手帶大的啊!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確有些無奈——不是怕他們本身,而是怕有朝一日,他們徹底回到浩君麾下,心甘情願地去為那位“靈王大人”效力。而我辛辛苦苦帶大的“工具人”……最終卻回到他們最愛的主君懷抱,甘之如飴。

這可是我親手帶大的孩子啊!雖然很長一段時間是清環在教育他們。咳咳。

畢竟,從浩君手裏討人這種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一定會有第二次。

我深吸一口氣,仰頭靠進沙發。

“啪!”

我徑直將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裏,靠墊上的文件被壓得“劈裏啪啦”地散落在身上,幾頁泛黃的紙張飄飄悠悠落在肩膀上,仿佛無聲提醒著我的失態。柔軟的沙發將我整個人包裹起來,而我的目光則落在窗外那輪皎潔的圓月上。銀色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房間,冷冷地映在桌上的符咒圖案上,勾勒出鋒利而分明的輪廓。

耳邊,清環那番話仿佛細長的銀針,一次次紮進了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我很慶幸您終於註意到了我的行動,硯。”

“逃避了上萬年,若不是因為黑崎真咲的事情,我想您恐怕依舊不願面對那段狼狽的記憶吧。”

“……您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本該沈睡的‘您’,卻以‘域主’的身份行走人世?”

“冥主大人,您真的認為,‘泉硯’這個名字,是咲君贈予您的最終答案嗎?”

“泉硯、硯、域……您知道,這些名字中,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屬於您的真名嗎?”

這些話如同錐針,一遍遍回響在腦海中,仿佛每一句都帶著無情的重量,在靈魂深處來回穿梭。

我趴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抱枕的邊角,力道逐漸加重,指節微微泛白。那輪高懸於夜幕中的銀月,皎潔無比,像一張冷峻無情的面孔,註視著我——無聲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審視感。

心底那份被記憶攪動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顯露出來。

我是誰?

上萬年的時光,如無數次潮起潮落,沈澱成無法撼動的習慣。我早已習慣以“域主”之名行走於世,自信那面具已經成為我靈魂的一部分。可如今,最親近、最信任之人竟然告訴我——我錯了。

這種被全盤否定的感覺,就像一條無形的枷鎖,冷硬而冰涼,勒住我的脖頸,壓迫得我喘不過氣。

冷風從窗縫間悄然鉆入,冰涼如一只無形的手,沿著後頸爬上我的脊背。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是因為風冷,還是因為心冷?

那一刻,我仿佛置身夢境。屬於“域主”的那張面具,在歲月的流沙中終於裂開了一道無法修覆的縫隙。

……

那是上萬年前的事了。

那場終結與新生並存的最終決戰後,我陷入沈睡,直到某一天再次蘇醒。

我依舊記得那一天——那片用固態業火鑄成的床上,我緩緩睜眼,左手卻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相扣。

映入眼簾的,是屬於“本我”身軀的面孔。靈力縈繞,宛如純金般的光芒附在皮膚表層,散發出一種聖潔的威儀。那張臉上,帶著令人驚訝的笑容——一種溫馨且甜美的笑。

那笑容,總感覺從未屬於我。

唇角彎成一輪淺淺的弧度,如初升的新月一般柔和。

深紅色的枕頭、散落的長發、金色的光輝交織在一起,像極了一場無聲的靜謐夢境。

可惜,那具軀體的主人——已經不再其中。

我靜靜凝視著那笑容,心底泛起覆雜的漣漪。

——所以,在我閉眼前,我是否曾遇見過,值得我這樣一笑的事物?

其實,我在睜眼的那一刻就意識到了——這並不是原本的身軀,而是一副陌生卻契合的幼小軀體。

那一瞬間,力量盡失,記憶殘缺,僅留下一縷魂魄承載著過往的重量,回望過去,努力擡眼看向未來。

我嘗試回到那副本源之軀,可無形的規則構成了堅固的壁壘,將我隔絕在外。那具軀體如同一道密不透風的墻面,讓我無從下手。

然而,在那一天,我第一次仔細打量自己——真正的“我”在他人眼中的模樣。

除了清環,沒人知道我睡著時會不會有奇奇怪怪的習慣。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了一聲,指尖輕輕觸碰那張帶著笑意的面龐,觸感溫熱卻虛無,如同幻影一般不可捉摸。

那笑容是那麽的安然,卻仿佛隱藏著無數未曾說出口的秘密。

當我笨拙地操控這副稚嫩的軀體,赤身立在鏡子前時,冰冷的鏡面泛著微光,將我的輪廓映得清晰無比。

肌膚細膩蒼白,纖細而孱弱,像未曾觸碰過世間風塵的白瓷,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鏡中那雙眼睛卻透出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稱的冷靜與淩厲,仿佛時間在瞳孔中凝結成了無數片段的記憶碎片,每一片都閃爍著鋒芒,卻又模糊不清。

我微微擡手,手指修長,卻透出一絲稚氣,連動作都顯得陌生而僵硬。

——這就是現在的“我”。

當我終於接受了這具身體,將手掌平貼在冰冷的鏡面上時,心底某處像是被細線輕輕拽動。

我和浩君……一樣。

被徹底封印在這個世界裏,被冠以兩個響亮的名字——“靈王”與“冥王”。

這兩個名號,像兩道沈重的枷鎖,將命運深深刻入靈魂。

“冥王”——彼時的我對這個稱呼頗為不滿,於是要求地獄所有人稱呼“冥王”為“主”,這才有了“冥主”這個稱號。

鏡中人無聲地微笑,唇角上揚成一個諷刺的弧度,笑意中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回想起來,或許從誕生之初,我就是個典型的“中二病晚期”患者吧……

那笑聲輕而短暫,卻仿佛將空氣中殘留的沈重情緒一並擊碎。

推開大門時,厚重的木門發出低沈的“吱呀”聲,仿佛不願讓這片寂靜被打破。

清環靜靜跪在門口,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衣襟隨著風微微擺動。周圍一片寂然,仿佛連時間都因為他的存在而放緩。

他的眼神沈靜無波,仿佛與周圍的風聲和影子融為一體。他就那樣靜默無聲,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仿佛即便萬千風暴襲來,他也依舊屹立不動。他的存在自成一種風骨,從未將自己視作親人或血脈相連之人,而是心甘情願地化作一把“刀”,一把為我斬斷一切束縛與威脅的利器。

或許,那正是我最初的渴望吧——一個不會被奪走、不會背叛、能夠伴我永恒的“武器”。

記憶中的聲音仿佛在耳邊回響,遙遠卻清晰——

“我為什麽會沈睡?”

初次醒來時,我曾低聲問他。

清環擡眸,琥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光亮,唇角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您被規則所束縛,所以沈睡了。”

他的聲音沈穩,帶著一種讓人無從懷疑的篤定。

“規則讓我失憶了。”我凝視著他,目光如刃,想要穿透他所說的每一個字眼,探尋其中隱藏的真相。

“您說過。”清環的聲音依舊平靜而虔誠,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一切,都是您親手安排好的。”

我抿了抿唇,沈默片刻後低聲問:“……我有告訴你失憶後的目標嗎?”

他的眼神微微一柔,仿佛感受到我難以掩飾的困惑與不安。他點了點頭,在我註視下緩緩起身,動作從容而輕緩,如同古老儀式中的一部分。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肩頭,為我理了理微微褶皺的衣襟。那動作溫柔而莊重,仿佛在向某個不可觸碰的信仰致敬。

“您說,您只想做自己。”他緩緩吐出這句話,眼神清澈得像冬日的星空,仿佛在黑暗之中唯一殘存的光點。

我垂下眼簾,任由微風掀起衣袍的下擺,輕輕掃過指尖,仿佛將他的話一點一點烙印進我的骨血深處。

“……”

我無言以對。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真的任性到了極致——連一絲一毫的提示都吝嗇於留給失憶後的自己。

我只記得——那場戰鬥,我們贏了。我與浩君、老友們,以及無數戰士們一同站在勝利的盡頭。

可是細節呢?

那些該銘刻於心的瞬間,那些應當如烈焰般炙熱的畫面,卻仿佛被一場無聲的大雨沖刷殆盡。

我努力閉上眼睛,拼命在腦海中捕捉那片虛無背後的真相,可越是用力,眼前浮現的畫面便愈發破碎模糊,仿佛蒙著一層磨砂的鏡面。

我試探著伸出手——

指尖剛觸碰到那片回憶的輪廓時,就像鏡花水月般倏然破裂,四散成無數光點,化作虛無。

那一瞬間,我體會到了“絕望”二字的真正重量。

因為連清環……也無法告訴我答案。

世間再沒有人能告訴我,我究竟經歷了什麽。

浩君不行,咲君不行,天鍥不行,裴讓也不行……

那一天,我的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緊得像要窒息。喉間的每一次顫動,仿佛都有尖銳的針刺而過,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酸脹得像是有無數熱浪翻湧而上,隨時會被淚水沖垮,可那淚水,最終也沒有落下。

我只能沈默著,站在自己的影子中,任那股鋪天蓋地的孤獨與無助像潮水般湧來,將我徹底吞沒。

那是無聲的深淵。

後來,我在人世間行走了千年,看遍了人心的覆雜與無常,才終於明白——所謂“貪嗔癡”究竟意味著什麽。

終於,在那漫長歲月盡頭的某一刻,我醒悟了——

那時的我,僅僅只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把所有的委屈與無力都哭盡。

可那場哭泣,最終沒有實現。

我選擇了沈默,將自己鎖進那片屬於本體的空間裏。在那具沈睡的身軀旁,我蜷縮下來,安靜地共眠——萬年如一日。

業火不滅,這具軀體便永不消亡。

而我,卻甘願讓自己沈淪在那座名為“記憶”的囚牢中,反覆咀嚼那些從誕生到大戰前的片段。

那些記憶如同被腐蝕的畫卷,畫面上無數鮮艷的色彩被撕裂成碎片,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殘破的影像。

無數個夢境中,那些被遺忘、被掩埋的故事如潮汐般一波又一波湧來,將熟悉而又陌生的呢喃聲灌入耳中。

它們低語著,糾纏著,像無數張看不見的手——冷冽、無情、難以抗拒。

“你無法解脫。”

那聲音是如此柔和,卻像鋒利的冰針一般刺入心底,將希望絞成碎片。

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份禁錮,不是外界加諸於我的枷鎖,而是我親手築起的囚牢。

而我,竟心甘情願被困在其中,反覆回望,反覆沈溺,直至自己在無數次輪回中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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