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6章 n尾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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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n尾聲(全文完)

費黎比誰都清楚他在南城窪的人生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在貧乏和困頓裏掙紮生存的人們,就像一群籠子裏的蛐蛐,為了獲取僅有的資源不斷打鬥爭奪。吃飽穿暖和物質享受是只有勝者才能得到的獎賞,落敗的人,則會輸掉一切,金錢、健康、尊嚴,乃至生命。

如果沒有遇見裴仕玉,費黎也是一只這樣的蛐蛐,每日每夜只為生存跟人打架,無暇再去思考其他。直到他在一場打鬥中被其他蛐蛐咬死,或者鬥成最強的一只,再被一些喜好鬥蛐蛐的人收走,成為別人的玩物和樂子。

裴仕玉第一次救他,什麽都不要,什麽也不為,給他治療、給他吃飯,這是他除了母親之外,第一次得到他人的善意。

這種善意讓他很新奇,讓他看見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和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讓他知道世界除了南城窪,和南城窪這些冷血又兇惡的人們,還有其他存在。

第二次遇到裴仕玉,他從被欺者變成了欺人者。但就像多年前裴仕玉會給欺負他的攤販付肉餅錢,這次他也為那個逃跑的小子付錢。費黎並不驚訝,卻很疑惑。如果只是伸張正義,他分明可以叫保鏢把“壞人”打跑,而不必廢話和給錢。

還有裴仕玉離開前問他的問題,為了這麽一點錢把人打成這樣,是否值得。

關於這個問題,費黎思考了很久很久。

從十三歲到十八歲,他總在想這句話。因為想得太多,而變得不愛說話、性格陰沈,不怎麽像南城窪出身的小孩。所有人都在蛐蛐籠子裏鬥得不亦樂乎,只有他爬出籠外,看著籠子裏的烏煙瘴氣,疑惑他們為什麽要這樣你死我活地鬥來鬥去。

人一旦有了懷疑,便有了痛苦。

費黎的痛苦是他一邊懷疑打架的意義,一邊又不得不卷入各種爭鬥,看清自己如同螻蟻一樣活著,心有不甘卻無法掙脫。

他開始懷疑生存的意義,他不明白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但他也不能去死。

在生與死的掙紮裏,他選擇裴仕玉做他的意義。

一個美麗的人類,一顆純凈善良的心靈,沒有比這更能成為一個絕望靈魂追逐的信仰。他等待他,追逐他,只有在靠近他的過程裏才能得到幸福和寧靜。

直到十八歲再遇見裴仕玉,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個問題的含義。

裴仕玉問出這個問題,是他相信人生命的寶貴,並且這種寶貴不以貧富或好壞而有所差別。這是當時漠視別人也漠視自己生命的費黎,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等他終於理解的時候,他正陪在裴仕玉的身邊,這個曾經給了他重視和尊嚴的人。他發誓要永遠追隨他,無論在什麽位置。

費黎從來沒有奢望過能像現在這樣,成為裴仕玉的愛人和伴侶,和他在人生這條道路上,並肩走下去。

“裴仕玉,我們去哪裏?”費黎眼看車子開到了北城的山間。

“到了就知道了。”裴仕玉身體已經大致康覆,由他開車,想想又補充一句,“很快就到了。”

目的地是一處墓園。

費黎這才想起,裴榮和蕭晟仁就合葬再這處烈士陵園旁邊的墓園裏。停好車,裴仕玉從尾箱抱出一束鮮花,看樣子也像是去掃墓。

但他仍有不解,裴榮和蕭晟仁每年的生日和忌日,年俊峰是一定會來給他們掃墓的,有時候也會叫上費黎一起。在他的印象裏,都不是今天這日期,而且裴仕玉走的方向也不對。

他扯了扯裴仕玉的手:“裴總和蕭教授的墓不在這個方向。”

裴仕玉不為所動,繼續往前,直到在一個陌生的墓碑前停下。他把手裏的花遞給費黎,語氣之間有些為難:“小黎,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講,所以直接帶你過來了……

“……今天是你母親的忌日。”

費黎已經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他不知多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沒事吧?”

“……還好。”

他沈默一陣,走上前把鮮花放到母親的碑前,然後彎腰深深對她鞠了一躬。他直起身,環視周圍,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過樹林的沙沙聲和幾聲鳥鳴。

陽光明媚,綠樹茵茵,這片墓園遠離塵囂,位置極好,剛好在俯視整個啟明市的山坡上。能夠葬在這片墓園裏的,也是啟明市非富即貴的人,絕不是他母親那樣的人能夠承擔得起的費用。

“是你把她搬來這裏的?”

“嗯。”

“你怎麽……”

費黎話未說完,裴仕玉知道他要問什麽,已經把話接了過去:“是你選舉的時候。你以前跟我說過,不知道你母親是死是活,我擔心這期間有人拿她做文章,於是叫盧謙良搜尋她的下落。

“沒想到真找到了,不過那時你母親就已經去世。你正在選舉的風口浪尖上,我沒敢走漏消息,也就沒有和你說,擅自做主把她的骸骨搬回來安葬在這裏。”

裴仕玉頓了頓,最後告訴費黎:“她是病死的。”

他還是說謊了。

關於他母親的事情,裴仕玉這段時間一直在糾結要怎麽告訴他。按理說兒子應當有知曉母親去世實情的權利,但如實告訴他這一切,未免對他太過殘忍。

裴仕玉討厭謊言,也不擅長欺騙,到最後一刻都沒想好要怎麽和費黎講,就一直拖到今天的忌日,拖到到他母親的墓前。

實在拖不下去時,他張口還是欺騙了他。

事實上,裴仕玉得知費黎的母親是被兩個人渣虐殺,雖然毀掉了唯一的記錄,他心裏依然十分不安和痛苦。一想到費黎知道母親死得淒慘,死後還被人毀屍滅跡隨意埋在野地裏,他就萬分心痛。

最後他還是從盧謙良那裏問出人渣口供裏大致的拋屍地點,帶了一隊人翻遍幾畝野地,才找到一具骸骨。他悄悄用費黎的頭發去做了鑒定,骸骨的確是他的母親。

那時費黎的選舉如火如荼,這種事又萬分敏感,他就悄悄把遺骨帶回來葬在自己父母所在的陵園。

裴仕玉觀察著費黎的表情,腦子飛快運轉,生怕他接下來還要問事情的細節。謊言經不起推敲,再問兩個問題裴仕玉就會露餡,這讓他十分緊張。

費黎沈默一陣,什麽也沒問,只說:“謝謝,不論是選舉的事,還是我母親的事。”

裴仕玉一把抱住費黎,輕撫著他的後背:“我知道小黎,親人去世的感覺我知道,沒關系,一切都會好的。”

費黎沈默地用力回抱他。

回去的路上費黎的情緒已經平覆許多:“我早就預感到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但真正看到她的墓碑時,還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跟她並不像一般的母子,特別是看到當初你和裴總的相處,更讓我確信,我跟她沒有什麽深厚的感情。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在埋怨她,為什麽要那麽不負責地把我帶到這個世界。”

看費黎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太崩潰難過,裴仕玉又覺得自己撒這個謊是對的,繼而想到,費黎騙他的這些年,恐怕也有過無數次同樣糾結的時刻。

他能夠原諒費黎那些“為他好”的欺騙,卻不能認同欺騙的原因,每每想起還是有些耿耿於懷。而這一刻,他們位置互換,他終於設身處地理解了對方,也終於對曾經的謊言釋然。

“聽你講以前的事,我也知道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但我總覺得她應該也盡力了。”裴仕玉偏頭朝費黎笑了笑,岔開話題,“我心裏很感激她的,要是不是她,我哪裏來這麽好的愛人。”

“後來就沒這種想法了。”費黎耳郭有些紅,從內視鏡看裴仕玉,“有了追求的東西,我感到很幸福。”

裴仕玉沒有深究這令費黎所追求的令他幸福的東西是什麽,只是想到他母親的遭遇,便說:“我打算公開β-Catalyzer的專利技術,希望更多人進入這個領域,研發效果更好更便宜副作用也更小的轉換藥劑,讓它變成每個AO都能用得起的藥。你覺得呢?”

“我沒有意見,你想怎麽做我都聽你的。”費黎想了想,“需要我去幫忙說服年叔嗎?”

“我已經和年叔說了,他沒什麽意見,並且他覺得到最後我父親應該也會做相同的選擇,所以他尊重我的決定。”

車子下了高速,費黎突然要換他來開車:“我也帶你去個地方。”

錢款到位,短短幾個月時間,南城窪的工程已經步入正軌。

站在曾經的居住區邊緣,那些密集低矮的鐵皮房子已經全部拆走,低窪的地勢也已經填得平整開闊,一條寬闊大道直接連上去當年榮晟制藥廠的高速。

費黎叫人拿來安全帽給裴仕玉帶上,便把他領進了施工區。費黎常來看進度,工地上下都認識,一路都是“費總好”問候聲。

他搭著裴仕玉的手:“路不平,你當心。”

“我哪有那麽弱,傷早就好了。”裴仕玉拂開他伸過來的手。

費黎還是堅持握住他的手:“是我想和你牽手。這麽難為情的要求,非要我說出來麽。”

裴仕玉看著他襯衫領口露出的脖頸逐漸染上緋色,心跳突然變快,將手指插進他的指縫,一個跨步趕上去,湊到費黎耳後:“光天化日下,小黎你別說這麽可愛的話勾引我。”

眼看那截脖子變得更紅,費黎貌似專心看路,低低的聲音傳來:“我的臨時辦公室在前面。”

裴仕玉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跟隨費黎加快了腳步。

在活動板房搭的工人休息區,費黎掏鑰匙開其中一間門,意有所指地:“這邊設施很簡陋。”

裴仕玉對他的大膽意外,興趣頃刻間就被高高吊起。他輕咳一聲,往這烈火裏添一把柴:“那你要小聲一點哦。”

門鎖一開,裴仕玉推攘著費黎,迫不及待往屋裏去。

兩人嘴唇還未碰上,就被裏面的人嚇了一跳。

裏面那人被嚇得更厲害,直接從老板椅上滾了下來。

“黎,黎哥……不,裴總,你怎麽來了?”熊師原本躺在老板椅上休息,突然看到這一幕,舌頭開始打結。

費黎倒是立馬恢覆了鎮定,松開裴仕玉,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打個盹兒,你給我的鑰匙,讓我累了進來休息下。”說完他趕緊往外走,“我休息好了 ,你,你們忙。”

費黎拉住他:“既然你這會兒有空,正好,給我們講講廠區的規劃和施工進程。”他轉頭對裴仕玉說,“南城窪熊師最了解,我讓他在這兒做監工。”

見裴仕玉點頭,熊師只好忍著尷尬,拿出規劃圖在桌子上攤開,仔細地講解整個廠區的功能分區設計和所需的施工時間。隨後又打開投影,給他看三年後竣工的效果圖。

說完工程,熊師麻溜出去了。

但一開始的良好氣氛被破壞殆盡,裴仕玉無奈地:“你帶我去外面轉轉吧。”

工地正在澆築地基,一些插滿鋼筋的深坑,攪拌機往裏澆灌混凝土。這些深深紮入地裏的鋼筋,仿佛即將拔地而起的高樓的根。一切都高效而有條不紊地進行,已經可以預見三年後這一片煥然一新的模樣。

轉夠了工地,費黎領著裴仕玉從一扇小門出去。曾經的荒地,此時卻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活動板房搭成的街道,街邊全是各種小商鋪,以小吃居多,空氣裏彌散著各種食物酸甜香辣的味道。

費黎解釋:“南城窪拆了,新的住房又沒修好,臨時把居民安置在這裏。大家看工地有生意可做,又都開上了店鋪。”

“這些居民的住房也在職工住宅的規劃裏嗎?”

“是。當時談合同就是問要錢還是房,大都選擇了房子。以後廠子開起來,基礎工種也不少,大家都知道呆在這裏能找到一碗飯吃。”

兩人買了兩瓶水,坐在路邊小鋪的遮陽棚下休息。

裴仕玉盯著費黎看,看得有些久,費黎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費總原來是這麽有人情味兒的人。”

裴仕玉的調侃叫他有些難為情:“我在南城窪長大,很清楚這都是一幫什麽樣的人,以前他們沒有改變的條件,我想看看以後他們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我想他們到時會知道制藥廠研究員的薪水,就會想盡辦法送孩子去念書,不會念書的也會送他們去學技藝。只要有了上升的通道和對美好生活的希望,人們就會自動把日子過好。”

“但願如此。”費黎接著感嘆,“不知道β-Catalyzer上市後,這世界又會變成什麽樣。”

“還是和現在一樣吧。歧視、偏見和不平等並非源於人們屬性的差異,而是源於人性的陰暗。消除了ABO的差異,還有男女、高矮、胖瘦……都是差異。有差異就有強弱,有強弱就會有欺負剝削弱者的事情發生。

“人類社會的發展並非建立在強勢者的領導,而是建立在對弱勢者的剝削和犧牲上的。”

費黎沒想到裴仕玉內心深處竟是這樣的悲觀。既如此,他們做的這一切,蕭教授甚至為此付出生命,又有什麽意義?

“那我們做這麽多……”

他話未問完,便被一陣哭聲打斷。

循聲望去,街角四五個小孩圍著一個更小的孩子,不斷推攘。那個更小的孩子無力還手,只能張著嘴巴哇哇大哭。

南城窪的居民早對這樣的場景司空見慣,大家都忙著生計,沒有功夫去管這種小事。

看了一會兒,裴仕玉坐不住,放下水瓶站起來,費黎卻抓住了他的手。

裴仕玉不知道費黎為什麽拉住他,解釋:“我去幫忙。”

“不用你。”

他話剛落音,裴仕玉就看見從對面街鋪裏竄出來另一個孩子,他手裏拎著一把燒火鉗,氣勢洶洶地指著欺負人那幾個小孩:“你們住手!”

他只是一個人,但他挺直腰板站在那個小小孩前面,無畏而淩然,單憑這股正義淩然氣勢就壓倒了對面欺負人的幾個人。

看來真用不上他,裴仕玉低頭看費黎,費黎也仰起臉看他。

頭頂的天空被一張漂亮的臉擋住,一瞬間時空仿若倒回,費黎聽到裴仕玉說:“我們做那麽多是因為我們想那麽做。同情心、追求正義和公平,同樣是人性的一部分。”

【作者有話說】

完結撒花。

暫時沒有安排番外,不過想看番外的朋友可以提意見,說不定我就寫了呢。

下一本長篇會寫《心楔》,文案已放出,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提前關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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