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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荒謬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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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荒謬的陌生人

為了晚上的聚會,下午,姜哲在家耐心地給自己化妝。葉一言則是到樓下方明月家裏,由禦用化妝師上門做妝發。

方明月家裏最近這兩個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總結下來,就一個字:亂。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葉一言被方明月家玄關處堆滿的各種快遞紙箱震在門外,根本不知道要從哪裏下腳才能進去。

方明月一腳踢開擋在門口的大紙箱,又扒拉開其他小紙箱,勉強弄出了一個可以正常出入的空間。見葉一言還在門口杵著,似乎不想進來,她便說:“你可別說你要上去化啊!卡卡提前兩個小時來的!飯都沒顧得上吃!我倆剛把客廳收拾出來,她都布置好了!”

化妝師卡卡這會兒正在方明月家的餐廳吃外賣,聽到門口有動靜,於是她放下了筷子。

葉一言面露嫌棄進了門,朝著飛奔而來的卡卡擺了擺手, “你先吃,不著急,我們剛好有事要聊。”

卡卡點點頭,又奔回餐廳繼續用餐。

葉一言掃視著客廳,發現只有沙發區是可以直視的,茶幾上卡卡整整齊齊擺放好的化妝用品,跟遍地的大牌購物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方明月跟著葉一言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客廳,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好解釋道:“真的已經收拾過了!天吶!怎麽這麽多東西啊!我剛剛收拾的時候沒覺得東西多啊!”

葉一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奈扶額說:“你真的犯病了。”

方明月也很無奈,她問:“如果我說,這些東西大多數都是lulu買的,你信嗎?”

葉一言摸出居家服口袋裏的香煙,大步跨過橫在面前的幾個購物袋,丟下一句,“那我只能說,你倆是絕配。”就朝著陽臺走去。

方明月追著葉一言到陽臺,“葉女士剛剛又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問我你不接電話不回微信是幾個意思?”

葉一言不耐煩地說:“沒什麽意思,就是不想接,不想回。”

方明月看著葉一言又煩又虛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夾在中間很難受吧?”

葉一言瞪了方明月一眼,反問:“你說呢?”

方明月卻賤笑起來,“你別難受了,我跟lulu早上九點就去樓上找她聊天了,她狀態挺好的啊!我們一直聊到中午才下樓,因為她要給你做午餐了,你居然睡了那麽久!看來昨晚是累著了~”

葉一言果斷轉移話題,問道:“lulu呢?”

方明月答道:“去找她爹辦正事了啊!”

葉一言又問:“阿哲知道你倆現在在談戀愛嗎?”

方明月笑著答道:“當然知道啊~lulu經常給她微信留言,分享一些近況,她昨天拿到手機的時候就知道了。”

葉一言夾著煙,楞住了。

瞧見葉一言這個反應,方明月不可思議地問:“你不會在她住院期間,一條消息都沒有發過吧?”

葉一言楞楞地搖了搖頭,又馬上解釋,“薛冰清說她住院期間,禁止使用手機,也禁止我們接觸。”

聽到這個答案,方明月一時竟有點無語。然後她擰開桌上的綠玻璃瓶,喝了幾口,再說:“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倆的愛情一點都不接地氣,像兩個神仙在談戀愛。”

葉一言問:“什麽意思?”

方明月輕輕地打了一個嗝,答道:“就是她沒出事之前吧,你倆雖然在談戀愛,但你倆並沒有總是膩歪在一起,有時候甚至還有些客氣。我的意思是,你倆相處的狀態跟別的戀人不一樣你知道嗎?說好聽點你倆這叫兩個獨立的人,在談著體面克制的戀愛,說不好聽點,你倆都心思重,你們看起來是在為對方考慮,其實是在給自己設限。”

葉一言將煙頭按滅,安靜沈默。

方明月瞥一眼葉一言,又一驚一乍地說:“我真的服了你了!你的腦子不會轉彎嗎?她不能用手機,跟你給她留言有什麽關系啊?而且她能用手機的時候,如果第一時間看到了你的留言,她肯定會開心的啊!”

接著,方明月問:“難道你不想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

“怎麽會。”

葉一言搖了搖頭,“我只是…只是…算了,我不想說。”

方明月感嘆道:“你倆明明都沒有深度參與過對方的生活,居然還能愛得死去活來,也是挺神奇。”

葉一言又陷入沈默時,客廳裏,化妝師卡卡朝著陽臺上的方明月點了點頭,方明月回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笑著說:“你也別糾結了,葉女士今晚要下的這劑猛藥,說不定可以治好你們之間的問題。姜哲太需要一個徹底發洩的機會了,她不能一直活在迷霧裏,她要走出來。”

葉一言有些傷感地接了句,“但願吧。”

兩個小時後,葉一言妝發結束。她回樓上時,姜哲剛換上一身白色緊身吊帶配黑色闊腿褲的造型。

“你穿這麽酷是想幹嘛?”

葉一言雙手抱胸倚在衣帽間門口,認真打量著穿衣鏡前的姜哲。

姜哲回頭,明顯一怔,“我才要問你這個妝是想幹嘛?你要去走紅毯嗎?”

葉一言頂著一頭大波浪卷發,臉上的妝容既高冷又魅惑,她沒有答話,只是抱胸倚在衣帽間門口笑。她的笑容太過於完美,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姜哲很快就被迷惑了心智,立刻幾步上前,摟住了葉一言的腰。

吻要落下來的時候,葉一言擡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撫上了姜哲的唇,正經地說:“車半小時後到,你別亂來。”

姜哲側頭,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葉一言的耳邊,故意問道:“如果我非要亂來呢?”

接著,是幾秒的對視。最後,這個吻還是落了下來。

但沒過一會兒,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打斷了二人的互動。

葉一言輕輕推開姜哲,喘著氣說:“你接下電話。”

姜哲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葉一言。

剛解開擁抱的束縛,葉一言就自顧自地脫下了居家服。

姜哲掏出闊腿褲口袋裏的手機,冷靜接聽,“餵,方姐。”

電話那頭,方明月問:“你倆還有多久?車提前到了。”

姜哲看著只穿著內衣內褲在衣帽間裏挑選服裝的葉一言,一時語塞,眼皮直跳。

見沒有回應,方明月在電話那頭喊:“餵?餵?姜哲,聽得到嗎?”

姜哲回過神來,“啊!盡快!”

然後她看了看葉一言的臉,又說:“大概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下樓!”

“好,我先下樓等你們。”

方明月說完就掛斷電話。

姜哲見葉一言穿上了一條黑色高腰西裝褲,正舉著兩件印花襯衫在穿衣鏡前比劃,便問:“你的唇妝補起來是不是很麻煩?”

葉一言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輕松答道:“對啊~要卸了重新弄。”

“要弄多久啊?你自己會嗎?”

姜哲有點後悔,不禁嘀咕了一句,“剛剛不該親你的…”

葉一言將手裏的兩件襯衫掛回原處,又解開了腰側的扣子,神色自若道:“沒關系,你不親我,我也會去親你的。”

姜哲後知後覺開始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轉身,邊走邊說:“我的唇妝應該也要補了!我去處理一下!”

葉一言被姜哲的反應弄得啞然失笑,無奈搖頭。

等姜哲再次返回衣帽間時,看到葉一言已經處理好了唇妝,並且換上了一條大牌設計師款的黑色連身包臂裙。

“你不走紅毯了?要去逛夜店了?”

姜哲詫異地問。

“因為你現在很自覺,知道不能在明顯的地方留下痕跡,所以我可以穿這件。”

葉一言笑著答完,又隨手從首飾櫃裏挑了一只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精致腕表遞給姜哲,“你戴上試試。”

姜哲直接拒絕,“不要,它跟我完全不搭。”

“哦。”

葉一言沒再說什麽,而是把這只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戴好腕表,她又開始選耳飾、項鏈、戒指,每看中一件,就要遞給姜哲試試。

姜哲真的非常困惑,因為葉一言的行為太奇怪了。暫且不說葉一言私下幾乎不會穿成這樣,而且她倆就算同居,也從來不會去動對方的私人物品。她看不懂葉一言這是想幹什麽。

“這條項鏈你試一下,剛好配你今天的這一身造型。”

葉一言邊說著,邊解開了項鏈卡扣,作勢要給姜哲戴上。

姜哲往後一縮,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解,直接問道:“不就是吃個飯嗎?你有必要搞得這麽隆重嗎?”

葉一言把姜哲拉過來,然後頗為強勢地為姜哲戴上了項鏈。戴好項鏈後,她又推著姜哲到穿衣鏡前,“你自己看,是不是很搭。”

“是很搭。”

姜哲盯著鏡中的自己,無奈問道:“你好奇怪,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啊?”

“嗯。”

葉一言邊戴著金色流蘇耳鏈邊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媽一會兒也要來。”

姜哲心裏咯噔一下,然後她看到鏡中的自己,表情凝固了。

“你別怕,也別擔心。”

葉一言戴好耳飾,就從背後抱著姜哲,溫柔地說:“我們的事我媽都知道,她沒有惡意,她只是想見你一面。”

姜哲問:“你憋到現在才說,是不是覺得提前說了,我就不敢去了啊?”

葉一言答道:“也不是,我知道你敢去。”

姜哲失笑,又問:“那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葉一言心裏泛起一陣心酸,忍了忍,才答道:“阿哲,對不起,但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做到。”

姜哲審視著鏡中葉一言的臉,心裏掠過無數猜想。接著她拍了拍葉一言的手,笑著問:“葉一言,你在緊張什麽啊?”

“我沒有緊張。”

葉一言順勢就握住了姜哲的手。十指緊扣,兩個人左手中指的戒指碰在一起時,她說:“我只是在想,今晚要怎麽收場。”

姜哲試探問:“怎麽?難道你媽一會兒要給我一個億?讓我離開你?”

葉一言輕輕地搖了搖頭,答道:“跟她沒關系,她沒這麽無聊。”

姜哲更加困惑了,“你真的好奇怪,你順利讓我的小心臟懸起來了,我開始緊張了。”

葉一言收緊環在姜哲腰間的手臂,在姜哲耳邊柔聲說:“阿哲,以後,你不用對我克制,你想說什麽就說,想做什麽就做。關於你的一切,我都全部接受。”

姜哲聽得動容,卻也無法忽視心中的異樣,於是她拍了拍葉一言的手,平靜地說:“我們先下樓吧,已經遲到了。”

葉一言沒想到姜哲會是這個反應,所以她有些尷尬地楞住了。

“噗~”

姜哲突然笑著轉身,又自然地勾住了葉一言的脖子,“我猜,一會兒肯定會發生一件特別離譜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情會讓我下不來臺。但沒關系,你覺得我必須面對,那我就去面對,我現在可以面對任何事。”

“嗯。”

葉一言這才笑了起來,“一會兒你大膽放心地鬧,我來給你收場。”

四十分鐘後,姜哲和葉一言終於坐上了保姆車。

同車的方明月坐在後排直翻白眼,她倒不是對葉一言和姜哲姍姍來遲有意見,只是葉女士那邊實在是催得緊,連打了幾個電話反覆問姜哲今晚到底來不來?剛剛她心裏也沒底,現在見著姜哲了,才放心地給葉女士發微信說:“葉阿姨,我們在路上了,十五分鐘就到。”

晚上七點出頭,司機將保姆車穩穩地停在了東城區CBD天空花園地下停車場。

小李從副駕下來,沖著旁邊商務車裏的保鏢們招了招手。接著保鏢們護送著葉一言,姜哲和方明月上頂層。

頂層的「夜色」酒吧已經暫停營業一個月了,對外聲稱“店鋪正在裝修升級。”但其實「夜色」店內沒有什麽變化,倒是對面原先屬於陳偉的酒吧,現在正在做著裝修改造。

姜哲站在「夜色」門口,看著對面酒吧的新門頭,問道:“你把陳偉的店盤下來了?”

葉一言掃了一眼對面酒吧的霓虹招牌「Colorful You」,淡定答道:“嗯,要改造成夜店,但不設卡座,只有吧臺和大舞池,只提供酒精和音樂。是lulu的建議,她說京城很多火爆的underground舞廳都這樣,而且在「Colorful You」蹦夠了,可以去對面的「夜色」緩一緩。”

姜哲問:“你在夜店蹦過嗎?”

方明月在一旁搶答,“沒有,偶爾有商務活動設在夜店,但她只是簡單喝幾杯,就會提前離場。”

“哦…”

姜哲正盯著「Colorful You」的霓虹招牌發楞時,葉一言問:“難道你經常在夜店蹦?”

“之前偶爾會跟lulu一起去蹦一下。”

姜哲故意說:“那等開業了我們一起去蹦!你今天這一身太適合夜店了!我不管!我要看你跳舞!”

葉一言深深地看了姜哲一陣。方明月則是在旁邊偷笑。

“完了,我現在又有點後悔了。”

姜哲突然扶額驚呼道:“我怎麽覺得「Colorful You」比「一種顏色」好很多啊!我好後悔啊!我們的網劇用錯名字了啊!怎麽辦?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不用改,「一種顏色」是最好的片名。”

葉一言說:“下個月,《一種顏色》上線的時候,我會發一條微博宣布「Colorful You」開業,順便提一下對面的「夜色」也是我的店。之前我覺得沒有必要,現在想想,有錢不賺神經病,而且「Colorful You」lulu和方明月也入股了。”

姜哲深呼吸。

葉一言問:“你轉移註意力夠了嗎?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姜哲定了定神,認真答道:“可以了,進去吧。”

下一秒,葉一言牽起姜哲的手,鎮定地踏進了「夜色」。

進店後,「夜色」店內的場面跟姜哲想象中有很大的差別。她腦補的嚴肅氛圍完全不存在,反而有些過於輕松自在了。

今晚,「夜色」大堂十分空曠,只在正中間擺了一張大圓桌。這會兒,lulu和蘇姚正在有說有笑地涮火鍋。同桌的薛冰清和江黎坐在離火鍋較遠的位置,正在安靜地夾桌上的精致菜品。

「夜色」大堂環形吧臺處,調酒師park正撐著下巴,笑嘻嘻地聽葉雯芝和秦韻聊天。突然,park的眼睛看了過來,葉雯芝和秦韻也一起回頭。

姜哲的手還被葉一言牽著,葉雯芝看過來的時候,她心裏直打鼓。

“我剛剛還在跟秦韻說你派頭大!跟我吃飯總遲到!”

葉雯芝毫不留情地沖著葉一言吼道。馬上,她又笑著招了招手,“姜哲,快過來,陪阿姨喝一杯~”

姜哲懵了,因為葉雯芝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她現在不能喝酒。”

葉一言牽著姜哲走到吧臺,方明月則是往lulu那邊走去。

葉雯芝看著秦韻,問道:“你喝了幾杯來著?”

秦韻笑得無奈,指著面前剛調好的雞尾酒,答道:“葉阿姨,你快點放過我吧~我這是第三杯Martini了啊,我已經喝了兩杯了,再喝要醉了~”

葉雯芝把秦韻面前的Martini往外推了推,沖著葉一言說:“你遲到了!自罰一杯!”

姜哲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葉一言端起這杯Martini,一口灌了下去。

葉一言剛灌下這杯酒,秦韻就站了起來,“葉阿姨,你們聊,我先過去了。”

秦韻離開後,葉雯芝開始趕葉一言,“你也可以退下了,我要跟姜哲單獨聊聊。”

葉一言終於松開了牽著姜哲的手,溫柔地說:“我去那邊了,我媽戲很多,你別被她唬住了。”

葉雯芝在一旁嫌棄道:“你趕緊走!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葉一言存心跟她媽過不去,離開前,她故意親了一下姜哲的耳朵。

姜哲杵在原地,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

葉雯芝從座位上起身,指了指窗邊的位置,“我們去那邊,那邊還有一桌。”

姜哲紅著臉,安靜地跟著葉雯芝到窗邊就坐。她認得這個位置,去年葉一言生日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來「夜色」,坐的就是這個位置。她立刻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這個位置,醉得一塌糊塗。

“都是家常菜,言言爸爸做的。”

葉雯芝喚回姜哲的註意力。然後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姜哲面前,“阿姨是真的有些餓了,就不跟你客氣了,你也快吃。”

姜哲一慌,蹭一下站起來道歉,“葉阿姨,對不起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沒事啊~”

葉雯芝笑著說:“你快坐下,言言冷著臉看過來了,她會以為我在欺負你。”

姜哲回頭,跟大堂那一桌的葉一言來了一個隔空對視。

然後她就快速坐下了。

“呵呵~”

葉雯芝笑著搖了搖頭,順便揭開了姜哲面前的小盅蓋,“這是竹蓀芙蓉湯,已經放了一會兒了,不燙,你嘗嘗。”

姜哲雖然慌得不行,卻也乖乖地喝起了湯。

葉雯芝先喝了幾口湯,接著饒有興致地問:“味道怎麽樣?”

“好喝,非常好喝。”

姜哲答得十分真誠,“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好喝的湯。”

“你太捧場了,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葉雯芝笑著指了指桌上的菜品,“都嘗嘗,邊吃邊聊。”

滿桌的美食稍稍緩解了一下姜哲的壓力,她一邊安靜地用餐,一邊觀察著對面的葉雯芝。老實講,她在葉雯芝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惡意,相反的,她覺得葉雯芝對她很溫柔。這種溫柔很陌生,是她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

“我是真的很感慨。”

姜哲聞聲擡頭,看到葉雯芝已經停止用餐,正托著下巴,盯著她看。

葉雯芝說:“你真的很了不起,跌跌撞撞的獨自長大。”

姜哲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葉雯芝又說:“長成了我女兒最愛的樣子。”

姜哲的臉上全是驚惶失措。

葉雯芝卻自顧自地說道:“我和老王以前總是很擔心她這一板一眼的性格,沒人會受得了。”

姜哲安靜聽著,沒敢搭話。

“你也看到了,她很喜歡跟我作對。”

葉雯芝抿了一口紅酒,繼續說:“她小時候也這樣。我和老王給她安排車接送,她不坐,她要去擠公交地鐵。給她送餐,她拒絕,她要去校外吃垃圾食品。她不喜歡被安排,倒是喜歡處處與我倆作對。”

“她從小就固執,偏偏好勝心還極強,不拿第一就會在家裏給我倆甩臉色。”

“但她拿了第一也沒什麽反應,很平靜,不激動。我倆在旁邊替她開心,她賞我倆一個白眼,顯得我倆很多餘。”

“我和老王那個時候也很年輕啊,真的看不懂她。我倆想破頭也想不通她為什麽會是這個性格。有段時間我真的特別納悶,她這性格到底像誰?反正不像我,也不像老王。我甚至懷疑她不是我倆親生的,差點去做親子鑒定。”

姜哲呆住了。

葉雯芝問:“你剛認識她的時候,看得懂她嗎?”

姜哲楞楞地答道:“看不懂。”

葉雯芝笑著追問:“那你是什麽時候看懂的?”

姜哲被問得有些害羞,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

葉雯芝晃著紅酒杯,來了句,“知道她喜歡你,你們開始頻繁聊天之後,對吧?”

姜哲低頭,輕輕地應了聲,“嗯。”

葉雯芝喝了一口紅酒,失神地望著窗外的霓虹。片刻後,她說:“我和老王,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只是為她提供了一個相對優渥的環境,卻看不懂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那個時候,我的心裏其實是有很多擔憂的。但還好,有個女孩,從一開始就很懂她,並且陪著她一起長大了。”

姜哲仰起頭,想讓眼淚慢些湧出。然後她閉上雙眼,告訴自己冷靜。

葉雯芝等著姜哲緩了一陣,而後輕聲問道:“能不能跟阿姨說說,你是怎麽長大的?”

姜哲覺得自己又要哭了。她強忍著眼淚,哽咽答道:“從記事起就是跟著爺爺奶奶了,但我身邊一直有特別行動組的人在盯著,他們盯著我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又上大學。”

“我從小性格就有些孤僻,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記得我每天放學後,要走很長的一段路,在或冷或熱的天氣裏悶頭行走。回到家,桌上擺著兩三道菜,爺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奶奶在一旁打盹。”

“我初三上學期的時候,爺爺奶奶都走了,所以高中辦了住校。”

“後來爸爸也去世了,我上了大學後就把房子賣了,大學期間一直住在學校裏。”

“葉阿姨對不起,我腦子裏,真的沒有家庭這個概念。”

葉雯芝沈默了一會兒,將原本想問的“學生時代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埋在了心裏。因為她看到姜哲在抹眼淚,那個時候,她的心裏突然感到一陣心痛。

不遠處,葉一言已經冷臉坐在吧臺了,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姜哲的背影看。

葉雯芝看了看葉一言,又看了看姜哲,終於釋然地笑了。

“姜哲。”

姜哲擡頭,看到葉雯芝正對著她笑。

然後,她聽到葉雯芝說:“謝謝你。”

“謝謝你這個人的存在。”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那一瞬間,姜哲心裏的那一潭死水開始劇烈地翻湧,積攢了很久的難過和委屈在這一刻轟然決堤,淚水再也止不住。

葉雯芝從對面起身來到姜哲身邊,輕輕地拍著姜哲的背,溫柔地說:“阿姨想對你說,從頭到尾,你都沒有做錯什麽,包括之前離開葉一言。”

聽到這句話,姜哲開始抽泣。

“阿姨之前對你有誤會,覺得很羞愧。”

葉雯芝紅了眼眶,“這十幾年的時間裏,言言身邊有我和她爸爸,有方明月,有她的事業。無論哪一樣,至少是可以給她帶來短暫安慰的。”

姜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葉雯芝摟過姜哲肩膀,輕輕地拍著,“所以阿姨才要說,謝謝你。謝謝你獨自撐了下來。謝謝你這個人的存在。”

姜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心且暢快地哭過。以前即便是痛哭,心裏卻是陣陣荒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後來實在是哭得太累了,就靠在葉雯芝的肩頭說:“葉阿姨,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等姜哲漸漸平靜下來,葉雯芝又坐回了對面。

這會兒,大堂圓桌上的餐食已經被撤下了。park往餐桌上擺了很多不同種類的酒,大家自顧自地喝著,沒有人往窗邊的方向看。只有坐在吧臺的葉一言,一直盯著姜哲的背影。

“姜哲。”

葉雯芝認真地喊了一聲,然後開始進入今晚的正題,“有件事情,阿姨要親自跟你說。你別怪葉一言瞞你,是我禁止她告訴你,因為這件事情她看不懂,瞎轉達給你,反而會誤事。而且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時間緊急,我們別無選擇。”

“一會兒你大膽放心地鬧,我來給你收場。”

姜哲的腦子裏突然飄過葉一言出門前說的話。剛剛哭也哭夠了,她這才反應過來,今晚在大堂裏坐著的人都不是擺設,今晚是有正事要談的。於是,她深呼吸,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量自然,“您說。”

“我們去那邊。”

葉雯芝指了指大堂的大圓桌,“你準備好了我們就過去。”

姜哲立刻站了起來,“過去吧。”

這時,吧臺的葉一言也跟著站了起來。然後她快速來到姜哲身邊,握住了姜哲的手。

晚上八點半,「夜色」酒吧大堂。

姜哲、葉一言、方明月、lulu、秦韻、蘇姚、江黎、薛冰清、葉雯芝,依次圍著圓桌坐下。

“滋滋滋…”

江黎面前的對講機響了,接著張棟棟的聲音傳來,“江隊,我們已經就位了。”

江黎拿起對講機,平靜地說:“辛苦了,盯著就行。”

“收到。”

這時,葉一言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放在姜哲面前,“你先把藥吃了。”

姜哲下意識就來了一個三連問:“現在就吃嗎?不是要說正事嗎?它不會影響我嗎?”

“或者你吃這個。”

薛冰清左手快速一揮,一整板藍色藥片停在了姜哲面前。

“嘣——”

一道清脆的斷線聲在姜哲耳邊劃過。那是她的理智,斷線的聲音。

薛冰清開始看表計時。

沒有人敢發出聲音,全桌的空氣都凝固了。

葉一言的額頭,脖子,後背,都布滿了冷汗。有一滴冷汗已經沿著她的額頭滑了下來,滴在了桌子上。

姜哲一動不動地盯著藍色藥片,那時,過去熟悉的幻覺又洶湧而至,周圍的一切瞬間消失了。她站在一場大雨裏,眼睛只能看到藍色藥片。

十分鐘後,薛冰清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姜哲被嚇得渾身一抖。接著,真實的世界逐漸在眼前浮現。一切歸於原位,她這才察覺到缺氧,開始劇烈又急促地喘氣。

葉一言立刻把姜哲抱在懷裏,輕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別怕,別怕。”

薛冰清起身將那板藍色藥片拿了過來,順手就扔給了蘇姚。然後她對姜哲說:“忍得很好,一個月後,我會把它放在你的手上,你繼續努力。”

趁著姜哲這會兒還在葉一言懷裏緩神,蘇姚偷偷地吃了一顆藍色藥片。

秦韻看到蘇姚的小動作,驚得差點跳起來。

蘇姚馬上擡起手,用氣聲對秦韻說:“千萬別告訴姜哲這是薄荷糖。”

清涼的氣息噴灑在秦韻的耳邊,她下意識地瞪了蘇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離我太近了!”

蘇姚笑了笑,又偷偷放了一顆薄荷糖在秦韻手上。

秦韻再瞪蘇姚,蘇姚只是死皮賴臉的笑著。於是秦韻只能無奈地把這顆薄荷糖含在了嘴裏。

等姜哲緩過來了,藥也吃了,葉雯芝關心問道:“怎麽樣?好些了嗎?”

姜哲答道:“我沒事了,您說正事吧。”

葉雯芝跟旁邊的薛冰清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薛冰清微微點了點頭,葉雯芝這才放下心來。

緊接著,葉雯芝說:“姜哲,兩個月前,你出事後,我去了一趟美國洛杉磯。”

“明面上,我是有正事要辦,我想在京城辦個「天使之城」的藝術展。”

“但其實,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認識一個人,一個中國女人。”

葉雯芝暫停,等著姜哲的反應。

但姜哲沒什麽反應,只是問:“這個女人也是搞藝術的嗎?”

“她不是,她是開餐廳的。”

葉雯芝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接著說:“但她兒子是職業畫家,只不過水平一般。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她兒子真的毫無繪畫天賦。”

姜哲安靜地聽著。

“她兒子雖然是職業畫家,但畫賣不出去,也沒別的正經工作,就只能在店裏幫忙做事。”

“連續半個月,我每天約不同的,有頭有臉的當地藝術家去她店裏聊辦展的事。”

“終於有一天,她兒子忍不住了,拉著她一起來跟我搭話。”

“我們聊著聊著,她知道我長期在國內生活,就指了指墻上的照片,說之前有個國內的大明星來這裏吃過飯,那個明星叫葉一言。”

“我說,我是葉一言的媽媽。”

“她喜出望外,就邀請我去她家裏做客。”

“那天晚餐結束後,她老公和兒子出門散步遛狗,我倆坐在客廳喝茶聊天。”

“我們聊到了學生時代的事情。她說她是北方人,但在南城上的大學。我說我是南城人,說不定認識她的大學同學。”

“懷念過去,她格外感慨,於是她興致沖沖地拿出了一本大學畢業紀念冊。”

“你猜我在照片裏看到了誰?”

話說到這裏,姜哲其實已經猜到這個女人是誰了。但她的心裏毫無波瀾,因為這個女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可以冷漠地答出一個名字,“李光旭。”

“嗯。”

接著,葉雯芝補充完足以讓姜哲失去表情管理的後半句,“還有你。那本相冊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你的照片,看你的穿著打扮,應該是最近這兩年拍的。”

果然,姜哲的聲音開始變得顫抖,“她為什麽會有我的近照?”

“我不知道。”

葉雯芝端起面前的紅酒,喝了一大口,“我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馬上把你的照片奪了過去,說你是她兒子的朋友,然後她就拿著這張照片,到客廳給我倒茶了。”

“轟隆隆!”

一道炸雷在窗外響起。

姜哲憤怒地拍案而起,大聲吼了句,“能不能別他媽下雨了!我受夠了!”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老天爺及時回應著這聲怒吼,一時間,窗外的天空電閃雷鳴。

葉雯芝向後仰了仰身子,沖著姜哲旁邊的葉一言比了個手勢,“你媽我要抽煙,給我一根。”

葉一言明顯是被姜哲的反應驚到了,她楞了幾秒,才掏出煙盒和火機,遞給葉雯芝。

這時,姜哲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隨即緩緩地坐下了。

葉雯芝點燃煙,又將煙盒和打火機還給葉一言。迎著全桌震驚的目光,葉雯芝隔空指了指葉一言,“看我幹什麽,她也抽煙啊~”

聽到這話,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坐在葉雯芝旁邊的薛冰清長嘆一口氣,摸出了煙盒。

葉雯芝轉頭調侃道:“聽說你總是我行我素,沒想到你還挺尊重長輩。”

薛冰清乖巧地笑了笑,“您跟別的長輩不一樣。”

姜哲的思緒被打了岔,正在試圖理清這一切。

突然,她聽到旁邊的葉雯芝說:“姜哲,李光旭不是你爸爸,你親爸爸另有其人。”

“轟隆隆!”

窗外的暴雨落了下來。

葉雯芝夾著煙,盯著升騰的煙霧,平靜地說:“她拿著你的照片去客廳後,我偷偷拍了一張我只看一眼,就覺得很奇怪的合影。”

“那是一張三人合影照。她在照片左側,李光旭在右側,他倆一起摟著照片中間的男人。”

“後來,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整整一周。只要閑著,我就拿出來看。”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因為這張照片中間的男人,有一雙跟你一樣的眼睛。”

葉雯芝看了看lulu。

lulu馬上接話,“然後葉阿姨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方明月,讓方明月發給江警官查一查。但我當時就在方明月旁邊,我看到照片,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間的人!”

姜哲顫抖地問:“你怎麽會認識他?他是誰?”

lulu盡量冷靜地答道:“他是京城大學哲學系教授,叫江淵。”

“嘣——”

姜哲又開始幻聽了。

lulu重重地拍了怕桌子。

“哲哲,你冷靜點,聽我說。”

“江淵是在2014年被京城大學特聘的,在這之前,他都在UCLA任教。”

“他的履歷太閃耀了,是當年國內排名前三的南城大學哲學系第一人。”

“他在2014年到京城大學任職後,就快速地跟我爸成為了好朋友,經常上我家吃飯。”

“那個時候,我跟你已經是好朋友了。”

“由於他太健談了,知識面又廣,我甚至跟他咨詢過心理疾病方面的問題,然後向他展示了你的照片。”

“我問他,我的好朋友姜哲,平時喜歡化奇怪的妝,故意扮醜,這到底是什麽心理?”

“他看到你的照片,聽聞你的情況,只是笑了笑,說你就是太孤獨了,讓我多約你出來玩。”

姜哲覺得自己快暈倒了,還好葉一言及時托住了她。

lulu定定神,繼續說:“上周,他來我們家吃飯。飯吃到一半,我故意激怒我媽,跟我媽大吵大鬧出櫃了。我跟我媽互相薅頭發的時候,他上來勸架,混亂中,我終於順利地薅了一把他的頭發。”

這時,江黎把桌上的文件袋往前用力一推。瞬間,文件袋穩穩地停在了姜哲面前。

“哲哲。”

lulu小心翼翼地說:“你可以自己確認一下這份親子鑒定。”

“不用了。”

姜哲掙脫出葉一言的懷抱,冷聲問在場的各位,“你們查到哪一步了?”

“只能猜出個大概。”

葉雯芝皺著眉頭,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她和她兒子應該快到了。所有的真相,都需要你親自去問。”

此時,姜哲整個人已經完全被憤怒支配。只見她紅著眼,狠狠地說:“葉一言,事已至此,如果我決定跟她同歸於盡,你一定不要攔我。”

葉一言緊緊地握住了姜哲的手,毅然決然地承諾,“我一定會攔著你,千千萬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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