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7.

關燈
127.

那雙桃花眸,如清輝月色,江上霧霭,眼周,眼角帶著些微淺色的紅暈,乍一看滿目深情,細看不沾風月,滿目冷清。

白綾不斷收緊,謝清寒艱難地掙紮著,啟唇嘶聲道:“阿涯……”

溫雪涯眸光一閃,冷漠的神情有所動搖,試探著問:“哥哥?”

謝清寒連忙道:“是我。”

隨著話音落下,白綾消散如煙。

溫雪涯瞳孔出現淺金色光圈,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苦笑道:“又是幻象,哥哥早就死了,他不要我了……”

謝清寒連忙解釋道:“他沒死,他要你的!”

可惜,溫雪涯仿佛聽不見了似的。

攤開手,手心安靜地臥著一枚漆黑珠子。

謝清寒問:“這是什麽?”

溫雪涯並沒有理睬他。

謝清寒看著那裏面明顯是一團灰燼模樣的東西,腦子艱難地轉了半天,也沒想到這究竟是什麽。

溫雪涯將珠子裝進了懷裏,拉近一扇空中的回憶。

回憶中是萬劍峰,屬於溫雪涯的小茅草屋。

在那裏面,“謝清寒”正在教少年時期的溫雪涯習字。

謝清寒記得,那時自己明明是以鶴眠的身份陪著溫雪涯的。

但是在溫雪涯的這片回憶裏,幾乎不見鶴眠的身影。

每一個記憶片段裏和溫雪涯產生交際的鶴眠,都長著謝清寒的臉。

溫雪涯走進那扇回憶,謝清寒連忙跟進去。

只見溫雪涯輕車熟路地走到少年跟前,擡起指尖,點在少年額心,少年身形消散。

然後溫雪涯取代少年,坐在桌椅前,對著宣紙鬼畫符。

“謝清寒”看著宣紙上蟲爬般的字跡,從後面擁住溫雪涯,握住他的手,無奈道:“我來教你。”

溫雪涯握筆的手故意抖動,毀掉了一個字。

溫雪涯擡起頭看謝清寒,失落道:“又寫錯了,哥哥,我是不是很笨啊,連字都不會寫。”

謝清寒還記得自己那時候回答的什麽,果然“謝清寒”也這麽回答了:“你不是笨,你只是聰明的不太明顯。”

溫雪涯鼓起腮幫子,“哥哥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生性愚鈍,哥哥若是忙,就去幹自己的事吧,雖然我很想學字,可是還是不要麻煩哥哥了。”

“謝清寒”回道:“別多想啦,我教你,教到你會為止,好不好?”

溫雪涯故作遲疑,“真的嗎?會不會太麻煩哥哥了?”

“謝清寒”:“不會。”

溫雪涯感受著對方再次從後面抱住他,神情滿足幸福。

……

謝清寒指尖微微蜷了下,心頭有什麽情緒要呼之欲出,是除了心疼,同情之外的……

溫雪涯練完字後,和“謝清寒”一起打山雞,在河水裏洗澡……

他不停地在回憶裏穿梭,謝清寒默默跟在後面。

直到溫雪涯從回憶中走出,來到那處空曠的,長滿冰藍色花朵的空間。

一陣風吹過,漫天遍野的花枝顫動,卷起冰藍色的花瓣飛舞在空中。

謝清寒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害的溫雪涯變成這幅模樣。

他不知道該怎麽主動跟溫雪涯講話,只是覺得溫雪涯的背影蕭索而孤寂。

每看著溫雪涯做完一件事後,體內的五臟六腑仿佛移位了般。

是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強烈的,痛苦的難受與壓抑。

謝清寒想,自己究竟怎麽了……

溫雪涯回頭看他,音色冰冷,在這個地方,他主宰一切。

他說:“過來。”

謝清寒鬼使神差地穿過花叢,走到溫雪涯跟前。

溫雪涯皺眉,捧起謝清寒的臉,指腹揩掉眼淚,“為什麽在哭?”

謝清寒其實不知道自己原來在落淚。

只是在溫雪涯詢問他之後,眼淚掉的更兇了些。

他說:“我也不知道,只是眼淚它不聽話……”

眼淚蓄得很快,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漂亮的丹鳳眸失去一切淩厲,像是柔軟的貓,溫和脆弱。

謝清寒其實並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眼睛始終與溫雪涯對視,只是一直想看著他。

溫雪涯擦不盡他的眼淚,反倒將眼周擦得紅彤彤的,只好嘆口氣,湊上前,用唇將他眼周的眼淚一點一點地啜吻幹凈。

謝清寒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覺得這樣哭哭啼啼跟他猛男形象相差甚遠,就把眼淚忍下了。

溫雪涯目光柔和,低聲喃喃道:“什麽時候幻境造物有了自己的思想?”

謝清寒爭辯道:“我不是。”

溫雪涯一副“我理解”的模樣:“每一個幻境造物都這麽跟我講的,因為幻境都知道,我最想要什麽。”

謝清寒:“……”

溫雪涯:“為什麽要跟著我?”

謝清寒不能同他講,你是溫雪涯的心魔,我要想方設法解開心魔,太殘忍了。

謝清寒吸吸鼻子,“我想你了,就來看看你。”

溫雪涯笑了,不太相信:“你在騙我,為什麽要撒這種謊?”

謝清寒硬著頭皮講,“沒有撒謊。”

神格汙染溫雪涯會死,謝清寒不願意他死。

溫雪涯聲音失落,“真正的哥哥不會想念我,他覺得我很麻煩,想拋棄我,擺脫我,把我當成任務,在我沒有用時把我一腳踢開,他總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耍弄。”

“我明明知道哥哥不喜歡男人,對我也沒有那份感情,卻還是因為自己內心的貪欲,強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

濃密的睫毛微垂,留下一個傷感的弧度,漂亮的神明神情憂郁,“他不會說思念我的,因為他不愛我。”

謝清寒眸子有些酸脹,反駁道:“沒有只把你當任務對象,其實我當初對你是有兄弟之情的……”

只是後來溫雪涯所做的一切,讓他害怕恐懼。

“那哥哥可真狠心丟下我一個人……”溫雪涯有心轉移話題,“你看長相守好看嗎?”

“這花叫長相守?”謝清寒看著冰藍色的花瓣,莖葉同為藍色,唯獨葉尖帶綠。

“在你跳下九幽臺的那天,有人送我的,花如其名,贈與心愛之人,就可以長相廝守,我本想贈給哥哥,終究遲來一步。”

溫雪涯折下一枝,遞給謝清寒,“這麽好看的花,哥哥不喜歡,但是幻境造物一定會接受。”

謝清寒接下,長相守的確比他花店的花都好看,“不,我很喜歡。”

溫雪涯點了點頭,“那你拿著花去玩兒吧。我要跟哥哥說會兒話。”

謝清寒:“……你要怎麽跟他講話?”

溫雪涯取出珠子,親昵地講,“是這個哥哥。”

謝清寒的眼神古怪,很快有個可怕的想法在腦內成型。

“這是……骨灰?”

這種看著自己骨灰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有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浪漫。

溫雪涯並沒有否認,只是在同珠子講話,聲音靜謐,“哥哥,我今天跟你一起練字,打山雞,還跟你一起洗澡了,我很開心……”

“我不敢去後面的回憶中同哥哥歡好,一想到我曾對哥哥做過那些事,我就後悔,我沒有勇氣看哥哥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長相守今天也開的很好,哥哥什麽時候肯回來看看我……”

“其實你走後我沒有傷害葉長淵和南宮翎,我知道那些人對你很重要,雖然我嫉妒得要死,可是不敢動,可是我真的好嫉妒啊!”

“我已經再收斂自己,哥哥為什麽還是不肯給我機會,我會變好的……”

“越是被拒絕,越是不安,越發想要控制,我知道我錯了,我明明求得也不多,只要哥哥多接受我一點,多疼我一點,全當是救命吧。”

“沒有哥哥的餘生,太寂寥了……”

謝清寒猜測溫雪涯可能陷入一個世界裏。

那個世界中他死了,溫雪涯被自己永遠拋棄,沈浸在恐懼害怕,不安,以及自我麻痹的情緒中。

他沈浸於走入任意一段回憶中和謝清寒重覆經歷那些過去,以此來撫平一次又一次被丟下的悲傷。

謝清寒不忍心在聽溫雪涯說這些話,趁溫雪涯不註意,從他手裏搶走珠子。

溫雪涯眼底些許不悅,“還給我。”

謝清寒被他冰冷的眼神盯得背後發麻,“不給,看骨灰什麽意思,看我吧,我是真的!”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溫雪涯講。

謝清寒咬牙把珠子丟開,在溫雪涯發怒前,主動撲上去抱住他,“我真的沒有死,你不要一直想著骨灰了,我就在你眼前。”

溫雪涯動搖了,小心翼翼地擡手,想要放在他背上,“哥哥沒有死嗎?”

“沒有死。”

謝清寒想起溫雪涯的掙紮,不可否認,與溫雪涯相處,他的確獲得快樂與無微不至的照顧,因為他的離去,溫雪涯把自己折磨到癡傻。

謝清寒擡手撫摸著他的臉龐,“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那麽久。”

溫雪涯目光動容,喉結滾動,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謝清寒仰起脖子吻住他。

溫雪涯楞楞地被親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很快反客為主。

分離時,謝清寒臉頰通紅,他還是第一次主動親溫雪涯來著。

謝清寒知道溫雪涯在看著自己,鼓起勇氣擡頭,道:“我沒有死,這次不會再拋棄你,會永遠陪著你。”

溫雪涯神情有些楞怔,“是真的嗎?”

“是真的。”

話音落下,兩行清淚不期從溫雪涯的眸中滑下,他彎眸笑了起來,抱緊謝清寒,“那這樣我就放心了。”

謝清寒也擡手抱住他,感受到手下的分量不停減弱,最後歸於一片虛無,腳邊裝著骨灰的靈珠也隨風消散。

*

謝清寒再次睜開眼睛,依舊是那張床,溫雪涯還在旁邊安靜地睡著。

濃密的睫毛卷翹,皮膚光滑潔白毫無瑕疵,謝清寒用手指觸了觸他睫毛,問233:“為什麽他還沒有醒?”

233:“心魔解開後,他需要一定時間來休息。在此之前,宇宙之樹想要見你。”

謝清寒跟著233的指引,走過傳送門,來到宇宙之樹前。

宇宙之樹開門見山道:“你現在喜歡上溫雪涯了嗎?”

謝清寒沈默了會兒,道:“……我不知道。”

“你最好不要喜歡上他,你會害死他的。”宇宙之樹的聲音空靈幽遠,“神明不該有七情六欲,動了情的神明,無一例外都會走向滅亡。”

“如果不遇到你,他可能會在那個小世界,無情無欲,當一個永恒的神明,凡塵之餘他如過眼煙雲,沒有什麽可以在他心中停留。”

“而你之所以能夠在溫雪涯心中留下痕跡,也不過是因為你是穿越者,跳脫了那個世界的因果而已,你並沒有什麽不同。”

謝清寒只記得自己會害死他,不解道:“為什麽我會害死他?”

“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你的一生或許只有百年,但是溫雪涯他可以活無數年。你只是離開了他,就讓他心魔成癡。你有沒有想過,當你真正死去的那天,溫雪涯又會做出什麽?”

謝清寒想起溫雪涯不斷求死的那幾百年,有些失落,“我知道,我為什麽不知道?”

“你可以陪他一時,但是那些相互陪伴的時日,如同曇花一現,煙花璀璨,轉瞬成空。對你而言一生死而無憾,但被留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宇宙之樹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