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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5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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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5顏

我得承認,世界上還是有我所不能預測的東西,比如胡天喜的行為軌跡。我真的很想問他:做這件事,你的底層邏輯是什麽?你的過程抓手在哪裏?你期待得到的結果又是什麽?媽的,老子活了十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這場面還真是第一次見!

一般來說,人到天臺要麽跳樓的,要麽站在欄桿邊,擡起頭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著,緬懷因空氣汙染而早已逝去的藍天。然而胡天喜不是這樣。他的體能不是很好,我目送他跑到天臺,連猶豫都不帶的,找到個墻角就靠著歇息了下來。

就這?就這???

我朝他踢了一腳,但他絲毫不被影響,依舊是扶著心臟,沒骨頭一樣癱在地上。

他的腦門直往外滲冷汗。我剛要說什麽,餘光裏就出現了顧志鵬的身影。

這小子成心給我搗亂是吧?

我回過頭,還沒來得及祖安,就聽他先一步開口說:“呼,呼,胡……胡天喜,對不起!”

他還喘著氣呢,“呼呼呼”的,差點以為是個結巴。原來是想道歉啊。

胡天喜並不接受他的歉意。他只是從地上站了起來,也是顫巍巍的,然而眉宇間難得現出一點硬氣。

“抱歉,我要回去了。”

他到底不敢和人對視,低著頭,弓著腰,但幾乎是從顧志鵬身邊撞過去的。天知道該怎樣形容我當時的震撼,我感覺一切語言是遜色的。顧志鵬比他高了近乎一個頭,肌肉密度更是他的好幾倍,即便如此,也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一下。他整個身體往另一邊歪了過去,踉蹌幾步。

於是顧志鵬在我眼裏更顯得瘦小了。他仿若一只病虎,看著強硬,其實心氣根本撐不起外邊那張大皮。真正的強大是自內而外的。我第一次在胡天喜身上看到了這玩意兒。

之後一直到放學,顧志鵬都沒有再找過胡天喜。離放學還有五分鐘,胡天喜卻已經收好了書包,只等鈴聲一響,以最快的速度偷摸著從後門跑出去。

教室裏那些沒來得及逃的,最後全成了李星換一夥人的課餘玩具。我隱約聽見了拉扯聲和啜泣聲。沒準李星換也是想把他們帶廁所幹那事兒吧。

可這與我有什麽幹系呢?別說我現在不能幹涉,就算當下我真站在教室裏,我也不會去做什麽。除非欺負到我頭上,不然我對世間一切都表示漠然。當然啦,我並非沒有同情心或者憐憫心。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我假裝留在高二的教室裏,想象自己坐在講臺上,翹著二郎腿,當有人用目光向我求救,我也用目光回應他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神明也不是佛祖。我只是個路過的人,什麽也做不了。

我當然會這樣做的,因為我真的遇見過。曾幾何時呢,我也是挺古道熱腸的一人——不,別笑。我知道這聽著頗有些幽默,但它是真的。我抽過血,當我拿著那個裝著我血液樣本的小管子的時候,我有留意到它是溫的。

胡天喜回家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關好門窗。他翻來覆去地把鎖檢查了好多遍,還神經質地不停從貓眼往外看。樓道裏一點活氣也沒有。他和不知從哪兒臆想來的假想敵較勁,不停檢查著客廳,讓人聯想到在野外受了驚的兔子。

末了,他似乎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安全,渾身的氣洩了,直接跪倒在地上。

嘖,真是好不過三秒鐘。

考慮到他今天多少做了件有種的事兒,我盡量溫和地告訴他跪天跪地跪父母,別他媽像個二百五。

這一警醒很有成效。胡天喜好像被按了開關的發條玩偶,鐺兒鐺兒的就立了起來。

我把他趕到屋裏,好說歹說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猜他八成沒聽懂我說了什麽,因為這逼開口第一句就把我氣了個半死。

胡天喜他天真地、單純地、乖巧地、溫馴地問說:“那這幾天,是不是都是你在和我說話?我聽見的,是不是都是你啊?”

“不然還能是誰?魔鬼嗎?啊對對對,要不我們簽個契約,以後你的靈魂就都是我的了怎麽樣?”

“別逗我玩了啦……”

“逗你玩?老子現在就和你綁一起了,你還覺得這是玩???”

“不不不,不是玩,是我的問題,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三兩句寒暄過後,我們對望著沈默了許久。我知道胡天喜有很多話想問,但他只是深呼吸,做足心理準備,末了向我提了個最基本的問題:“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胡天禧。我也叫胡天禧,但和你不是一個‘禧’。我的‘禧’字是‘千禧’的‘禧’,有個偏旁。”

“我知道。雖然長得很像,但感覺比我好多了。我的名字是父母隨便取的,好像說回家路上看到了個‘天喜便民超市’,所以就管我叫‘胡天喜’了。”

話到這裏,胡天喜猶豫了一下,可能在斟酌措辭。

“這幾天我聽到的莫名其妙的聲音都是你吧?你……什麽時候出現的?我好像以前也聽到過,那也是你嗎?”

“這個……”

我沒能直接回答他。我清楚他提到的“以前”指的是十四歲那會兒。我說過,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腦子裏住了個人,我從此知道另一個世界上也有個“胡天喜”——同名同音但不同字的“胡天喜”。

但那個“胡天喜”就真的是眼前的“胡天喜”嗎?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或者更多的宇宙,那按照某種氣泡理論,我怎麽確定這同名同音同字的一定是同一存在呢?

盡管如此,我還是故作輕松地說:“是啊,那個是我。”

胡天喜聞言露出興奮的表情。我猜他把我當成了一位安全的幻想朋友。

在確認我不能對他做什麽之後,胡天喜不再緊張,態度也軟化下來,人更是自信了不少。他把自己當成大世界裏唯一的主人,奪過話柄反問我:“你就沒有什麽想了解的嗎?現在你和我應該算‘共生’關系吧,要不要我帶你認識這個世界呢?”

太得意忘形了。我涼涼道:“沒關系,我看的夠多了。你的什麽我沒看過,包括——”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胡天喜一聲大吼給打斷了。他媽的長進不少,居然敢兇我。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忘了你一直在看著,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他一秒六錯,硬是把我就要脫口的話給塞了回去。這橋段我好像在哪見過。

胡天喜擺出西施捧心的姿勢,小動作嬌俏得不行。

真讓人恨不能換個腦。回去我就重金求一雙沒見過這貨的眼睛。

我還在氣頭上,倒黴催的又張嘴了。

“那,那我問你好不好?”

“問什麽?”

“就,你是什麽樣的?那個‘胡天禧’是什麽樣的。在學校裏,也和我一樣嗎?”

“哈?!”

我急了我急了我承認我真急了。如果我有錯,應該讓法律懲罰我,而不是被傻逼誤認成同類——我他媽是臟話說的不夠多還是語氣不夠霸道給了他這種錯覺真他媽的對不起啊!

我再也憋不下火氣,把胡天喜從頭到尾臭罵了一頓,中途參雜了些自己的光輝事跡,核心主旨就是我和你這種被人按著的懦夫不一樣——大部分情況下,我是按別人的那個。

我給胡天喜說自己的光輝往事,把碧嶺市街霸的名號打到了異世界。雖然在這裏沒有什麽碧玲市,也沒人知道一下放到三百斤大漢的含金量,但並不妨礙我給自己吹上幾句。我的成績是那麽優秀,我的反應是那麽靈敏,我就是被上帝眷顧的存在,你胡天喜算哪根蔥?雖然現在我只能偶爾“借用”你的身體,但要哪天真被我撞見,最好給我繞路走!

胡天喜聽楞了神,眼睛瞪得很大,乍一看跟個腦殘似的。哦別誤會,這腦殘是客觀名詞,指的是腦發育不完全或者重度腦損傷患者,他們經常這樣——總之就是擺出一副理解不能的癡呆表情。這很正常,我是什麽,他是什麽,說句難聽的,我兩生活是跨階層的水平。你不能指望農夫揣測皇宮的生活,他們只能猜皇帝是不是種地用的都是金鋤頭。

等我一口氣把過往全說完,胡天喜還沒緩和過來。如果有手,我真想在他面前晃晃。

“餵餵餵,這就傻了?Hello?Excuse me?呆久不?”

我連著問了好幾下,胡千喜總算醒過神來。他找不到我,只是虛虛地盯著一個方向看。我早註意到了。他想我會在這裏,但實際上我無處不在。

胡天喜咬著嘴唇,又開始不停地發抖。

天哪,他是癲癇嗎?大夏天,烈日當頭的時節,怎麽一天到晚抖個沒停的?

我還在腦補胡天喜酒吧裏抖著跳DISCO的樣子,就聽到他問說:

“那,那天我回去之後……也是你嗎?”

“什麽?”

我腦筋難得沒轉過彎來。不能怪我,胡天喜的腦回路實在太奇怪了,我完全不能算到他的行動,我記得我先前就這麽說過。

胡天喜似乎也覺得自己太謎語人了,他抱歉地補充說:“就,那天晚上。我,打飛機……”

他選用了最溫和的一種表達,顯然是不敢說出“自慰”、“擼管”一類明顯的字眼。

我不準備給他面子,直接點破了說:“對啊,那天教你擼的是我。感覺怎麽樣,自己搞是不是爽死了?”

我還沒說他異於常人的表現呢,不過這點程度,就讓他鬧了個大紅臉。

但胡天喜比我預想得要有勇氣多了。雖然害羞著,他還是大膽承認了那是件舒服的事情。

當胡天喜把自己剝幹凈躺在床上時,我還木著。

我完全沒能料到這樣的結尾。果然,比起我,胡天喜或許更像四次元生物。誰能告訴我他腦殼裏到底都裝了些啥。殺人犯法嗎?我可以把他切片觀察了嗎?真的不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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