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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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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夢魔

第八章

[古有騰蛇,長約二十,通身青翠。蓋上手螣蛇進化而成,多生於靈力充之林,食神生靈,毒則劇,認主之時會於主人中寄一毒,騰蛇死,主人亦有延至心脈死於毒裂。]

清靜峰有兩座藏書閣,一間供峰內弟子借閱,另一間則位於後山,是只有歷任峰主才有資格進入的地方——裏面的書也與尋常弟子傳閱的不同,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古書與神籍。

閣內裝飾簡單素樸,多了一味肅重,散發著古墨書香氣息。

還是首席弟子時的沈清秋得空就喜歡窩在這裏,他仗著前任峰主的喜愛,可以自由出入藏書閣。或許是他童年過得不好,便格外喜歡看一些小孩兒才看的小人書,奇聞雜志,比那些文縐縐枯燥無味的古言更吸引他,藏書閣沒有這些閑書,他便偷偷跑下山去買幾本,帶進來看。

安靜,隱秘,除了師尊誰都進不來。

是沈清秋少有的,可以放松自己的空間。

後來他當上了峰主,更名正言順地挑選自己喜歡的書籍放入閣內,將藏書閣布置成舒適安逸的模樣,一看便是一下午。

前峰主收集中有幾本關於奇珍異獸的古籍,被他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此時拿出來拍掉上面的灰塵,第一頁便是沈清秋要找的。通讀下來心中也有了些思路,看起來自己是它的主人,實際上只不過是個供它吃喝最後還要陪葬的冤大頭嗎...沈清秋啞然失笑,小家夥這股子冷血勁,倒與他有些相似。

不過如今毒素被外力所破,若不及時尋到它,可就變成一樁麻煩事了。

而對於翠蛇究竟藏於何處,沈清秋也猜了個大概,一出書閣便直奔峰中靈力最為充沛的地方。果然,翠蛇在感知到有人來時便從草叢中鉆了出來,它清楚自己下毒一事敗露,委屈又小心翼翼地看著主人。

沈清秋蹲下身子,將手腕舉在它面前:“此毒,你可解?”

能解,它當然能解!翠蛇瞧主人並不打算降罪於他,立馬直起身子,獻殷勤般地湊到跟前,準備幫人把毒解了。

那白暫纖細的腕子卻虛晃一下,躲過翠蛇張開的嘴:“不急,先隨我回竹舍。”

讓小家夥重新爬回腕上,沈清秋起身欲走,卻忽聞後方響動:“這裏是清靜峰,姑娘怕是找錯了回家的路。”

原本打算溜走的紗華鈴腳步一頓,轉過頭來,沒有被發現的驚慌心虛,反而笑得燦爛:“沈前輩真會說笑,回家的路鈴兒還是認得的。”

沈清秋哦了一聲,眼中閃過輕蔑:“那姑娘此番……?”

紗華鈴悄悄後退半步,眼前男人雖看著儒雅風流,也面帶笑容地看著自己,可他越是笑,紗華鈴就越覺得危險,竹林原本就微涼,此時更是冷得刺骨。

她暗自咬牙。自己剛被封為魔域聖女,為了彰顯自己的實力和鞏固在魔族的地位,便想一舉殺入蒼穹山派得個功勞。為保萬無一失,紗華鈴還特意打聽了,除去蒼穹門派幾個不起眼的峰主,最有可能得手的便是清靜峰峰主沈清秋!聽聞他半道出家,資歷修為都配不上他第二峰峰主的位置,若是她將沈清秋拿下,定能在魔界名聲大噪!

“修雅出世時無人不曉,沈前輩又是名動天下的大人物,鈴兒久聞,一直想請前輩到我族內坐坐,為我們這些小輩指點一二。”

她輕輕撩起鬢邊碎發,故作害羞狀:“況且沈前輩相貌堂堂,君子之風,可是我族姐妹最向往的...”

沈清秋看著她演,嗤笑道:“指點一二?”

“正是。”

“爾等魔族宵小,有何資格請本峰主出峰?”

紗華鈴擡手的動作一頓,壓下心中不快:“我族地域魔氣重,的確不適合沈前輩前往,是鈴兒考慮不周了。”

“不過鈴兒求學心切,不如就在此地與前輩切磋一番?”

這話說得讓人心中不爽,先不說她軟言不行便要硬來,單單沈清秋作為一峰之主,資歷修為都在她之上,這樣身份的人豈是小輩能隨意挑戰的?

紗華鈴再年輕也懂得這個道理,陰影處走出一位高她半身的巨人,身穿鎧甲——此人正是上輩子就與他交過手的獨臂長老,仍舊一身紫黑服飾,無言站在沈清秋面前。

沈清秋冷眼相看,手掌慢慢搭上修雅,出鞘半分,卻不見慣有的靈氣流動。

體內蛇毒雖暫時取不了他性命,但會致人靈力偶有滯停,連簡單的靈力凝結都做不了,紗華鈴也註意到這點,面上帶了點勢在必得的笑意:“沈前輩今日身子不適?那鈴兒就多有得罪了。”

沈清秋並未回話,而是將修雅拔出,直指面前的獨臂長老。

修雅是把名劍,出世時驚動了整個修真界,它是真正的君子劍,即使沒有註入靈力,單憑它氣貫如虹的劍氣也能讓敵人生出幾分猶豫。獨臂長老握緊手中的武器,原本還因修雅劍的名氣而躊躇不定,此時聽聖女說他靈力全無,想邀功的心思又泛起,腳下用力,便向沈清秋襲去。

沈清秋微微側身,將修雅橫於胸前,左手卻在袖中微動,抽出一把匕首。

“叮——”

利刃相擊,鳥獸飛散。

巨大的靈流將獨臂長老震飛出去,紗華鈴揮開塵土,只見一翩翩公子樣的男人禦劍立在半空,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正一臉寒意地俯視眾人。

後又跟上來幾人,紗華鈴一眼便認出領頭的是蒼穹山派掌門,岳清源。

眼看事態不妙,紗華鈴極聰明地拱手道:“今日請教,是鈴兒失禮了,沈前輩,我們日後見!”

玉手一擡,腕上銀鈴晃動。

“走?”柳清歌眉梢微挑,身後浮出萬千靈氣凝聚成的劍向眾魔刺去,大有要將他們斬殺的意思。紗華鈴躲閃不及,被劃破了肩膀,咬牙將身邊的一名小將推出去擋致命的攻擊,下一秒陣法啟動,一行人就這麽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沈清秋沈默地將修雅收回鞘中,擡頭發現柳清歌一直盯著自己,奇怪道:“柳峰主害我如此,難道還等著我向你道謝?”

柳清歌聞言默默收回視線,若不是他微沈的臉色,還真叫人以為他沒有被沈清秋的話語影響。

“沈師弟,”岳清源走過來,向柳清歌略一點頭,“柳師弟此次隨我們來清靜峰,有話對你說。”

三個人都齊刷刷看向柳清歌,另外兩人面色平靜,只有沈清秋一臉狐疑,像是不信他能說出什麽好話,更覺得這番情景似曾相識。柳清歌僵硬地站在原地,薄唇緊抿,雙手緊握成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靈溪洞一事,抱歉。也謝你救下尚師弟和門內弟子。”

那一日除了沈清秋在場,還有一位受傷的峰主便是安定峰的尚清華。

據岳清源所說,尚清華在洞中閉關修煉,誤打誤撞闖進了柳清歌所在的洞窟。他修為勉勉強強,跑路倒是拿手,結果把將柳清歌也引出了靈溪洞,才造成那日的局面。

但熟悉沈清秋的人都知道,他說出來的話都不會怎麽順耳。

這不,嘴角一彎,諷刺的話就來了:“沈某小人之心,可擔不起什麽救人的角色。”

此話一出,岳清源臉上也不太好看。

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又想起上回兩人的不歡而散,一時內心覆雜。

而柳清歌,木著一張臉什麽話也說不出,唯有木清芳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好出聲緩和氣氛:“沈師兄,身體可還好?”

“死不了,”沈清秋微微頷首,露出腕上的翠蛇,“它也找到了。”

他們一行人回到竹舍時,洛冰河正拎著一個包裹候在門前。前些日子沈清秋將他打發下山替自己購置些東西,今日再見,發現他變了不少,身高像雨後春筍般長高許多。

下山見識一番,也越發有少年朝氣,連岳清源都誇了幾句。

弟子許久未見師尊,按理說是應該心中激動萬分,趕忙匯報自己下山這段時間的奇聞,可洛冰河卻奇怪,扭扭捏捏地不敢去看沈清秋,偶爾對視上,眼神中還帶了點害怕。

沈清秋心中有疑,但礙於外人在場,也只能隨便應付幾句,便先讓他退下。

“既然沈師兄的翠蛇已經找到,那此毒便有法可解,不知是需蛇膽還是?”

木清芳只是按照正常醫者的想法說出的話,卻把小家夥嚇了一跳,一聽要挖自己的蛇膽,條件反射地就朝木清芳張開口,被沈清秋眼急手快地一把抓住:“不必,它自有辦法。”

就算被它咬過一次,尖牙刺入皮膚的那一刻卻仍讓沈清秋頭冒冷汗,眼前發黑,毒素從身體中被抽離的感覺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直到翠蛇松口後才慢慢好轉。迷迷糊糊間被人抱到踏上躺著,木清芳又替他診了脈,放心道:“脈象平穩,靈力也已恢覆正常,沈師兄,毒素已解。”

沈清秋渾身無力,翠蛇乖巧窩在他懷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主人不會一個不開心就丟掉它。

“多謝木師弟,”他擡眼下了逐客令,“今日沈某不適,恕不遠送。”

岳清源似是還有話說,可又看他這般,也只能吩咐幾句便和木清芳一同離去,倒是柳清歌,破天荒的沒有第一個沖出去,而是等屋內只剩兩個人後才道:“我修煉時生出的心魔...是你。”

“我走火入魔,你出手相救。”

“最後卻失手殺了我。”

幾句話掀起沈清秋心中駭浪,但他面上平靜,掀起眼皮懶懶道:“你就是做個噩夢,也比這個好。”

柳清歌未再回話,徑直走出竹舍,與他擦肩而過的是一直候在門外的洛冰河,他看到沈清秋靠坐在床前,額角都是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洛冰河先打了盆幹凈的水,將手帕沾濕遞給他,沈清秋接過來擦了臉,隨手扔在一旁:“有話就說。”

這人不自然的動作和神情看得沈清秋不耐煩,舉扇就要打過去,卻撲了個空。

洛冰河突然跪在地上,垂著頭不敢看他。

“若...若弟子身上有魔族血脈....”

“嗯?”沈清秋微微擡眼,“魔族血脈…?”

他是真沒想到原來洛冰河這麽早便略知幾分自己的身世,擡手一揮合上所有門窗,嚇得洛冰河不敢回話。

“你這幾日下山經過,與我仔細地說一遍。”沈清秋調整了一下坐姿,又開口道:“跪著說。”

洛冰河剛擡起的膝蓋又跪了下去,其實他下山一切都十分順利且平常,沒有絲毫不同之處,只不過是每晚入睡後都會被拉進夢中,那裏一片荒蕪,不管那個方位都看不到盡頭,卻會隨著時間不停在他眼前呈現兒時的畫面。

原以為只是陷入了某個夢魘獸的陷阱,傳聞這種異獸好為人編織夢境,專食人的噩夢,像洛冰河這種從小日子過得就艱苦的孩子,最是它們愛下手的目標。

直到回途的最後一晚——“弟子夢中突然出現一位老者,稱弟子身有異象,體內...體內存著一股魔氣......”

“那你魔族血脈又是從何得知?”扇尖微微擡起洛冰河的下巴,從人躲閃的眼神中便猜到了幾分,沈清秋狠狠推了他一把,“蠢貨!”

“只說你體內有魔氣便聯想自己是魔族後裔,那人說是魔氣,又講不出因果所以,你倒先開始浮想聯翩,好似巴不得自己是個什麽頂天人物般!”

“弟子不敢!”洛冰河被推得坐在地上,他嘴上說著不敢,其實心裏早就想了不知幾百遍,他一出生便被父母所棄,是養母在洛川撿到了他。

而洛川之地又離魔界領域不遠,或許他真與魔族有關呢?

“不敢?我看你很是敢!”若說洛冰河只是猜測,那對於重生的沈清秋來說可是再清楚不過了,一想到這小子以後的名位以及他幹的那些事,沈清秋就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也越發刻薄狠戾。

“你若真有魔族血脈,那我清靜峰豈不是收了個人魔混血的雜種?”

雜種。

這個詞自他入峰後便不再有人對他說過,峰內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往,他不提,別人也不會主動問,就算是看他不順眼的明帆,也有著他富家子弟的教養,如今親耳從師尊口中聽到,心裏的滋味卻比兒時更苦。

“小雜種?”沈清秋不怕他難過怨恨,又喊了一聲,“這可比你名字好聽多了,如何?”

洛冰河收緊五指攥成拳頭:“師尊...”

“我不是你師尊,”沈清秋打斷他,大手一揮,“自古正邪不兩立,你若為魔,那便滾!”

逐出師門。洛冰河怔然,這個結果絕不是他一個小孩兒能承受得住的,眼看師尊就要喊人進屋,他連忙向前爬了幾步,滿眼哀求地看著男人:“弟子知錯!往後絕不輕信他人言論!弟子知錯!求師尊恕罪!”

沈清秋輕輕抽出被人拽著的衣角,若說他內心毫無波動那是假的,畢竟洛冰河能在第一時間將此事交代出來,倒令沈清秋有幾分滿意。

“莫怪為師不留情面,”他拿起手帕給人擦了擦眼淚,示意他起身,“你若真覺得自己是魔族後裔,要當魔修,那便早早斷了你我師徒緣分,才不會連累整個門派。”

洛冰河連忙搖頭,信誓旦旦道:“師尊放心,之前是弟子糊塗了。”

沈清秋道了聲好,面上恢覆原先神情,剛剛陰狠的氣勢全然消失,又當起了他的好師尊。心裏卻想著自己籌謀多日的計劃——現在萬不可讓洛冰河知道過多,這個人,他一定要牢牢控在掌中。

白日洛冰河被他一頓恐嚇算是忽悠了過去,他好騙,夢裏那位卻是不會輕易相信他。

傍晚,沈清秋剛闔眼就被拉進一處混沌黑暗的空間,他站在半空,四周看不真切。這不是普通的夢境,沈清秋左右觀察,若是一般的夢,他動動心念輕而易舉便能破解,而這個夢境,恐怕也就只有——“若晚輩猜得沒錯,可是夢魔前輩?”

“你就是那小子的師尊?”夢魔語氣輕蔑,他沒有實體,只有元神存在夢境之中,沈清秋就像跟空氣對話一樣,他微微行禮:“正是,晚輩沈清秋。”

“哼。”

“夢魔前輩修為深厚,不止在魔界赫赫有名,修真界也有所耳聞。晚輩雖不能輕易破了您的夢境,但也沒有多大的耐心,還望前輩有話直說。”

對面沈默良久,半晌後才又開口道:“也不知你對他說了什麽,那小子居然死活不肯隨老夫修魔。”

“前輩肯傾囊相授,乃萬千人求之不得的機遇,洛冰河得您賞識是他之幸,但他有沒有命學,前輩可要三思。”

“老夫看上的......”夢魔被沈清秋一頓吹捧,正打算自得幾句,突覺不對,面露驚訝道:“他也算你徒弟,你怎能?!”

“晚輩身為修仙之人,又是清靜峰峰主,對魔族雖算不上仇恨,但也不能讓自己峰內出個魔修,傳出去眾人可要怎麽議論。”沈清秋撣了撣衣袖,一副公正無私的模樣讓夢魔不禁腹誹,內心也為洛冰河捏了把汗。

聽那小子描述還以為這沈清秋頂多是個外冷內熱的嚴厲師尊,如今正面相對,才發覺洛冰河真是可憐,他口中為他著想的師尊,根本就是個心狠手辣說一不二的狠角色。

“夢魔前輩出現在洛冰河夢中的緣故,沈某不究,您若想為他修煉之路出幾分力也是可以的。”沈清秋感覺自己身姿輕盈,明白自己即將要被夢魔送出夢境,“想必前輩明白沈某話裏的意思。”

“你當真為他好?”

沈清秋向那聲音處看去一眼,身形愈輕,逐漸化為縷縷煙霧消失在原地。再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白青色幔帳,他微勾唇角,才輕輕回答了夢魔的問題:“當真。”

我要他是正是邪,全憑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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