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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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紀嵐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慢慢品酌裏面的液體。

許老板正坐在她面前,同時也拿著一杯酒。

“黑桃A。”

“古社會裏面出名的酒類,我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紀嵐輕微地笑了一下,天然帶有一種冷美人的風采。

“你不應該對我說這些,我可做不了主。”

“但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許老板不像紀嵐那樣細細品酌,而是直接一飲而盡。

“有時候,人生難免有些不得已。”

“是啊。”

紀嵐也應和著這聲感嘆,看著晃動的液體裏自己的倒影。

“我也沒怪過你,我不可能責怪一個不能幫助我的人,不是嗎?”

許老板露出苦笑,“你明白就好。”

這麽說著,就聽到門口傳來鈴鐺的響聲。

許老板起身迎客,卻在看到來客的面容時止住了腳步。

來人正是溫行遲三人。

“我剛剛聽到你們的話,”溫行遲一進門就對許老板開口,完全不顧老板與客人之間的禮儀。

“我認為,你確實該給她道個歉,不是嗎?”

“你可不只是不幫助我們,你是直接把我們賣了。”

許老板還未來得及震驚於對方的敏銳,就陷入了苦惱。

如果不解決這件事,傳出去以後這裏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他來自上城區這件事就足以讓現在陷入激憤的人群對他報之於惡意。

在一旁的秦玨提出了建議,“不過,您以前照顧紀嵐的事可以讓我們把這件事一筆勾銷。”

“我們馬上就要離開,您也不必擔心我們會給您帶來什麽影響。”

“是嗎,”許老板呢喃了一句,隨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

“這件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為表歉意,這個給你們了。”

溫行遲將其接過,一瞬間,他就摸出來這個材質是什麽。

“身份卡?”

許老板眼裏閃過一絲詫異,“沒錯,就是身份卡。”

“不過,它不是普通的身份卡,而是特殊制造的成果。”

“它是一張空白身份卡,可以就其和你自身綁定,以此躲過上城區的掃描程序。”

“不過,它其實還有很大的缺陷,現在只能騙騙機器。”

“如果他還在的話,克服缺陷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

發現說漏嘴了,許老板連忙圓了回去。

“沒什麽,一個死人罷了。”

溫行遲饒有興趣的往下問。

“你為什麽要來下城區?據我所知,上城區比下城區的條件好太多了。”

“更好的條件對應著的是更嚴重的階級差異。”

說到這裏,許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我有時候反而羨慕你們,能夠自由地選擇做什麽。”

“在上城區,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力,只能面對被選擇的命運。”

“有趣,”溫行遲眼裏閃過一絲興味,“第一次聽見上城區羨慕下城區的。”

“去了你們就知道了。”

像是知道多說無益,許老板止住了話頭。

“整個世界都像一座圍城,裏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去。”

“希望你們到了那裏以後,還能保持現在這種盲目的樂觀。”

說到最後,他眼中閃爍起悲憫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秦玨若有所思地敲擊太陽穴。

這一番話有極大的信息量,上城區似乎階級更加森嚴,甚至某種程度上失去了人性。

科技發展到頂峰的結果最終都是在扭曲人性。

從這場大清洗中倒是可以一窺一二,起碼說明了他們根本不在乎底層人的命。

那麽上城區人的生活是怎樣的呢?

是如下城區幻想中的完美烏托邦,還是許老板口中的失去自由痛苦不堪的生活呢?

溫行遲目的達成以後卻不欲多言,上城區是到底是怎麽樣他自然會用自己的雙眼去看。

現在,他倒是可以稍微享受一下。

他上前一步,手指微曲敲擊於桌面,臉上泛起微笑。

“給我也來一杯吧。”

“你要什麽?”

“最烈的那種。”

不久,溫行遲就接過一杯不明液體。

杯子裏五顏六色混雜在一起,看上去有幾分危險。

溫行遲看都不看,直接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後,他才看到許老板覆雜的眼神。

“怎麽?”

“你剛剛喝下去的那杯,後勁極大,就算上城區也得一口一口喝。”

“你這麽喝下去,”許老板遲疑了一下,繼續道,“可能會死。”

“怎麽不早說!”

唐明川剛想上前一步給這個所謂的老板一拳,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牢牢地拽住。

他回過頭,看著秦玨正用一種危險的目光盯著他。

無端感到一種寒意,他直覺意識到,如果現在不顧秦玨的阻撓,很有可能會被采取強制措施。

但這樣卻讓他心裏更為火大。

他甩脫了秦玨拽住的手,卻到底沒有邁出那一步,只是用惡狠狠的目光看向許老板。

見已經攔住唐明川後,秦玨視線才轉向溫行遲。

“有什麽事嗎?”

仔細感受了一下全身,溫行遲遺憾地發現自己沒什麽反應。

他聳聳肩,“頭有點暈,不過應該不至於死。”

許老板此時已經插嘴,“不應該啊,這已經是我調得最烈的酒了。”

溫行遲看上去只是臉頰微微發紅,連幅度大的醉酒反應都沒有。

許老板搖了搖頭,始終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能歸咎於來下城區太久,水平下降了。

這時,他才向溫行遲道了個歉。

“抱歉,我沒想過你會喝這麽急。一般第一次看到酒的人都會先嘗一小口。”

“沒什麽。”

溫行遲隨意地回應,卻感到身體有些不受控制。

看來後勁上來了,他心下了然。

與之相伴的是一種新奇的感受——他幾乎沒怎麽喝醉過。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體驗醉酒。

想到這裏,他決定現在的任何一種感受都不能放過,因為很可能這也是他最後一次體驗這些感受了。

剛想讓秦玨來扶他,他就發現眼前的人影都開始晃蕩,最後分為三個相同的人影。

秦玨亦是如此,三個人影用同樣的冷淡的面容看著他,眼裏卻是藏得很好的擔憂。

溫行遲向後坐靠著椅子,神情是說不出的放松。

“有點意思,你的調酒技術是哪練的?”

“我們家世世代代都為貴族調酒,這種使命不是我想擺脫就擺脫的掉的。”

許老板飽經滄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愧意。

“但我還是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我完全沒有遺傳到我父母的天分。”

“我父母都是宮廷調酒師,結果卻因為我被看不起,甚至開始逐漸被邊緣化。”

“直到我成年的那天,他們被處死了。”

說到最後這句話時,他的言語卻沒有太大的波瀾,像是在說別人的往事。

但是他眼底的悲傷還是洩露出他的情緒。

“這就是上城區,不往上爬,等待你的唯一結果就是死。”

“當然,我們的生活優越,不需要工作,終日沈溺於娛樂,但我們卻沒有支配生命的自由。”

越說越多,反應過來時他才發現自己說太多了。

但這也是他樂見其成的結果。

在下城區待著的這段時間裏,他越來越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根本不敢大談其談自己的往事,就連這裏這個小酒吧都是他謹慎地周旋在各個勢力的結果。

謹慎似乎已經刻入他的骨子裏,讓他忘記了自己以前也是一個肆意風流的人物。

與那個年紀的男孩差不多,他也曾想做就做,不顧後果,橫沖直撞。

但現實無情地磨滅了那份可笑的天真,將所有棱角一遍一遍地用鮮血磨滅,最後只餘心中的道道傷疤。

溫行遲雖然能感受到對方的悲傷,卻已經自顧不暇。

他的頭越來越暈,直到最後似乎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團,奇特的光景接二連三地出現,更加劇了腦中的混亂。

他使勁晃了晃頭,情況卻越來越嚴重。

他一個趔趄站了起來,卻重心不穩地往下跌。

直到最後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又是那股清冽的梅香。

隱隱間,他似乎聽到對方帶笑的聲音。

“又喝醉了。”

他剛想反駁自己什麽時候還醉過,就感到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混亂的,光怪陸離的夢境一個接一個的湧來。

一些遙遠的,他以為早已消失在記憶深處的碎片也開始浮現。

他看到一個人被用刀劃出了道道傷口,看到他被用槍打入了腹部還強撐著在地上爬。看到他因骨頭被踩碎在地上不斷的哀吟,看到他被吊在行刑臺上,下面是狂熱的民眾。

直到看到最後一個畫面,溫行遲才意識到——哦,這是他自己。

現在的他有一種奇特的冷靜,甚至稱得上冷漠,對這些過往完全沒什麽感觸。

看到他一呼百應,看到他一統下城區,看到他以下城區為條件向上城區談判以獲得進入上城區的機會。

看到他被惡心的皇帝稱讚年少有為,看到他被眾多貴族團團圍住,話語裏全是阿諛奉承。

看到他被李薇背叛,看到他死於上城區,屍體都化作了飛灰。

直到最後,前世與他相識的人影一個個閃過。

笑著的,哭著的,恨鐵不成剛的,憐憫的,被他哀求勉強幫助他的;

憤怒的,仇恨的,與他勢不兩立的,嘲諷譏笑他信念的。

最後的畫面是他們屍體的大合集。

被扔在一個大坑裏,他們擡頭看向空落落的天空。

溫行遲恍然有種錯覺,他們正在註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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