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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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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石林

金色的滔天巨浪直沖雲霄, 裹挾著來不及逃上岸的人們在水流旋渦中翻卷掙紮,艾爾西什麽也聽不清了,視線也跟著模糊, 只能依稀感覺眼前有道黑色的虛影。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直覺伸出手緊緊拉住,不讓那道黑影隨浪湧遠去。

可越是用力想要攥緊, 掌心就越覺得濕滑無力, 好像她和拿到虛影之間隔著莫大的重重阻力。由於努力憋氣, 她漲紅的雙頰高高鼓起, 終於在黑影消散的瞬間松脫,從口中吐出一串泡沫,墮入漫無邊際的黑夜之中。

沒力氣了……

冰涼的河水將她淹沒, 沈入一片混沌的宇宙。

“這是……銀河?”艾爾西垂頭看著自己身上殘破的反抗軍制服還有真實不透光的雙手, 困惑而茫然地喃喃自語,“我死了嗎?”

遠方隱隱傳來回音,她擡頭環視,周圍一眼望去浩瀚無邊, 只有在安寧祥和的夜晚時仰頭才能見到的漫天星辰,但與之不同的是她現在看到的星光更近更耀眼, 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它們發燙的核。

遠方一束竄天的巨大光柱高聳挺立, 圍繞在光柱周圍一圈又一圈的巨大隕石和星雲環繞交融, 讓她目眩神迷。

這就是書裏說的宇宙嗎?

原來人死後真的會飛到天上, 變成銀河中的一顆星星嗎?

“姐姐!”

前方兩三米處站著一個紮了兩個麻花辮的小妹妹, 不停朝她招手, 辮子隨動作在兩側頻頻跳動, 偶爾用稚嫩甜膩的聲音呼喊著艾爾西的名字。

小女孩兒那雙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和艾爾西的如出一轍, 她毫不費力地認出了自己失散已久的親妹妹。

“姐姐你怎麽這麽慢呀, 我叫了你半天才來。”女孩兒說著在胸前插起雙手,佯裝出氣鼓鼓的模樣,淡金色的睫毛如蝶翼般隨著眨眼的動作而忽閃。

“對不起,是姐姐來晚了,對不起……”

艾爾西聲音激動到有些顫抖,蹲下身體想要將她一把摟進懷裏。

然而下一秒卻結結實實撲了個空,雙臂合攏,輕易就穿透過妹妹的身體,觸碰到自己的肩膀。

“我不是說我們得動作快一點嘛,再晚了,那些盜匪都要將寶石運完了。”

妹妹的幻影就在面前,卻仿佛意識不到她的存在,只一味地兀自說話,雖然是氣呼呼的童音,教訓起艾爾西的模樣卻像極了大人,瞬間喚起她的遙遠的回憶。

那時候戰爭剛剛爆發,她和妹妹跟隨媽媽去自家礦洞附近搶先做封存保護的工作,盡可能降低損失,保住家裏的財富,但由於初期炮火正盛,只能掐準時間,每天爭分奪秒地多做幾道工序。

似乎就是那時候開始,她已經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了。

艾爾西怔怔望著妹妹的幻影,如此真實卻又如此虛幻,陷入了對往事回憶的無限眷戀之中,然而妹妹教訓完她就背過身去,朝前走了。

隨著妹妹小小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艾爾西茫然起身,朝著前方又走了幾步,一聲熟悉的溫柔呼喚突然攔住她的腳步。

“好孩子……”

“媽媽!”艾爾西驚訝,“你們是來接我的嗎?”

科內利亞依然如她記憶中的模樣,不像在流放地時看上去那麽瘦、那麽疲憊,脖子上依然戴著潔白的勒布朗。

她還穿著和平時她最喜歡的那條長裙,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裙子上,裙擺上盛開的福玻斯花白得耀眼,襯托得她輕盈動人,深棕色的長發柔順齊整地披散在兩肩,泛著深棕色的光澤。

在艾爾西充滿希冀的目光下,媽媽憂心忡忡:“快去告訴你爸爸,鑰匙我都已經收好了,讓他放心,還有這些金幣,都是用來遣散要離開的雇傭兵的,艾爾西你幫我分發下去。”

她看著自己神色緊張地捧住一大匣子沈甸甸的金幣,二話不說轉頭沖門外跑去。

背後媽媽的聲音催促道:“記得每個人多給三枚金幣,千萬趕在東區轟炸以前回來。”

那時候爸爸要帶頭參軍,保衛帕克斯人應有的領土和財產,家族裏一部分雇傭兵不願意追隨,一心想要回家和親人們呆在一處,或有攢了不少財富又有些人脈資源的,只希望快點拿回屬於自己的工資,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母親得知以後當即決定,不光是要離開家族的雇傭兵,就連願意舍命追隨父親上戰場的那些人,也都應得到一筆錢財,用來安置家裏其他親人的生活。

可是鐵影兵的鐵蹄踏遍每一寸土地,迅速席卷路克斯42號,叫人無處安藏。艾爾西和母親、妹妹在危機關頭到來之際分發的金幣即使還留在人們手裏,或許也無處可花。

甚至無命可花。

細細回憶起來,不免感到悲哀和無力。

艾爾西一邊往前走,一邊垂下了頭,忽然聽到一個充滿精氣神的嗓音嘹亮響起。

是提花阿姨。

她身穿一套深藍色的連體防護服,懷中一側單手摟著一個壇子。她總愛搞些研究,可又不為了銷售盈利,是以在這個崇尚各色寶石,經商熱潮濃厚不散的星球上沒有人能夠理解她。

唯有母親或許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提花阿姨走到病床邊,利落地將壇子放到桌上,嗑出“砰”得一聲,驚醒病床上還在熟睡的病人。

那人猝不及防睜開眼睛,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撐起手肘準備起身,“人美心善的好心姐姐,你不是說我下個月就能出院了嘛,可是我怎麽覺得我這腿還是有點疼啊?”

他略帶憂慮和討好地訕笑著,眼神示意提花阿姨低頭去看他還用繃帶吊在半空的一條腿。

她白了他一眼,滿臉不耐煩他那副矯情的樣子,還是隔著厚厚的繃帶,檢查了一下他的肌肉反應。

最後收起診療工具說:“你會感到痛,也許不是因為疾病本身,而是伴隨病竈產生的恐懼。”

“那,那錢的事。”

提花阿姨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拍了拍壇子的封口,“錢的問題好說,我已經替你解決了。不過我最近有事要出去,顧不過來我的花了,想著你躺著也閑得無聊,還不如幫我照顧花,就當提前還錢了。”

“可是,你的花不是都在窗臺那兒嗎?”他不確定地指向窗外。

“對啊,這些是營養肥料,麻煩你每七天施一次肥。”

說著人已經走到病房門口了,只留下了一個颯爽的背影,徒留那個病號被困在床上不能動彈,還不忘叫喊追問她要去什麽地方,什麽時候回來。

艾爾西駐足原地,呆呆地望著那道背影,提花阿姨回頭笑著眨了眨一只眼,說:“我要去一個有金色河流、白色花海的美麗地方,聽說那裏陷入了一點麻煩,也許很快就能解決,也許,我就不回來了。”

恐懼嗎?

艾爾西忽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可也都是回不去的。無論她多不情願,她都要面對空無一人的前路。

所有人,終究還是分開了。

不知不覺,遠處的光柱近在眼前,那道灼熱的光芒快要將她穿透。

有個渺遠的聲音在這片空寂的環境中回蕩:“你還要堅持嗎?”

“要。”艾爾西神色堅定凜然,“我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我已經,無所畏懼。

“可你以一人之力,難擋整個星球的命運。”那個聲音緩緩如是。

“可是擋不住難道就不擋了嗎?人人都這麽想的話,”艾爾西捏緊雙拳,“他們的親人怎麽辦?他們的家怎麽辦?那麽多帕克斯族人怎麽辦?我們……幾乎什麽都沒有了……”

那道聲音沒有停頓,她不疾不徐地說:“祂的日光石也要消失了嘛……去觸碰琥珀的光芒吧,艾爾西,看看你的內心是否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吸引祂的目光。”

艾爾西不疑有他,鬼使神差地上前幾步,輕輕觸及光柱後,無數金色的微茫消散開來,露出中央被包裹住的一顆火紅的水滴形寶石。

傳說帕克斯人最早的祖先得到[感知]星神的瞥視,賜予敏銳的靈性,能洞察天地萬物,其中這顆能夠通曉一切生靈內心真實想法的啟示,便是星神的眼淚。

一滴獨一無二的血紅色的日光石寶石。

艾爾西上去雙手握住,感受著滾燙灼熱的顫動,一陣艱難拉鋸,巨大的阻力一瞬間消失。琥珀王的巨錘高高舉起。

她看到了。

神的瞥視。

但很快眼前再度漆黑一片,一束刺眼的炮火劃破天際,洶湧的波浪、痛苦的哀嚎、烈火的劈啪作響以及濃重刺鼻的血腥味兒……

艾爾西猛一睜眼,渾身不禁哆嗦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周圍,陌生的巨石堆旁,自己與砂金緊挨著彼此,倚靠著睡著了。天是黑的,星光正盛,篝火烈烈。

她好像,只是睡了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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