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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值得信任的陌生人也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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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值得信任的陌生人也值得懷疑

“我在告別。”

每一個帕克斯人出生後,都會被親人們帶到萊瑟河邊,用河水浸潤皮膚,額頭相抵,在陽光下倒映著金色波紋的萊瑟河會為它的每一個孩子賜福。

艾爾西剛才就是在做相似的祈禱。

因為他們始終相信,生命是一個輪回往覆的過程,告別舊的,迎來新的,無論多麽欣喜或不舍,都要尊重自然的規律,給彼此祝福。

所以即使在生命的盡頭,也要像當初迎接它那樣鄭重地,與之告別。

“享負盛名的寶石之都竟然不是信奉生意經?”砂金忍不住好奇,邊走邊偏頭打趣。

艾爾西卻不以為意,“您說的那是路克斯主星。”

“這裏不是?”

“這裏是路克斯的第42號衛星。”

話音剛落,艾爾西就被猛一回頭的金發男人嚇得動作停滯,連步伐都僵了一瞬,但很快兩人都恢覆如常。日光下澄澈的琥珀色眼眸閃爍,看向破敗磚瓦中飄舞著的孔雀綠耳羽。

在風中搖啊搖,透著比寶石還絢爛的光澤。

人人都知道路克斯的彩寶名貴獨特,卻鮮少有人知道它們真正的產地,累世經營寶石貿易的家族會在主星外的42個衛星中留下旁支,再由各個旁支分散開采、管理礦產,艾爾西所屬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她跟上砂金腳步,羞怯地低下頭不再和他直視,裹著細沙的風拂過臉龐,陽光很快將沾著鮮血的衣服曬幹,凝成一片堅硬厚實的暗紅色粗布,撥開額角的紅發。

“先生,您要去的地方在那邊。”

砂金朝她手指著方向望去,遠處似乎有條長河,河堤與營地相鄰的路上平坦開闊,仿佛一眼就能望見宇宙,走得稍遠些還能看到沿途一灘灘排列整齊的廢墟。

這些原本是一幢幢住滿人的房屋,卻在累年戰爭下只剩滿目瘡痍,臟亂到連鐵影軍團的人都鮮少來這附近巡邏。

某個大塊磚石堆砌的三角結構中鋪滿了被褥和毛毯,就像周圍的水泥石墻一樣,無論從前是什麽款式,如今都是灰撲撲的、破碎的,從某一處針線縫合中鉆出棉絮的。

偶然看到衣衫襤褸的長發女人抱著一團棉絮,目光怯生生的,探頭看見砂金立馬縮回石板後面,順著女人原本要走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個大人和小孩在一片垃圾堆一樣的廢墟上扭打,似乎是在搶奪什麽東西。

曾經熟悉的經驗告訴砂金,他們在搶食物。

一些他現在看來是一文不值的殘羹冷炙。

“先生,我能問您為什麽獨自來這裏嗎?”

最開始戰爭剛爆發的時候,偶有商販或代購的身影,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再去主星采購,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聽說到衛星的原石資源,總之急匆匆來,也急匆匆去。

待到當地人發現自家礦產莫名被盜後,那些人早就消失地無影無蹤,無從查找。

起先嚴加看守還有點效果,但後來戰爭愈發激烈,人們無暇顧及,甚至還會發生礦洞白天搶劫這樣的事。

艾爾西當時更為年幼,什麽忙也幫不上,只記得大街上人人惶恐不安,空氣裏充斥著恐懼和悲傷,連同戰火硝煙,一切都壓得人透不過氣。

隨著戰事愈演愈烈,少部分帕克斯人尋機乘飛行器離開了這裏,而那些精明邪惡的商販和代購也再沒出現過,只剩一群執拗著對抗還不肯走的,亦或無力抗爭只能到處躲藏求生的帕克斯人。

眼前這個金發男人,是這兩年來艾爾西唯一見過的外地陌生人,奢侈的打扮讓她重新想起那些商人,狡猾自私、唯利是圖。

“您也是為了寶石來的嗎?”

“那我現在才來,是不是晚了點兒?”

砂金嘴角牽動,聲音隨性慵懶,餘光看出她提防的小動作也不甚放在心上,他比更多人能明白這裏曾經可能遭受過的不幸。

反倒是艾爾西,待仔細觀察過他的神色才稍稍安下心來,雖然此人心思捉摸不定,總以假意微笑示人,但望向前路的眼神總歸還是有一絲善意的。

如果真的有那麽蠢的商人,會冒著生命危險獨自來這片戰場,只是為了貪圖被強盜瓜分得所剩無幾的那點礦產寶石,那也太不會做生意了。

“先生,如果您願意幫我,將鐵影軍團打倒,讓入侵我們的敵人敗逃,我一定將我僅存的所有寶石都無償贈送給您。”

“艾爾……西?”砂金不確定似的尾音上揚,嗤笑輕聲從鼻尖哼出,“你有什麽自信,相信我會答應你的條件?”

她高高眉骨上兩條秀眉蹙起,顯得十分為難,“那您想要什麽條件才願意幫我?”

她和妹妹藏在地下的寶石本來就所剩不多,這下也不知道夠不夠用,要是妹妹知道她就這麽全都拱手送人,不知道會不會支持她的決定。

“我可不缺那種東西。”

他眉尾一挑,露出些許得意,落在艾爾西眼中,不僅不討厭,反而還像是定心丸一樣的存在。

想起他在牢營裏對那兩個士兵說過的話,這個陌生的金發男人飛行器裏都能有一箱寶石,如果是奴隸偷出來的,自然會獅子大開口,但若不是奴隸,想必一定身價不凡,自然也看不上她攢下的那點碎屑。

這樣也好,那寶石還能留在她們手中,趕走敵人後,妹妹也一定不會責怪自己。

“我剛救了你,現在你卻想和我談交易,光是這點誠意可不夠啊。”砂金的尾音輕輕上揚,挑動她的思緒。

“可是,我沒有別的更值錢的東西了。”

她低下頭,聲音也隨之弱了下去。

“我開玩笑的。”他聲音輕松,似乎是在安慰,“異地他鄉能有人相互照應也不容易,只是,反抗鐵影軍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總要讓我了解他們都是些什麽人,來自哪裏吧。”

艾爾西眨巴著眼睛搖頭,連母親也不知道鐵影軍團是什麽人,又從何而來。

她只知道,他們像早有預謀般地,一夜之間登入這片土地,搶奪礦石資源和土地,將他們從住得的地方趕出去,燒殺那些不服驅逐的人,後來還要抓捕他們。

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也沒人知道他們懷著怎樣的目的。

“哼,”砂金輕輕笑出聲,“你什麽都不知道,還想打倒他們?”

眼前空曠的路上恍惚間閃過人影,那個滿臉哀傷的女孩容貌沒有絲毫衰老,口中仍念叨著“卡卡瓦夏,你要活下去”之類的話。

但也只是恍惚一瞬,像日光正盛時蒸出的虛幻泡影,使勁眨眨眼便消失不見。

“可帕克斯一族總有人要站出來。”

為什麽就不能是她呢,艾爾西心想,帶著這樣無畏的稚嫩勇氣,步伐都輕快了。

身旁的人悄悄偏頭,瞥見她正為這份決心而暗自開懷,望著前路嘴角彎彎的模樣,陷入沈默。

良久,艾爾西望見黑壓壓一片的鐵皮堆,下意識加快了步伐,回頭剛想催促金發男人,這才註意到他在流血。

鮮紅的血液一直從他手背的皮膚裏滲出來,尤其是纏滿鐵鏈、緊握砂金石的那只手,從裏到外都是血,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無聲地滴落了一路,在他們身後的來路中星星點點蜿蜒成一條曲線。

[急切]

耀眼的發絲在風中舞動,她一眼看出了他的急切,二話不說,轉身朝鐵皮堆跑去。

見到眼前這一幕時,砂金在風中頓了幾秒,扶在耳邊確認通訊設備的手微微收緊,金色的光芒從手心中積蓄,急速旋轉出不容小覷的風暴。

但很快,艾爾西就停在那堆鐵皮旁朝他招手。

她高舉兩根柳條似的細長手臂,在空中用力交叉揮舞,無聲提醒他趕快跟過去,隨後又像狹小街巷裏的野貓,轉身滋溜鉆進了幾塊鐵板中。

等砂金走近,她又猝不及防從幾片傾斜的鐵板中出現,雙手捧著一個格紋布包,各種淩亂的包裝紙和拆過的藥盒堆疊在裏面,頂端還露著半卷胡亂纏在一起的紗布,也不知道是從哪收集來的。

艾爾西將這些一股腦都塞給他,從裏面翻出巴掌大的一個棕色瓶子,用胳膊和身體夾著瓶身,使勁拔出瓶口橡膠塞後示意砂金把手給她。

見他沒有任何反應,她便直接抓起他兩只手背,仔細上藥。

“現在消毒藥水越來越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撿到一瓶,只能給你沾一點點用。”

“你把我引過來就是為了這個?”砂金盯著浸上藥水的傷口,褐色的液體沿著皮膚的紋理勾勒出一條條細紋。

這點小傷對他來說早已司空見慣,比起從前的經歷,他甚至都不覺得疼,但此刻垂頭看著認真給自己上藥的艾爾西,不知道這怪味難聞的藥水怎麽刺得傷口沙沙得疼。

“先生你放心,這個藥水的味道雖然奇怪,但這幾年我和妹妹每次劃傷都會用到,非常奏效。”

“我是說,我要找的紅色花海在哪?”

很顯然這裏都是些大型武器淘汰下來的鋼鐵,有些鐵板外裹滿層層紅銹,翠綠的苔蘚混雜著泥土從一些破損的孔洞中鉆出,顯然廢棄已久,不止三年。

擡頭望向頭頂,一條狹窄的天空沒有雲,也沒有任何飛鳥的蹤跡,周圍靜得能聽到風刮過鐵板的聲音。

“就在前面,只有萊瑟河岸才有你說的那種花。”

她低著頭邊上藥邊回應,結束後小心翼翼塞回橡膠塞,將一大坨紗布留給他自己包紮,轉身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來回亂轉,砂金不確定她是不是撒了謊耍他,也不明白她在磨蹭什麽,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你在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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