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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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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歸處

“你要做什麽?”

“我想覆活大家。”艾爾西說, “那些因為戰火、饑餓和壓迫而失去生命的人們,我希望他們都能擁有完整且幸福的一生。”

她站在石林之巔眺望,眼前的世界被鼻息間的一團霧氣遮擋, 路克斯42號的這片土地廣袤、遼闊,一眼就能望到天際,仿佛空無一物, 卻又包攬萬象。

無數人教會了她正義、勇敢、責任……

此刻又回到她身邊。

“艾爾西——”

“姐姐!”

“長官——”

再睜眼, 山腳下圍著眾多熟悉的面孔, 一一揮著手朝她打招呼, 等她下山。

迎上來的人不少,艾爾西一眼就能看到提花阿姨,她急吼吼地沖在前面, 爸爸媽媽和妹妹手牽手跟在後面, 走得稍慢一些,被阿越和伊森輕松超過。

後面圍上來的人們她都叫不上名字了,只知道人群中有些孩子被大人們舉過頭頂,抱著坐在脖子上起哄歡呼。

“我們贏咯——哦——”

艾爾西只顧跟著人海沸騰, 不覺間腳下一輕,整個人頓時被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抱住手腳給舉了起來, 他們高喊著“艾爾西長官”和“勝利萬歲”的字眼, 將她有節奏地拋到半空, 又緩緩接住。

風劃過發梢, 絲絲縷縷纏繞在耳邊, 就像層層海浪一樣將她包裹。

太陽落山後, 人們終於覆歸平靜, 在靠近石林山腳的反抗軍根據地南方升起巨大的篝火, 熊熊火光映亮夜晚。

女人和孩子們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手拉手圍成一個圈,其他人在一旁幾堆小火堆上架起樹枝,烤制落日前打好的山羊,一邊忙活,一邊七嘴八舌地閑話未來。

“果然是受神庇佑,萊瑟河又活過來了,我們也終於把那群家夥趕跑了。”

“是啊,這還得多虧了艾爾西長官。”金越掠過幾人,飛快地跑到艾爾西身邊攬住她的脖頸,笑得美眼飛揚。

“哎小艾爾西長官,咱們之後要怎麽辦,你有什麽打算?說出來聽聽。”

提花阿姨手裏拿著一只羊腿,狠狠撕下來一塊邊嚼邊問,全然不顧嘴角沾染上的油光,只看一眼便讓人不自覺咽下口水。

艾爾西笑得暢快,卻總覺得內心不安,側目瞧了瞧妹妹一眼才開始認真盤算。

“先修好房子,能住人就行,大家齊力開采石林的礦石,爭取早日再富起來,每個人都能過上想過的生活,不用再為任何人賣命,被任何人欺壓。”

眾人安靜聽完,又紛紛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烤架上的山羊透出肉質的香氣,場面一度熱鬧起來。

“好一個都能過上想過的生活。”

“我讚成!哈哈哈哈都跟著長官幹,肯定沒錯。”

“可是石林不是不能動嘛。”

“那是以前了。”艾爾西說,“裏面地勢兇險,又常有野獸出沒,以前夜路難行,覆雜難測。現在山腳下被炸開幾個口子,我看有寶石光澤,還有很多玉化的骨頭,就順著這個挖,還能更省事一些。”

“好!你既然都這麽說了,那咱們就試試。命都救回來了,錢還能賺不回來嘛!”

這段話讓熱鬧的人群再度升溫,星火與濃煙,隨著夜風一簇簇燃起,燒得越來越旺。

艾爾西看著眼前景象,只知道笑,笑得臉都要僵了也不舍得睡去,總覺得一切都那麽美好,美好到有些不敢相信。

美好到不現實。

她捋過額前被吹亂的碎發,轉頭問金越:“怎麽沒看見伊森和砂金?他們人呢?”

白天光顧著為死而覆生的親人歡喜,前來感謝的素未謀面之人更是絡繹不絕,應接不暇,此刻好不容易靜下來了,這才想起伊森,那個好像前不久還危在旦夕的戰友,還有那個故意露出奴隸印記卻在戰爭一勝利便隱於人群裏的愛人。

金越忙著分羊肉,扭頭朝遠處一努嘴:“喏,伊森說要去見老校長,有很多話想說,我就沒跟過去。不過砂金嘛……這我還真沒註意。”

仰面想了一會兒,她忽然湊近艾爾西眼前,神秘兮兮地笑道:“哎你說,他該不會見咱們贏了,已經悄悄溜回公司了吧。”

這麽一說艾爾西頓時明白,阿越應該是沒有放下對砂金的成見,只是情義為先,在戰爭中暫且擱置了。

現在要是真的面對面,她一定瞧不上任何一個公司的人。

但她不行,砂金對她來說不一樣,艾爾西當時甚至想過,要是為了買下砂金後半生擺脫公司、為自己工作,哪怕是要得罪公司,她都願意付出代價。

“別這麽說,這場戰爭的勝利,他也功不可沒。”

晚風雖然寒涼,但人心是熱的。

她也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暖流,似乎是直達心底的,下意識摸到別在腰後的刀柄,血紅色的日光石依舊晶瑩透亮,手心握緊,轉頭就跑。

想起砂金在流放地時的縱身一躍,想到後來在亂石堆上對著福玻斯花種的悵然,再到他那雙眼睛……她不能丟下他一個人,不能讓他無處心安。

雖然不知道他在哪,但她就這麽一直跑,沿著廢墟跑,沿著砂石跑,她打算就這麽一直跑下去,跑到亂石堆面前,他突然出現,翹著二郎腿,用雙臂從兩側撐著身體朝自己淸泠泠地笑。

等那時候,他會告訴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

他會好好活下去,和她一起。

但是路上突然躥出一個小小的身影,那雙清澈的琥珀瞳仁看著她問:“姐姐,你跑這麽急是要幹什麽去?爸爸媽媽還在那邊等你。”

“對。”艾爾西蹲下身喘著粗氣,捧起妹妹的小臉囑咐說,“你先回去告訴爸爸媽媽,我要帶他們見一個人,一個世界上最最張揚大膽卻也會不自信的好人。”

一只可愛狡猾的小狐貍。

想到砂金,艾爾西嘴角不自覺浮起微笑,腳步也加快了許多。

但前路坎坷,沒過多遠她就心急摔了一跤,正要雙手撐地爬起來,無意間目光凝滯,盯上眼前落在地上的一枚金色籌碼。也不知道從哪裏掉出來的,她仰頭看了看天空,拍拍袖口的沙土後撿起來一看才發現,這不是籌碼。

“哎呀,你怎麽過了這麽久才想起我啊。”

一個清越的嗓音從中傳出,語氣頗為哀怨。

不用兩秒艾爾西便識別出對面是誰,眉心的小山頃刻平坦,神色驚喜。

“砂金!”

“你去哪兒了,我正找你來……”

話還沒說完就聽對面聲音陡然換了一個人,似乎是金越迫不及待地搶過了通訊器:“艾爾西,你站著傻笑什麽呢,快醒醒,不要被那個女人給騙了,她要殺……”

金越的語氣很急,就像身後正被洪水猛獸追趕一樣,可聽到艾爾西耳朵裏,卻像是沒頭沒腦的夢話一樣混亂。再說,金越不是剛才還在分羊肉嘛,她什麽時候又和砂金在一起了。

笑意退卻,凍紅的鼻尖透著楚楚可愛,艾爾西怔怔回頭看向來路,那裏火光沖天,隱隱還有歌聲。

不是真的嗎?

都是假的嗎?

正楞神之際,砂金又打斷金越的話,正經道:“艾爾西你聽好,告別逝去的才能迎接未來新生的,這是你教我的。我不管你現在看見了什麽,都不要相信。問問你自己,你真正想做什麽?要做什麽?”

“問問自己……”艾爾西雙手捧著通訊器,跪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細碎的沙土黏在掌心裏,隨著握緊通訊器的力道越來越大,咯著皮膚,卻渾然不覺疼痛。

“艾爾西!”一聲聲呼喚從背後響起,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一一浮現,最後用一種充滿期待和欣慰的笑意消失。

人往往最後不是靠千千萬萬個念頭被拉住的,只要一個,只要一個錨點就夠了。足夠停泊。

她望著這一幕幕,眼皮一跳,飛快地站起身拔刀。

“出來!”

這是幻覺,是那個銀色長發藍色眼眸的女孩的陰謀,她和她一樣,都能知曉別人心裏想的是什麽。正因如此,她正被她用自己幻想過的美夢蒙蔽雙眼,忘卻現實。

那不是來路。

那是,墳墓。

一串癲狂的笑聲從遠處鋪天蓋地籠罩過來,辨不清方向。

“真不愧是處處跟我作對的人啊,還挺聰明的。”坦桑拍著手說,“沒想到我比你還聰明吧。”

黑暗的天空被一道火光劃過,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點從中傾瀉,漫天灑落,將那條細長的口子撕裂得更大,所有幻象如浮色般被洗去,留下一片漆黑,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和一個女孩的身影。

那頭閃著銀光的長發如流光緞布,隨著坦桑站起身的動作,柔順地滑落曳地。

艾爾西知道這是砂金和阿越在幫自己,外面還有其他人在等她。

持刀做進攻狀,眉目凜然,“少自大了,亞瑟都被我殺了,再也不可能覆活,你也別想拿這種把戲哄騙我。”

“別提亞瑟!”坦桑氣急,憤怒地一撇裙擺,“那是我嘔心瀝血的作品,都被你們給毀了!我好心好意讓你和家人團聚,你也不知道感激我,真是惡劣至極!”

“那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都死了,她們都被你給害死了。”艾爾西面無表情地陳述這一段記憶,內心堅定,“我要做的,就是打敗你,結束這場不義的戰爭。”

“打敗我?”坦桑好似聽到了什麽笑話,“然後呢?你不就是想要你愛的和愛你的人都回到身邊嘛,假的又怎樣?她們不一樣還是愛你、擁護你嗎?這樣多好啊,醒了就再也沒有了。別掙紮了。”

虛假就是虛假,如夢幻泡影,永遠不可能成真。

這是陷阱,艾爾西深知,要是她繼續做著這樣的美夢,最後只會沈淪,變成對方的刀下亡魂。

手腕轉動,刀刃上寶石的光芒愈加璀璨,破開的風聲錚錚作響。

她要贏,要獲勝,要斬盡天下虛無。

與此同時,坦桑的身後站起千軍萬馬,黑壓壓一片鐵影軍,朝她奔襲而來。

沒過多久,就成為她腳下一摞一摞的階梯,成千上百的屍骸堆起來像座小山,每摞起來一個,金屬的盔甲都會碰撞出一陣響聲,令人熱血封騰。

“誒——”拋擲起最後一個屍骸,艾爾西筋疲力竭,終於單膝跪在地上,只能用刀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不能洩了最後一口力氣。

但是坦桑閑適地站在不遠處,神色冷漠淡然,與艾爾西淩亂的衣衫和嘴角的血漬相比,她就像個無事的看客,冷眼旁觀。

艾爾西眼皮一掀,定定地看著她的方向,搖搖晃晃起身,用盡力氣地往前挪動,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異常辛苦。

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漬,她虛弱地念道:“我們要一個嶄新的世界,就需要付出代價,你想要困住我?”

“那不可能!”

隨聲而振,刀刃沒有砍到坦桑,反而被一個硬物擋下,用盡力氣的艾爾西擡眼瞬間驚愕。

眼前又是幻想,但自己誰也不認識。

一個巨大的圓筒,上下連通管道,內裏裝著一個女孩。女孩沒有頭發,雙眼緊閉,五官倒與那個自稱女王的人有些神似,可她現在看起來是那麽質樸、簡單。

身後傳來兩個人的聲音,正看得出神的艾爾西突然渾身一顫,嚇了一跳。

等想起來要躲藏的時候,才發現對方並沒有看到自己,換句話說,他們倆好像根本看不見自己。

那個率先走近的男人一直低頭看著文件夾,身後跟著他的男人左眼戴著一塊鏡片厚厚的眼鏡,說起話來喋喋不休,聒噪非常。

“試驗又失敗了,這個樣品根本就提取不出來我們想要達到的參數,要不還是銷毀吧。”

“達不到預期參數,也可以用來做別的實驗,還輪不到要銷毀的地步吧。”那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擡過眼,卻熟練地繞開了實驗室裏所經之處所有的障礙物。

“哎呀你怎麽不明白,這個樣品本來就是違規操作留下的,已經植入了實驗芯片,還用了老師那麽多資源和材料,要是他知道這就是個廢品,到現在都沒出數據,肯定會罵我的,我可不想被發配到不毛之地做考察。”

艾爾西四下張望,冰冷的鋼鐵實驗室裏好像除了試劑櫃和試驗臺,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圓筒裏這個女孩子了,該不會這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實驗樣品吧。

“既然浪費了不少資源還是失敗了,”那個男人終於擡起頭,聲音也隨之更加清晰,“那不如找個二手銷售渠道,你賣了還能賺點實驗經費,老師知道了也不會多說什麽。”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我這就去網站上找找。”

那個聒噪的男人一拍大腿,轉身跑了出去,剩下另一個男人慢慢走近女孩身邊,踩下了圓筒連在地上的某個按鈕,女孩瞬間睜開眼睛,再次嚇艾爾西一個激靈。

這就是那個女王吧。真漂亮啊。

“一個不完美的實驗耗材送出去,總算收回點材料錢,但是和公司比起來,還是他們給的更多啊。”那個左眼睛戴著厚厚鏡片的男人對著電腦喜悅大笑,電腦屏幕映在他臉上的冷光卻異常幽暗。

“一個實驗廢品還這麽貴,真是不值!你會幹什麽啊?”大胡子商人斜眼睨著身旁乖巧的白頭發女孩,雙手交叉在胸前,趾高氣昂說,“算了算了,不管你用什麽手段,今晚天黑之前,把這些貨都給我賣出去,別想白用我的燃料,聽見了沒!”

艾爾西眼前的人不斷變換,場景一幕幕重現,唯獨那個被拋棄的異能少女一直矗立在眼前,不遠不近,無聲無淚。

“你們看她長得真是奇怪啊。”

“對啊,我前幾天路過,被她盯得後背冷汗直冒,那眼神太滲人了。”

“要我說她肯定是犯了大罪過才變成奴隸。”

“真是看不出來,年紀輕輕,心思深沈。”

“我看不是什麽壞人吧,只是個傻子。那天我路過,遠遠地就見她捧著她們家老板的貨往我手裏塞,你說賣東西的哪有她那麽蠢的。”

“太壞了。”艾爾西自言自語,“怎麽能這樣對待她別人。”

這些人太壞了,真該死啊。

是啊,真該死啊,那就去死吧。

殺了他們。

殺了所有人。

像從前某些場景下一樣,那些愚昧的、惡毒的、枉顧他人性命的,咒罵也罷,詆毀也罷。全都一股腦地在她耳邊回蕩。

“還不動手嗎?你不是要和平嗎?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想要一個和平友愛的新世界嗎?”

坦桑的聲音傳出來,還是沒能打斷那些嘈雜的喧囂聲。

艾爾西只覺得耳朵痛,頭也痛,快要炸開一樣地痛,她捂著耳朵,痛到五官扭曲一團,蹲在地上。

可她就是不握刀。

“這不對!”艾爾西從喉嚨中擠出嘶吼,“我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我不能……”

“你不能什麽?”

“我不能因為惡意,”她痛苦地大口喘息,“殺人……”

艾爾西從小就被父母要求,不能輕易向人透露自己有感知他人心聲的能力,起初她並不懂,後來才慢慢發現,只是想要親近他人,都有可能遭受到無端的惡意和揣測,更遑論變成一個別人眼裏異於常人的怪胎。

她和坦桑不一樣,她願意穿過一層層非議,堅守本心,好的壞的都有存在的道理,她都願意容納。

容納那些並不完美,但是活生生的存在。即使疼痛,也甘之如飴。

日光穿透寶石,萬道金色的光芒耀眼奪目,筆直地刺進血肉裏,腥甜彌漫。

艾爾西掌心的疼痛時時提醒著她清醒,而坦桑卻驚叫著捂住眼睛,擋住刺眼光芒。

不遠處石林亂石堆的反抗軍們時刻關切戰局,探頭望向破碎的亞瑟機甲,一片安靜中有個從前小批量倒賣礦石的懂行商人不確定地念叨著:“這是?砂金、效應!”

石林的天被映得亮如白晝,砂金和金越沖進火堆裏,看到艾爾西攬住坦桑的脖頸,遠遠看去,就像是將她抱在懷裏一樣。

艾爾西貼近坦桑精致美麗的臉龐,只有她聽得清的音量說道:“你很可憐,但是這不是理由。對不起。”

你不死,我們,不能活。

鋒利尖銳的刀刃一橫,噗嗤一聲,輕松劃破了坦桑白皙的脖頸,隨著艾爾西手中力道加深,狠狠嵌了進去。一滴熱淚滾落,砸在她緩緩垂落的眼皮上,又順著臉頰墜下。

能發動如此聲勢浩大的戰爭,還有那麽多精密的戰鬥武器,或許坦桑並不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她擁有天賦異稟的能力,卻受惡念蠱惑,厭棄不完美、厭惡人類、討厭思考……

太懦弱了啊……

艾爾西這麽想著,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永遠堅守住自己的本心。

意識混沌前,艾爾西視線中一個金色的身影奔向自己,在她視線之外,更多人奔向她身邊。

* 命運悄悄做了交易

戰後的重建並不算順利,但好在被坦桑無意炸開的石林缺口中,真的發現了礦脈所在,靠著這一筆巨大的財富,人們很快就從戰爭的陰霾中掙脫出來,邁向新的生活。

艾爾西也順利在山腳建了一處辦公地,時常去學校看望阿瑪拉校長和戰後托付在那裏的孤兒,從前被坦桑和鐵影軍占領的高塔辦公樓被破壞的不成樣子,當初熔芯炸毀,連通到高塔地底下的回收池也因芯水泛濫,變得一片狼藉。

修覆還需要從長計議,索性大家把精力都花在了更重要的事裏。

某個工作日,她正埋頭處理看不完的OA審批,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聽昂貴的皮鞋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還有沈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誰。

“這福玻斯花還沒結果,怎麽我一發開花的照片,你就讓我帶過來。”

藍綠色的衣料映入眼簾之前,那熟悉的香水味就飄過來了,勾得艾爾西讀完審批裏的下一句,就忘記上一句,只能無奈地蹙緊眉頭,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可是對方似乎並沒有自覺,直接站到她椅子旁俯身:“還是說,你就是單純想見我啊?”

她退一點,他就再靠近一點,直到她上半身都快要和椅子上的屁股分家了,脖子酸澀不已才敗下陣來。

猛地一下站起身,逃出“束縛”。

“何止我想啊,阿瑪拉學校裏的孩子們也都很想你。”

她端起桌上那盆砂金成天發來消息,報備生長進度和養護記錄的福玻斯花,率先走出門,純白的花瓣在空氣中盈盈顫動,惹人喜愛。

砂金在她背後偷笑,快步追了出去。

“我早就說以我的名義給公司寫封推薦信,就算你想坐到我那個位置上都有可能實現,那樣我們天天見面不是更好嘛。”

當初艾爾西手刃坦桑,昏迷之後砂金在坦桑屍體中找到能量石,坦言她連同熔芯的特殊能力一樣,都是來自於此,是公司的疏忽導致。

在艾爾西堅決的協商之下,砂金輕松答應了她所有的條件,答應用低於市場價格一半的成交價收購石林那批礦脈的第一期礦石,並且還要幫忙對外宣傳這批寶石,打響路克斯42號的美名。

她還答應他,第二期的礦石也優先銷售給公司,除卻需要用正常實時價格來算之外,還要一批最新型的武器來代替信用點。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工作!”艾爾西突然止步,猛一回頭差點和砂金撞個正好,隨即聲音就小了不少,“萬一有矛盾怎麽辦。”

砂金正疑惑不解,就聽遠處兩人爭執。

“我說你昨天的日報就應該提交進度,為什麽不和團隊同步共識。”

“快走。”艾爾西一手抱著花盆,一手拽著砂金滑溜溜的衣服面料,將人拖出去幾十米也不回頭。

砂金則順勢一抽手,袖口的料子就從她指間滑脫,變成溫熱的肌膚。

俯身靠近,故意貼著她耳邊放輕聲音:“太快了吧。”

一聽這輕快笑意,還有那極具誘惑性的語氣,艾爾西從耳邊到全身像被什麽蟄了一下,癢得渾身一個激靈,瞬間就明白他在想什麽。

“我才剛來,你就一刻也不想工作啦?”他壞笑著問。

“想什麽呢!”她一氣之下將花盆塞回他懷裏,“我是不想被剛才那人看到,又要被抓去開會了。”

砂金則很喜歡逗她似的,也不氣惱,就乖乖跟在艾爾西身後,一齊往萊瑟河走去。

“剛才那個人是誰啊,你都那麽怕她,怎麽不見金越出來替你擺平。”

他邊問,邊低頭撫摸著花盆中厚實的葉片,還沒察覺到艾爾西的情緒。

說到阿越,戰後負責過一小段時間的開采工作,但是因為太有活力,經常遭到群眾抗議工作量大,艾爾西正為難給阿越出面解決,還是問問她的想法換個工作。

沒想到阿越先發制人,說要離開,繼續去當巡海游俠,逍遙寰宇了。

“好啦不要難過啦,這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啊。不過伊森就在這裏,我想他的時候還是會回來的。到時候你們可別忘了我是誰就好哦。”

這是金越偷偷離開前留給大家的話。她說,她最討厭道別。

好像不會再見面似的。

想起她,艾爾西總會想起沒有見過的月亮,總在書裏看到的仙舟聯盟。艾爾西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可她更想,讓眼前的世界變得更好。

“既然她都走了,那你家裏平時應該冷清不少,”砂金悠悠地說,“上次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來著。”

“什麽話?”艾爾西牽著他的手被狠狠捏了捏,瞬間笑出聲。

“你不會真的忘了吧。”

她怎麽會不明白,他就是在提醒自己,之前說要買他不再給公司賣命,花多少錢都要留在身邊。打那之後砂金就時不時旁敲側擊地暗示,艾爾西也不是不願意,錢她出得起,也沒有舍不得。

可是……

她還沒想好怎樣和他手牽手站在一起。

除了在戰場上並肩殺敵之外,她還沒和他體驗過那種生活。

因為手被捏得太緊,掙脫不出來,艾爾西只好主動求饒般地搖晃起手臂:“我投降,我投降,等過完這陣子,第三期礦石的礦洞施工完畢,我有段一個月的假期可以出去走走。不知道……”

“我知道好玩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去吧。”

“恩……”艾爾西故意拖著長長鼻音,“貴不貴呀?不知道得花多少錢呢。”

“所以你是覺得我會獅子大開口嗎?”砂金有點懊惱,“花不了多少的,不用你花錢。”

[而且我也不貴呀,還很好養。]

真是沒有清晰的自我認知。艾爾西笑著搖搖頭,沒有回應。畢竟在她心裏,砂金還是挺值錢的,價值連城。只是看起來不太好養,需要好多她都舍不得買的貴價香水、包包、鞋子、衣服……

“快穿上衣服,跟我回去。”

兩人快走到河邊,一大片大片的紅色福玻斯花開得正嬌艷,戰火消失,萊瑟河奔湧,人們開始新的生活,這裏的花卻沒有恢覆如常。

莉亞娜正從河裏揪出一個光著上半身的小男孩,滿臉憤怒地教訓他又帶同學們來沖浪游泳,不知道這裏危險。

“那不是特裏同嘛。”砂金正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招呼,但總覺得當下不是個好時機,於是偏頭看向身旁的人,“莉亞娜還是不讓他接觸水嗎?”

“也不是,她就是擔心孩子們的安危,而且……”艾爾西聲音一頓,略顯猶豫,“聽說她很討厭紅色,因為像血一樣,所以很討厭這片花海。”

所以艾爾西打算問砂金借來花種,在這裏培育新的花海。

幾個孩子被莉亞娜催促著穿好衣服,個個歡脫如猴子般叫著、跑著,歡快地甩開莉亞娜,向學校跑去。

打頭陣的兩個孩子途經艾爾西和砂金,腳步不停,從不遠處就開始揮著手大聲喊叫,熟稔地叫著兩人名字,直到跑過去還在吶喊,又指指萊瑟河下游的方向。

砂金循聲望去,那裏是戰後不久,他離開以前和艾爾西一起,為戰爭中犧牲的人們建的英雄冢,用來寄托哀思,激勵人們向前。

艾爾西眼前紅色的發絲在風中跳躍,隱約看見一道黑影。

“那是誰?”砂金瞇著眼睛問。

“阿瑪拉校長。”艾爾西回答,“歸來的反抗軍中,沒有她的兒子。她每周都會有個固定時間前去祭拜。”

無論墓碑上有沒有名字,她都一一祭拜。

望著河流下游淡淡綠茵,長風略過,無聲靜謐。

艾爾西心裏想,或許有的生命就是那麽短暫,有的短到還沒能睜開眼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更沒有機會為改變世界做出過努力,就如石林上空轉瞬而逝的曳星那般不覆存在了。

這些短暫到經不起回憶的人們,也許轉眼就會被活著的人拋之腦後。

可是,在仙舟人定義的短生種艾爾西看來,她的人生,她整個浩蕩的生命軌道滾滾向前,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擦肩,其實每一次都撞進了雙眸。

那樣一個嶄新的艾爾西,用她自己的眼睛,供他們呼吸。

這麽想著,扣在一起的兩只手又貼得更緊了些。

End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好,首先謝謝能夠看到這裏的讀者,這原本就是個簡單的故事,被我拖拖拉拉寫了這麽久,接下來得做個鄭重的道別。

以下內容包括,1、本故事的創作初衷。2、我對個別人物的設計和理解。3、接下來,尤其是明年的創作計劃。

1、這個故事最開始的雛形是基於游戲中的2.1主線劇情中戰爭的一角。善良懵懂的卡卡瓦夏一步步變成一身buff的砂金,而砂金這個人頂多能用偽善來理解,我不覺得偽善不好,只是相比於他小時候的模樣,反差太大。成長的代價對他來說太殘忍了,以至於讓他在物質世界滿足以後開始產生對喪失親人的愧疚,進而產生虛無感。我試圖去想象、窺視官方沒有寫過的畫面,並以他為藍本創作了艾爾西這個人物,讓她在經歷過砂金可能經歷過的相似苦難後,仍然堅守存在主義思想,堅持下去,拉著砂金走出虛無。

而且目前的整體環境大家也能看到。相信很多人會對不義的戰爭感到憤懣、無力,所以我將主要視角聚焦在普通人對和平與生命的理解與反思中。希望世界和平,友愛,希望人人平等、平安,希望小孩子長大……這些成為一個覆雜的毛線球,最終編織成了這個故事。

因為我完全是一個和平年代裏沒有生存危機的人,為了了解戰爭這個題材中各種角度的細節,找到一本前蘇聯作家的書,內容以二戰前線中的前蘇聯女性視角出發,講述了數以百計的女性故事。

她們當中有的講述自己當初多麽懵懂,不知戰火殘酷,講述自己在戰場上第一次來月經,以為是受傷要死了,嚎啕大哭;有的講述自己作為最優秀的射擊手,在面對敵人僅存的一匹小馬時不忍擊殺,在勝利後也會因為殺過人而滿懷愧疚、哀痛幾十年;有的人坦言戰後完全看不了任何紅色的東西。有的女性在回憶戰爭殘酷的畫面之外,講述了自己的辮子,而被曾同為戰友的丈夫嘲笑是婦人視角,應該摒棄;有的在前線把降落傘改成婚禮裙子,接受求婚。即使有戰功,她們戰後回到家鄉,也會因為上過戰場,和男人同吃同住過而遭受鄰居們非議,甚至被母親連夜趕出家門。

這本書的內容還有很多爭議,作者早在開篇時就提出這些被忽略的聲音同樣重要,她要做是想詳實準確地記錄下來,主題一直聚焦在女性視角裏,並提出女性作為天生孕育生命的存在,本身就在對抗死亡,見不得殺生。我看的過程中還遇到有人評論作者為什麽要揭受訪女性的傷疤,為什麽她們過去這麽多年都不願意回憶了,還是要做這個訪問內容,寫成書。

我想這人是個男人。他或許在想,女人既然不想說啊,那就永遠保持沈默吧。

但是,我們不。女人永遠要會說,我不。

七八十年前,我們曾經一起度過了一段樸實艱苦的歲月,大家更崇尚講述同仇敵愾,強調步伐一致,或許這樣讓聲音變得有些單一了。我想,在這麽多元的一個時代裏,我們應該跳出來了。

2、本故事的世界觀比較模糊,因為我捏了很多不同文化的內容在裏面。比如路克斯42號這個名字,是因為路克斯有光明的意思,42是因為有本科幻書裏寫到有臺計算機算出宇宙的答案是42,不過我後來想,或許可以寫一點不同星球裏的故事,但因為我從來沒看過也沒寫過快穿、無限流這類的書,不想把這個簡單的故事拖得太長太難看,所以就此作罷。

在這個故事的侵略方和被侵略方當中,背景也很模糊。我捏了萊瑟河作為母親河,整個民族相信輪回,從小就能直視死亡這個話題,比起我們比較含蓄不言的傳統來看,這樣更容易接受死亡、面對死亡,也就給艾爾西擺脫虛無感有了強有力的基礎。

帕克斯有和平的意思,脖子上戴勒布朗是參考了法國大革命時期,女人們通常在脖子上緊緊戴一根白布條,象征對死亡的反抗。這個名族雖然還沒有團結、道德、英雄等概念,存在各種小團體,每個人或多或少會有點自己的私心,但是最終還是有正義、勇敢、善良的年輕人站出來,比如伊森。

設置艾爾西有讀心術的能力主要是因為,砂金的人設當中有難以讀懂的部分,在游戲劇情中有人誤會他,有人嘲諷他,直接信任理解他的人很少,幾乎沒有,所以我想用讀心術更快更簡便地推動劇情和人物關系發展,但是游戲中他的個人頁面中資料顯示他永遠掛著難辨真假的微笑,所以我擔心直接讀心又會破壞砂金的人設,過於ooc,所以我給艾爾西設定了一個讀心的媒介,在完全讀心所想以前,她只能讀懂內心真實情緒。

選擇日光石是因為,這個礦石在陽光直射的情況下會發生砂金效應。所以以此設計艾爾西的戰鬥系統,原本是打算讓她拿到媽媽的勒布朗之後,通過血液浸染的意象,象征有情感力量積蓄,成為她的武器,但是後來還是覺得刀不用就可惜了,不能只是一個法師。並且,區別於砂金的護盾,我想讓艾爾西犧牲一部分護盾量,作為戰鬥護盾,她的盾是只能反震一部分傷害,而另一小部分傷害會直接作用到她身上,所以劇情當中她還是會受到輕微傷。

(我好喜歡殘血開大那種感覺嘿嘿)

而作為反派的老大,坦桑。我以藍色寶石為基礎,通過與艾爾西相似的能力,她能輕松聽到所有人心裏的好話,也能聽到壞話,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相應的,代價也很大。所以劇情當中,剛出流放地的石林亂石堆裏,艾爾西目不斜視往前走,我沒有詳細地寫,那裏她也在聽著各種各樣的心裏話,好的壞的。最後坦桑是因為看到過多陰暗而厭惡所有人和思想的,進而走向一種類似虛無,堅持沒有思想就是完美的那種極端人士。

金越這個人物,我沒想過會引發爭議,原本她作為一個推動艾爾西進入流放地的引導者,我設計出來就是為了當工具人的,打算流放地結束的時候犧牲,但是太喜歡了。我有點不想她犧牲,不想艾爾西有了朋友,又失去。

在本書前半段行文中很多時候我都糾結,因為我想展示戰爭人們的殘忍和苦難,這讓我偶爾痛苦到不想碼字,我隔日更是因為我確實寫得慢,也確實迷茫,在很多時候我都要哄一哄自己,然後繼續堅持。最後我突然有個領悟,那就是我不應該寫戰爭的苦難,而應該寫戰爭的憤怒。於是,本文進入二十五章左右,女主的金手指很小,我個人覺得就是這樣導致有的時候我自己寫得都不夠爽。

金越作為艾爾西的外置臂膀,幫她管理反抗軍的同時,有段時間我用她寫一點爽點,例如支援那章的情節。按照游戲在物料中對尋海游俠的定義,這個群體做事是出於正義。我個人的理解是戰國墨家學說的兼愛非攻,是中國傳統武俠。俠之大者,以武犯禁,為情為義。在基於這兩個特點之外,她作為一個青年人,沒有導師,獨自行動。所以我讓她有點直率、莽撞、楞頭青的特點,寫得讓人覺得無腦是我的問題,盡管這不是我的初衷,不過我認為,一個年輕人,橫沖直撞也沒什麽不好。

(我還是很包容的。哈哈)

3、最後,我可能得有一段時間不寫同人了,因為我的目標是想有自己的出版物,我想像我喜歡的那幾個北歐作家一樣,在最後的那頁紙上感謝看到我的讀者、感謝最開始讓我寫網文的兩個好朋友。

在完成這個目標之前,我不會再大篇幅寫同人,但這個故事礙於題材和我的風格問題,我覺得不夠甜,沒讓砂金過得特別幸福。所以以後有想法,我可能也會在這裏寫寫他的度假番外,不過這是個遙遠的計劃了。

後面我要寫的原創當中,想多嘗試一些內容,古言玄幻鮮艷都有,明年會以古言玄幻為主,計劃是三本,希望我寫得快一點,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我學習。最最後再次感謝看到這裏的大家,如果你感興趣我以後的原創作品,可以點進專欄查看預收。年初會開亂世長公主成長的故事《迢迢思明月》求求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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