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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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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上輩子讀書時都沒這麽用功過。

尚清華雙目無神,腦袋控制不住地垂下,又猛地擡起,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高中時期要是有現在一半努力,他還叫什麽尚清華,直接就上清華了。

看著古籍上密密麻麻的字從眼前滑過,竟是半點也沒進腦子裏,尚清華從一堆書中探出頭,氣若游絲道:“哥,我是真不行了...我瞇一會兒昂。”

說罷,便一頭栽進翻開的書中,兩眼一翻,與周公千裏相會去了。

沈清秋斜倚竹榻,捧著一捆厚厚的卷軸,已經看過部分從他腿間滑落,順著滾去遠處,與尚清華困到迷離的狀態不同,男人看起來絲毫沒有通宵的痕跡,那邊鼾聲漸起也沒有影響到他,沈清秋視線不移,擡手倒了一盞濃茶,重重擱在桌上,嚇得尚清華一個彈射起立,大喊道。

“誰?!誰開槍?!”

“繼續。”沈清秋語氣寡淡,卻不容他人置疑。

“哎——!”尚清華苦著臉坐下,他不敢對沈清秋做什麽,只敢拽著手中的書洩憤似的搖晃,“睡眠不足會長不高啊啊啊——!”

那書本就有些年頭,泛黃的紙頁透出一股黴味邊緣處微微地上翹著,是捧在手裏都怕它隨時散架的舊卷。此刻被頭腦糊塗不知輕重的尚清華拿在手,果然撐不了多久就聽見“嗞啦——”一聲,數十頁麻紙成天女散花狀飛得滿屋都是。

尚清華:已老實,求放過。

沈清秋不為所動,頭也不擡地吩咐道:“把它修好。”

一頁破損得有些厲害的紙頁緩緩落在膝上,沈清秋拾起,隨意掃了幾眼,突然雙眸微亮,盯著其中一段文字,“找到了。”

趁著撿紙間隙偷偷補覺的尚清華聞言哼唧一聲:“什麽?”

想那被他四分五裂的書應是一本代代流傳下來的古籍,記載著如今已變得極為稀少的珍品,落在沈清秋面前的那一頁,便是有關世間奇花異草的記載——傳言世間奇花一朵,名曰“蝕心”,其花瓣色黑,蕊成紅,生極兇處,修真者食之,既有吞蝕萬物之力。

若洛冰河借助此花,是否就能吞噬掉心魔劍多餘的魔氣,以保他神智不被侵擾?

沈清秋低頭暗自琢磨著,那邊的尚清華許久不見他回應,撐著膝蓋站起身,晃晃悠悠地飄到男人身後,瞇著眼看了半晌,咂舌道:“不行啊這個,蝕心花是能讓人獲得吞噬的能力,但同時它也在吞蝕宿主的心,這種極兇惡的東西都大差不差,損人不利己。”

“不若找能牽制心魔劍的靈草,就比如...這個。”尚清華指著頁底一段文字。

沈清秋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沈吟道:“雪龍蓮?”

名字倒是耳生。

如它的名字所言,雪龍蓮是一種生活在極寒之地的神花。靈力醇厚,又是從上古便存世的神花,修仙者服下,修為必定大漲,或有一步成神的可能。傳言其長在高聳的雪山之巔,白雲之上,有神龍看守,故從無一人見過它的真貌。

但此等神物向來可遇不可求,不說書中所言是真是假,便是尋它,也不知該往何處尋,怎麽尋。

尚清華難得與他同頻,來回翻看兩下,又從自己手裏攥著的那摞書頁中找出一張,前後對比,還真讓他找到了下文,遞到沈清秋手中,道:“你瞧這裏。”

擁有雪龍蓮的雪山早已處在六合之外,須經酆都城,歷觀仍存者,方可入神宮水鏡許願,脫離三界,抵達雪山,求得雪龍蓮。

“酆都城?”

這個沈清秋倒不算陌生,他曾在藏書閣偷閑時在一本奇珍異事的話本上見到過,凡是踏進城中的人十生九死,亡者魂飛魄散,不得入輪回,故而又被人稱為鬼城,但又因內城神宮可實現他人所求,便引得許許多多的人去賭那一線生機。

尚清華聽他說完,卻有些反對,“十去九死啊,這...太危險了,你要是真出事了,按洛冰河那小子的精神狀態...”

萬一搞出個拉著全世界給師尊陪葬的事情,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你要不就,就委屈一下自己依了他唄,”尚清華小心翼翼道,“反正他的心魔在你,犧牲你一人,幸福千萬家啊嗷——!”

話音將落,一道帶著濃濃殺氣的招式襲向他喉間,也得虧尚清華運氣莫名得好,躲閃時踩住一張紙頁,向後仰倒,指尖堪堪劃過他額前,只削去幾縷碎發,尚清華摔了個屁股蹲兒,卻顧不上痛得發麻的屁股,趕忙摸摸自己的臉蛋,驚魂未定道:“好險好險,帥臉還在。”

就是因為洛冰河的心魔在他身上,才更要去尋得雪龍蓮。

沈清秋心道,他才不要一輩子看著洛冰河的臉色過活,也不想時時刻刻提防著心魔劍何時會徹底控制洛冰河的神智。男人收回手,不容置疑道:“就這麽定了。”

尚清華見勸說無果,也知道這人決定要做什麽事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內心腹誹,怎麽就能對自己這麽狠呢?

“好吧好吧,反正我人言微輕,您自己心中有數就行,”尚清華打了個哈欠,大搖大擺地向門外走去,還順便端走一盤點心作為犒勞,囫圇道,“我回去補覺了昂!”

既然東西已經找到了,便該考慮如何在洛冰河眼皮子底下離開魔界。沈清秋盯著紙頁出神,想起他與尚清華兩人開始查閱古籍時那人隨口一句——彼時尚清華就已經開始在文字間暈暈乎乎的了,他趴在桌上,枕著自己胳膊一邊翻頁一邊問道。

你就告訴洛冰河唄,左右也是為了他好,孩子知道了說不定更感謝你呢。

尚清華想得簡單,他以為如今的洛冰河還是個會乖乖聽話的“好孩子(魔尊版)”,只覺得兩人說開,便能攜手共克困難,卻不知事實並非如此。

洛冰河很聰明。他早就看出來沈清秋對自己的百般縱容都是在顧及會侵蝕心智的心魔劍,也明白師尊其實不是在關心他,而是在擔憂他徹底被心魔劍控制後會不會血洗蒼穹山派,為禍天下。

若心魔劍被壓制,他還有什麽理由將師尊留下?

所以洛冰河寧願受魔氣侵擾之苦,也不會同意沈清秋去找尋能與心魔劍抗衡的神物。

而沈清秋也恰恰是看出了這一點,才選擇瞞著洛冰河。

在對方的地盤上瞞著對方,並非是件易事。

沈清秋捏著那兩張紙頁,突然從邊角燃起一絲火苗,轉瞬間便化為幾縷青灰,飄飄落在地面,被傍晚進屋更換茶具的侍女順手清理,徹底沒了痕跡。

夜色壓上枝頭,灑落滿地清輝。

已是入了夏的時節,夜晚存留著一絲白日裏的悶熱,偶然刮起一陣微風,才帶來片刻清涼,竹葉婆娑,仿佛細語輕揚。沈清秋披著一襲輕薄的氅衣,斜倚在矮榻上與自己對弈,兩指夾著白子來回把玩,他垂眸盯著棋盤良久,看似是在沈思,實則思緒早已不知飄向何處。直到身側有人從罐中撚起一枚白子落於盤中,沈清秋才回神。

側目看去,是前幾日剛被他訓誡過的洛冰河,不知是去做什麽了,額間紅腫一片,還破了皮,滲出幾道血絲,就連身上也帶著一股血腥氣與藥膏混雜的味道。

再看棋盤,他本欲盤活的棋局被洛冰河下成死局,落子無悔,這盤棋便是到頭了,沈清秋將棋子扔回罐裏,不再繼續。

“師尊還從未教過弟子下棋呢。”洛冰河與他調笑道。

沈清秋充耳未聞,只待將手邊的茶水飲下後,才緩緩道:“你漏夜前來,便是來學棋的?”

“自然不是,”洛冰河斂眸,“師尊前幾日的教導猶在,只是弟子回去後怎的都無法靜下心來,直到見著師尊時才覺得安心恬蕩。”

他將自己無法靜心一事說得風輕雲淡,沈清秋卻知事實並非如此,恐怕洛冰河額間傷勢也是由此而來。

“世間紛擾於我皆如雲煙,此生只求師尊相伴。”

“若是師尊不在,弟子這心也就亂了。”洛冰河繼續道,他嘴上說著師徒情誼,可看向沈清秋的眼中卻不只是師徒,月光向來都是冰涼的,此刻伴隨著洛冰河的視線落在男人身上卻莫名有些滾燙。

大腦有一瞬的空白,沈清秋微微楞神。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滋味,只覺心間騰起一股怒氣,這怒氣不知因何而起,卻叫他藏在寬袖下的雙手緊握,力道大到隱隱有些顫抖,他可以恨他,可以與他刀戈相見,不死不休,但唯獨不能,不能是——

“...我乏了,你回去罷。”沈清秋擡手按著額角,掩去自己不太自然的神色,沈默片刻,又補上一句,“這院中被你栽植了無數靈草,每一株都是世間極難尋得的珍寶,用來寧心靜神最好不過,你若再犯頭風便來此處,自殘無益。”

不用他看,便知洛冰河此刻定是神采奕奕,眼如明珠,連語氣都是上揚的,“是!謝謝師尊!”

身側腳步聲漸遠,沈清秋放下手,眉間依舊緊鎖。

他看著月亮盈盈,在院內枯坐半宿,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天邊緩緩泛起魚肚白時,才從石倚起身。

晨光熹微,萬物沈寂,整座魔宮還處於靜謐之中,一聲巨響突然劃破天際,驚醒眾多宮侍,等眾人循著聲音趕到時,便瞧見沖天的大火席卷了整個“竹舍”,門口被設下低階修真者都無法沖破的禁制,更別提這些沒有修為的侍從。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化為灰燼,看著魔尊同樣循聲而來,嘩地跪倒一片。

洛冰河神情惶惶,禁制對他這般修為的人來說仿若蟬翼,指尖輕觸便碎落滿地,大火被他掐訣熄滅,煙塵散去,徒留一片焦黑,男人站在已經被大火燒得不成樣子的房屋前,眸光黯淡,神情驟然恍惚,卻又突然勾起一抹自嘲的淺笑,薄唇幾度張合,聲線低啞道:“騙子。”

姍姍來遲地尚清華站在人群後,瞧見滿地狼藉時瞠目結舌。

臥...這也太狠了吧老哥。

偷偷瞟向遠處的洛冰河,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尚清華決定先溜為上。他躡手躡腳地緩緩向後撤退,轉身離去時猛地碰到一人,鼻子狠狠撞在那人胸膛前,痛得他眼泛淚花,差點一蹦三尺高,視線上移,正好與表情冷淡的漠北君來了個對視。

哦謔。尚清華頭冒冷汗,擔心沈清秋前先擔心自己吧。

他僵硬地轉頭,就見洛冰河面帶笑意地看向自己。

“尚師叔,您應該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對嗎?”他明明是笑著的,落在尚清華眼中卻帶著莫名的危險與悚然,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蟄伏著一只猛獸,時刻準備破籠而出,屠戮一切。

尚清華:......

還是擔心沈清秋吧。

與此同時,被尚清華念叨的人正站在魔域邊界的深淵之上,邊界不比魔宮,是這裏最荒蕪之地,此處天色灰蒙,一輪血月懸掛當空,任何人在它面前都如同一粒小小的塵埃。男人瞥了眼不遠處蠢蠢欲動的魔獸,身側的修雅劍沾滿血跡,蜿蜒流下,匯聚成一小攤血泊——修真者入魔界,便如羊入狼群,沈清秋逃來的路上自是遇見不少想生吞了他的魔獸,皆被斬於劍下。

狂風大作,吹得袖袍獵獵作響,捆束青絲的發帶在空中搖曳,沈清秋掠過額前碎發。

五年前天瑯君欲用心魔劍合並兩界,即便後來阻止得及時,有些地方還是已經開始融合,哪怕直到今日都還未徹底覆原,在某些地方憑空生出一道裂縫,連接著人魔兩界,此刻他站著的這片地方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這深淵看似便攜,卻也存在著極大的未知。

無人知曉它通往何處,也無人知道深淵裏有什麽。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沈清秋面色平靜,深吸長氣,一躍而下。

那就再賭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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