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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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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後

天瑯君並人魔兩界,修真界眾往阻之。邪魔趁勢突襲,破結界入蒼穹,以其心魔開啟滅世。沈仙師舉劍捍之,舍身引魔入體,已求除魔。天道相助,安定兩界,然沈仙師體內魔氣滿溢,自爆而薨。

眾人唏噓不絕,有惋惜,也有驚訝,同道者敬佩,百姓感念。

歷經五年,人間時和歲稔,百姓安居樂業,當日災禍似已遠去,卻又似昨日之事,沈仙師舍身救世仍在人間傳說。

又是一年新日,尚清華再經汕城,悠哉哉地尋到當初那間茶館,落座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熱茶入口,香如蘭桂,味如甘霖。向外看去,街上車馬如潮,人流如織,遠處隱隱傳來商販的叫賣聲,一派熱鬧非凡,再無當年滿目蒼涼的景象。

鄰座不知怎地又講起當年,提及沈清秋與邪魔殊死一戰,吐辭華麗,扣人心弦,同行聽得津津有味,末了連連讚嘆沈仙師舍己救世人,身如碧虛郎,心系眾生苦。

尚清華聽入耳中,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眼看時候不早,就連腕間盤踞著的小家夥也開始有些著急,尚清華撇下幾兩碎銀,起身出了茶館,提步向城外走去,他所行朝南,不過片刻便入了幻花宮地界。

大戰之後,下落不明的小宮主也被尋到,所幸沒出什麽大礙,修養妥當後便接手了宮主的位置,前期由另三派幫襯著,再度撐起了幻花宮。小宮主從小嬌生慣養,性子難免驕縱任性,可自從接管宮中事務,許是責任壓肩,行事也漸漸穩重不少,倒真的成長了許多。

公儀蕭金丹破碎,因蠱毒傷及根本無法再修煉,到底是個孩子,因此消沈過幾日,卻懷有一顆赤誠之心,並未整日怨天尤人。經修真界中一位已入道的長輩指點,開始游歷人間,見識天地,觀聞眾生,反省自己,大道三千,三千之下又生無數小道,終有一天,少年能立下屬於自己的道。

所有人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唯有....

思及此,尚清華搖頭嘆息一聲,卻也不再多想,他已踏入深林,經過露芝洞再行數裏,撥開面前枝葉,便見熱氣彌漫,一名男子懨懨地趴在池邊,雙目微閉,烏黑如墨的長發順著脊背沒入水中,發梢似有生命般漂浮在水面上,叫人看不清水下情形到底如何。

細看容貌,竟是數年前在眾目之下自爆而亡的沈清秋!

若不是尚清華身為知情者,此刻定會嚇得以為見鬼了——當日沈清秋一掌將他推下懸崖,本以為小命不保,卻不想正正砸在峭壁間延伸出來的枯枝上,也幸虧那懸崖只是看著可怖,實際上沒有想象中高聳,底下便是河流,有枯枝做緩沖,他落入水中並沒受什麽重傷。

直到游上岸,才發覺自己懷中硌得慌,伸手取出,與他之前通過翠蛇傳給沈清秋的銀珠不差分毫,掌心觸及那刻便化為粉末形成一段密語,尚清華逐字逐句看完後,額角抽痛,仰天大喊。

你丫的沈清秋!這是你求人辦事的態度嗎?!

罵歸罵,該做的卻還是要做,畢竟是還人情嘛。

隨後尚清華憑著記憶尋到露芝洞。根據沈清秋的吩咐,他在露芝洞中取得一株日月露華芝,移植到靈力充沛之地,以數種靈草供養,精心塑性,終於趕在沈清秋自爆前催熟成功,設下法陣,將人離體的魂魄傳送過來。

唯有一點不好,那便是用此法之人必須在土中沈睡幾年才能恢覆神智,也難怪沈清秋初醒就找了池溫泉沐浴凈身。

尚清華咽了口口水。說實話,修真界美人無數,不論男女,浩氣凜然的,面若桃李的,冷若冰霜的,尚清華見過許多,沈清秋這款的還真就他一人,他本想著非禮勿視,眼睛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人身上瞟。

“再看,我就剜了你的雙眼。”

沈清秋幽幽道,許是溫熱的泉水讓他感到十分舒適,看向尚清華的眼中帶著一絲慵懶,也不驚訝突然有人闖入,更不為自己正在泡澡而感到羞愧,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背後生寒。

尚清華被嚇得一激靈,連忙捂著眼睛別過頭,大喊道:“不看了!不看了!你趕緊出來!”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尚清華等著無聊,問道:“說起來,你有想過若是露華芝催熟失敗該怎麽辦嗎,那樣你可是會真的死掉。”

“沒有,”沈清秋語調平平,“死了便死了。”

又過了半晌,尚清華悄悄挪開一根手指頭,從指縫中去瞧,便見沈清秋身著白衣,頭發已被靈力烘幹,手持發冠兩下便將青絲束起,擡眸道:“讓你帶的東西?”

“這兒呢。”尚清華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株千葉凈雪華蓮遞過去,此等仙草靈力豐沛,可快速恢覆修為,只是它生長在絕地谷深處,那裏地勢險峻,采取十分艱難,尚清華費了好大勁才摘得那地僅存的兩株。

左等右等不見那人道一句謝,尚清華想邀功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他有預感,若是訴說自己為了采藥如何艱辛,沈清秋定能一句話噎死他,何必找這不痛快,撇撇嘴,轉而問道:“你這身體融合得咋樣,會像天瑯君那樣掉胳膊掉腿兒嗎?”

“....”沈清秋睨他一眼,眼底盡是嫌棄。

尚清華剛問出這話就反應過來了,露華芝是集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長出的靈草,天瑯君為上古天魔血脈,自是與露華芝塑成的軀體如水火般,所以四肢才會被魔氣侵蝕,逐漸潰爛,而沈清秋是修真者,運用靈力,怎麽可能會出現排斥現象。

自己真是問了一個蠢問題。尚清華心中暗道。

千葉凈雪花蓮到手中後散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淡藍色的靈力縈繞在沈清秋周身,漸漸被他吸收進丹田之處,這個過程不算漫長,但也並非一瞬就能完成的,途中沈清秋微掀眼皮,看向尚清華,道:“修雅呢?”

說到這個,後者可就來勁兒了:“大哥,小弟給你把其他東西拿過來就不錯了,還去偷修雅?!你知不知道偷偷潛入蒼穹山我下了多大的決心啊!要是被他們抓到,我這個叛徒會有什麽下場你又不是不知道...另外修雅現在好像不在蒼穹,在魔界。”

“魔界?”沈清秋皺眉。

“對啊,”尚清華想到這個,眼底多了幾分同情,“自從親眼看到你自爆後,這孩子就有點瘋瘋癲癲的,賴在竹舍裏死活不願離去,為此柳清歌還與他打過幾次,最後像是想通了回了魔界,就是離開時硬把修雅搶走了。”

聞言,沈清秋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待兩個靈草吸收完後撣撣衣袖,悠哉站起,似是想起什麽般,挑眉道:“我騙你的。”

“什麽?”

“岳清源知道你是叛徒一事。”

尚清華明顯一楞,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又顫巍巍地指向毫無愧疚之意的沈清秋。

怎麽辦!他心絞痛!

撫著胸口,尚清華憋得面色漲紅,哭訴道:“你!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過的什麽日子嗎!東躲西藏,日日提心吊膽就怕掌門派人來把我抓回去!你你你....”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聒噪,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似要說盡這幾年自己因人所受的委屈,最後甚至哭嚎起來,好似沈清秋是什麽負心漢,辜負了他感情似的,直到沈清秋開始不耐煩,“嘖”了一聲才收勢,不過仍是那副抽抽噎噎的模樣。

“那,我欠你的第三個人情是不是就不算了...”

搞了半天就是為了這個?沈清秋微瞇雙眼,目光森然地落在尚清華身上,後者縮縮肩膀,還欲說些什麽時,便聽對面人道:“看在你助我良多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行。”

有戲!尚清華眼睛一亮,淚收回去了,鼻涕也不流了,一張臉笑得比花還燦爛,諂媚道:“多謝沈師兄。”

沈清秋收回視線,轉身欲走,尚清華連忙追上,小心翼翼尋求解惑道:“不過你為啥要做這一出啊?”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沈清秋只說了一句,並未多言。

其一,若尚清華回了蒼穹山派,人多眼雜,難保計劃能順利進行,倒不如將其限制在白鹿林為自己效力,被他人得知倒沒什麽,沈清秋擔心的是被“洛冰河”探知,那才是真的前功盡棄;其二,便是計劃中任何一件事情沈清秋都沒有完全的把握,他只是在賭,賭“洛冰河”會被引走,賭尚清華能催熟露華芝,賭天道最終會介入。

就連那柄從天而降的心魔劍,也不過是他賭的一個可能——賭自己就是那個被天道所選,替祂撥亂反正的執行人。

既然是場以自身為代價的賭局,那沈清秋定不可能將岳清源牽扯進來。

尚清華倒也聽懂了,就是怕他大嘴巴走漏風聲唄。

但話說回來,沈清秋的擔憂卻又不全是偏見。尚清華此人性情大大咧咧,行事作風更是馬虎,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坑”字,這回諸事能成功進行,倒真有大半功勞在於他莫名其妙的運氣。

眼看那人已經走遠,尚清華連忙三步並兩步追上去,道:“我們現在是回蒼穹山派嗎?”

沈清秋覺得他說得都是廢話,側眸看去,卻發現那人神色緊張,看著自己欲言又止,一眼便嫌煩,語氣不快道:“怎麽?”

“那什麽...我來找你的路上欠了一個人情...”尚清華摸摸鼻子,有些心虛,片刻卻又理直氣壯起來,“都,都怪你!”

若不是沈清秋騙他當臥底的事被掌門知道了,他也不至於像個乞丐似地東躲西藏,本是有些錢財,但奈何自己花錢大手大腳,毫無節省,終於在該來尋沈清秋的路上被自己敗完了,實在無法,便找了一戶村落,好說歹說借了些盤纏。

當然,人家也不是白借給尚清華的。那村落近日頻造妖魔侵擾,苦不堪言,三說兩不說的,尚清華就打了保票,要帶一位高手為他們除魔,村長聽了,這才肯借銀兩給他。

要說那村落裏的人也夠傻的,萬一尚清華是那種拿了錢就跑的歹人呢?豈不是白白失了錢財。

“身為一峰之主,最不能言而無信,所,所以...沈高手,您能不能跟我走,走一趟?”尚清華說這話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對方,說到最後,才鼓起勇氣擡眸,卻瞥見沈清秋陰沈的面色,講話立馬有些磕巴。

沈清秋冷聲道:“你自己欠下的債,憑什麽我要陪你去還。”

“那,那還不是為了你嗎...”尚清華扣手指,“要不是我借了錢趕過來,你現在不就成泥娃娃裸奔了,你....”

那人面色越發不善,眼底隱有殺意露出,尚清華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下去了。

額角抽痛,沈清秋冷著臉,半晌才深吸口氣:“僅此一次。”

唰—!

尚清華猛然擡頭,星星眼地看向男人,感覺下一秒就能飛撲過來。

日後每每想到此刻,沈清秋都恨得牙癢,恨不能時光回溯,在一開始就將人殺了了事。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如今的他正因成功覆活而稍稍松懈,赫然忘了另一個與尚清華關系匪淺,還比尚清華聰明百倍的人的存在——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綠竹成片。

明明元月將至,宮中卻綠植繁茂,肅然一副春季景象,尤其是片片竹林,長勢極好,在煞氣濃郁的魔域是道奇觀,卻也處處透著詭異。

男人走在游廊中,淡然地收回視線。

來往侍女紛紛俯身行禮,一路行至魔殿前,候在門口的侍女瞧見他來了,連忙進殿通傳,不過片刻,又走了出來,朝男人微微點頭,這便是準許的意思了。

殿內一片昏暗,只燃著幾根蠟燭,卻仍不足以照亮殿內深處,整間屋子透出一股死氣沈沈的氛圍,倒與魔界有幾分符合。隱約看到座上坐著道人影,那人懷中抱著一柄長劍,目光始終都在那長劍身上,未曾擡頭,開口時嗓音低沈沙啞,令人毛骨悚然,似是地獄中的惡鬼:“漠北?”

“是。”漠北君應道。

“何事?”

“尚清華去了白鹿林。”

話音將落,上頭便傳來一陣聲響,似是打翻了什麽物件,咕嚕嚕地從臺階滾下,隱入黑暗之中,一直緊緊盯著長劍的視線終於挪開,洛冰河擡首看去,目光如鉤,道:“當真?”

“當真。”

“....”男人沈默良久,“退下吧。”

漠北君並未多言,默默走出魔殿,直到人離去許久,洛冰河才再次將目光轉回懷中那柄長劍身上,自從蒼穹山奪走修雅後,他便日日將此劍帶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劍如其主,有它在,便如同師尊伴於身側一般。指尖寸寸撫過劍身,青色劍穗隨著動作微微搖晃,洛冰河眼中浮現淺淺笑意,溫言道:“人在劍存,人亡劍毀,師尊...您果然沒死...呵呵....”

他低低笑著,可那聲音卻愈發詭異,倏地收了聲,換上一副委屈神色,戚戚地落下淚來,自言自語道:“為什麽要瞞著我?”

他又哭又笑,絮絮地同修雅說著話,看上去就是個神智不清的瘋子。

良久,洛冰河才拭去面上淚痕,輕拂長劍,劍鞘不知何時被他抽去,手掌猝然緊握劍刃,瀝瀝鮮血從中流出,落在衣擺處。洛冰河盯著那紅色,漆黑的瞳眸中漸漸浮現一抹偏執,緩緩道:“師尊,我好期待...”

期待我們重逢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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