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縱你死了，也別想擺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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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縱你死了，也別想擺脫我！
冰室散發著白色的霧氣，冰床上躺著紅衣男人。
紅色裏衣到處是化出的口子，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冰室的靈力能夠溫養屍體，防止屍身腐壞，是以男子身體並未僵硬，發青。
溫雪涯為招魂陣護法七日，別說是魂魄，連半點意念都沒有。
他素來潔白的衣襟上布滿血跡，粘結成塊，散發著異味。
溫雪涯睜開雙眸，眸中爬滿紅血絲。
瞬間湧過的森冷，足夠令任何一人看了為之膽顫心驚。
他跪坐在謝清寒腰間，掐住謝清寒的脖頸，狠狠甩了他兩個耳光，質問道：“他的魂魄呢？你把我鶴大哥的魂魄藏在哪裏了？謝清寒，你把鶴眠藏在哪裏了！”
謝清寒仿佛一塊木頭，隨著他的力道偏移，暴戾的動作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雙眸閉著，全無動靜。
太無力了……
謝清寒已經死了，即使他是鶴眠，也無濟於事。
“對不起，謝清寒，求求你把鶴眠還給我……”
他脫力地俯下身去，把頭靠在謝清寒的脖頸處，低聲的，絕望地呢喃著：“把我鶴大哥還回來……把他還回來啊……”
溫雪涯實在是太思念鶴眠了，當種種巧合指向謝清寒就是鶴眠時。
他並沒多懷疑就信了。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夠見到鶴眠。
他不介意把謝清寒救活，把他的仇人救活。
可是謝清寒死了，連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消失殆盡。
鶴眠再次從他生命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清寒的身體變得和冰室一樣冷，溫雪涯挨著他，像挨著石頭。
他仿佛浸沒在冷水中，血液的溫度盡數褪去，頭腦愈加冷靜。
葉長淵沒必要騙他，倘若他早些說出這句話，尚能保全謝清寒一命。
他卻偏偏挑在謝清寒死後，吐露這個真相。
毫無價值和意義。
鶴眠沒有屍體，屍體去哪兒了應該只有葉長淵知道。
況且謝清寒與鶴眠的臉不一樣，謝清寒是使用什麽手段，偽裝成鶴眠的？
謝清寒為何要裝作鶴眠？
他心中留存著這些疑惑，他必須要得到進一步地證實。
如果謝清寒不是鶴眠，那就將謝清寒的屍體挫骨揚灰，殺了葉長淵。
如果謝清寒就是鶴眠，溫雪涯實在難以接受這其中覆雜的感情。
親手殺死所愛之人的痛苦是他無法承擔的……
他害怕而又卑微地祈禱著，“謝清寒，你最好不要是鶴眠……”
“就這樣，讓我一直恨著你好嗎？”
……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地牢的通道中。
溫雪涯渾身冷凝的氣氛讓古月感到害怕，他道：“主人，你當真要去見葉長淵，葉長淵與謝清寒是好友，他一定會偏袒謝清寒，你真要信他？”
溫雪涯腳步一頓，輕哼一聲，“你質疑我？”
“不敢。”古月連忙道。
他有自己的考慮。
葉長淵知曉謝清寒就是鶴眠，相信溫雪涯很快就能追查到蕭景桓所說的，淩霄花玉佩與拂芳劍。
他那日在上清宗，將裝有此兩物的木箱藏起。
但守著瀟碧庭的弟子，必然是見到何人出入瀟碧庭的。
按照溫雪涯的進度，很快就能追查到自己身上。
到那時，溫雪涯不會放過自己的。
古月順藤摸瓜，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他不如幫溫雪涯證實，謝清寒的確是鶴眠。
左右鶴眠已經死了。
與其懷念一個死人，顯然自己的勝算更大一些。
古月想到這兒，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嘴角勾出勝利者的微笑。
走到地牢前，溫雪涯命人將鎖鏈打開。
葉長淵背倚著墻，垂著頭似乎睡著了，長發遮擋住臉頰。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溫雪涯走近他，居高臨下道。
葉長淵擡起頭瞥了他一眼，隨即不屑地挪開。
“謝清寒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鶴大哥。他死了，死在你的劍下，你這個白眼狼，你滿意了嗎？”
溫雪涯語氣毫無波瀾：“我為什麽要相信你所說的話，萬一你只是為擾我心思？”
“愛信便信，不信便不信。謝清寒死了，世間沒有第二個鶴眠了。”葉長淵想起那日發生的事，紅了眼眶。
是不是從他說要出趟遠門時，就已經在計劃被溫雪涯殺死這件事了。
怪不得說那日一直說讓他走，不要管他。
謝清寒，你真是沒有心！
溫雪涯盯著葉長淵：“若是有半句假話，我就將謝清寒的屍首挫骨揚灰。古月，你來進入他的夢境。”
葉長淵雙眸驟然睜大，“溫雪涯，你想幹什麽！”
溫雪涯：“親眼驗證。”
古月上前道：“遵命，主人。”
葉長淵啐道：“退下，分明是謝清寒救的你，你偏要認溫雪涯作主人，白眼狼！”
古月見狀低聲道：“主人，古月害怕。”
溫雪涯舉步上前，擡手摸上葉長淵的額頭。
猩紅色的靈光閃過，葉長淵雙眸閉合，昏了過去。
溫雪涯道：“進去吧。”
溫雪涯解開古月的封印，古月化作一陣黑霧鉆入葉長淵的夢中。
與此同時，溫雪涯則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是古月給他的。
古月在葉長淵夢中所見場景，俱會反映在這面鏡中。
妖夢本身是一個極其雞肋的靈獸，沒有殺傷力，甚至血槽也薄，很容易就會死。
但也有極少數的修士會發現妖夢本身存在的價值。
正是窺探人的夢境與回憶。
此舉恰好能夠驗證謝清寒的身份真偽。
只見鏡面突然漾開一圈水波，繼而出現了一間浴室。
未著寸縷的男人靠在池壁上，濃密的睫毛沾著細小水珠，額心朱砂鮮紅欲滴。
正是在沐浴中的謝清寒。
一個玄衣男子悄無聲息的進入房間，用匕首要挾謝清寒，緊接著是量刑司的常建。
溫雪涯記得這件事，據說那晚有魔教之人潛入上清宗，常建追查無果，沒想到竟是藏在葉長淵那兒。
想來這就是兩人的初遇。
溫雪涯靜靜看著，不願意錯過兩人相處的絲毫。
謝清寒原來在葉長淵面前是這樣的。
會臉紅，會不好意思，說話也自在得多，甚至還每天給葉長淵擼毛。
玉白的手在葉長淵雪白的皮毛上緩緩滑動，微垂的眼睫，帶笑的唇角。
額心朱砂襯得他那樣溫柔。
可是為何這麽漂亮的手帶給葉長淵的是溫柔，帶給他的是殘酷？
為什麽？溫雪涯不由懷疑，除了蕭景桓一事，自己上輩子可是刨了謝清寒的祖墳？
他要這般與自己過意不去？
謝清寒，你憑什麽……
他當初入上清宗，分明也是對師兄有著尊敬儒慕之情的。
誰知看開，看透，說到底也是一團爛肉，下包著妒婦惡毒的心腸。
畫面一轉，轉至另一幕。
葉長淵化作原形，藏在被中，舔謝清寒的脊背，咬他耳尖。
兩人形容親昵，有說有笑。
溫雪涯粗略看過，視線落在古月傳遞過來的下一幕中。
溫雪涯當場震驚，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捏住拳頭。
那個場景是他的房間。
葉長淵再次出現，把床榻上的鶴眠逗弄醒來。
鶴眠在他房間內休息的時間屈指可數。
溫雪涯印象最深的是，清談大會當晚，他第一次偷吻鶴大哥。
那時的鶴眠與葉長淵不過初次見面，為何兩人相處如此熟稔。
溫雪涯臉色僵硬，“古月，可有聲音？”
古月興是聽到了，鏡面中水紋波動一圈，繼而兩人交談的聲音，緩緩從鏡中流出。
溫雪涯在前面知道，謝清寒被葉長淵下了毒，而葉長淵催動毒後，並未將倦芳君召來。
冰魄寒毒發作在鶴眠身上……
接著是兩人的對話。
——葉長淵：“你說，如果溫雪涯知道他憎惡的人和喜歡的人都是同一個人，他會怎樣？”
——謝清寒：“能不能……別把這件事告訴他。”
——“哦？這是你求人的態度？”
——“那你還想如何？”
——“我嘛，要求也不高，你親我一口，我就不告訴他。”
——“能不能換個要求。”
——“emm，叫我一聲好哥哥。”
——“好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真乖。”
溫雪涯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他雙眸赤紅地盯著葉長淵，指尖深深刺入掌心，鮮血一滴一滴的往下墜。
謝清寒真的是鶴眠……
溫雪涯近乎自虐地緊緊看著兩人的相處。
為什麽啊……為什麽要騙他！
紅蓮集境中，那個坐在謝清寒身邊吃烤雞的男人，公然將謝清寒摁在石壁上，欲行不軌的男人，都是葉長淵。
甚至於自己，竟然傻乎乎地叫來蕭景桓看戲！
包括葉長淵看著他與謝清寒爭鬥，兩人墜入懸崖。
謝清寒當著葉長淵的面換回鶴眠的身份，又在欺騙了他後，變換成謝清寒的身份與蕭景桓會合。
所有關於謝清寒與鶴眠出現的場景，都被溫雪涯仔仔細細，一絲不漏的看入眼中。
鏡中畫面流轉到最後一刻，鋒利的封魔劍刺入男人纖薄的胸膛。
就像是釘子，將漂亮的蝴蝶釘入墻壁。
蝴蝶的雙眸失去光澤，渙散著，紅袍像是翅膀，折斷了，墜在地上，濺滿汙泥。
他親手殺死了他的鶴大哥。
謝清寒一邊虐待他，對他嗤之以鼻，百般刁難；另一邊又用鶴眠的身份，對他好，對他百般容忍。
看著他像個傻狗一樣，熱烈又鍥而不舍地追逐在自己身邊時，謝清寒是不是覺得他很可笑，是不是心中充滿了玩弄他人的快感？
溫雪涯啊溫雪涯，枉你步步為營，不肯輕信他人，不敢輕易與人交心。
此生唯一一次，竟是落得這般田地……
太可笑了……
溫雪涯只覺氣海翻騰，胸膛間血氣翻湧。
他擡手遮住雙眸，眼淚滾落眼眶，唇角勾起，竟笑了起來。
笑聲愈來愈大，沙啞，淒涼，悔恨，數不清的瘋狂……
溫雪涯笑著笑著，吐出一口血來，眼前陣陣發黑，倒退數步，強行撐住墻壁站穩。
“夠了，真的夠了……”
將記憶全部傳送出來的古月鉆出葉長淵體內，見溫雪涯口吐鮮血，上前一步，“主人，你……”
溫雪涯的眼淚很快消失，唯獨聲音嘶啞著，“無礙，我們走吧。”
離開時，他吩咐獄卒，用縛靈鏈將葉長淵囚於下層地牢，永遠不得放出。
離開地牢時，溫雪涯神志恍惚，不註意腳下，竟一個晃神，要摔下去。
一只手從旁邊扶住他的胳膊，溫雪涯順著望去，握住他的胳膊，急切道：“鶴大哥！”
古月默了默，道：“主人，我是古月。”
溫雪涯如墜冰窟，自嘲一笑，不再講話。
他的世界亙古長夜，雙足深陷泥沼，唯有一只手肯拉他出來，唯一人願照亮他。
那個人用身體，用話語來告訴他：“不要怕，有我在。”
是以，他奉之為光，像條垂死之人捉到的稻草，瀕死餓死之人握在手中的救命口糧。
鶴眠是他長夜中抓到的唯一一縷月光……
到頭來，黃粱一夢。
月光是假的，他還在亙古長夜。
唯一不同的是，他沒入泥沼。
古月陪著他走回房間，離去時猶豫道：“主人，我有一物要交給你。”
他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箱，放在桌上，轉身離去。
溫雪涯精神恍惚，已無暇追究為何謝清寒之物會在古月那裏。
靜坐了許久，從晨起到日暮，他像是沒有生命的雕塑。
最後他動了，伸手探向木箱，略一遲鈍，繼而打開了它。
木箱中靜靜躺著蒼翠的淩霄花玉佩與倦芳劍，還有他為了討鶴眠歡喜，買來的，做來的各種小玩意兒。
他眼圈泛紅，牙齒咬得極緊。
謝清寒不值得他流淚，欺騙他，背叛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他。
謝清寒……他不配。
他不能為一個背叛他，狠心拋棄他的人落淚！
溫雪涯拿起拂芳劍，將其抽開。
淩冽柔韌的劍，分明無事發生，卻已在鞘中裂成兩半。
本命之劍，人在劍在，人亡劍斷。
縱使拼命抑制，終究淚落如雨。
他握著斷劍，打開密室。
冰室內，紅衣男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臟汙的衣，零碎的發，幹涸的血跡染成彼岸的花。
溫雪涯清醒後不肯相信謝清寒正是鶴眠，連衣物都不肯給他換。
他一路膝行至謝清寒身邊，顫抖著手撫摸在他臉頰上，哽咽道：“鶴大哥，你為了使我殺你，當真是……”
“用心良苦。”
溫雪涯擦去臉頰旁的淚。
“你究竟什麽用心，一邊予我光明，一邊予我黑暗。你冷眼旁觀著我的痛苦掙紮，我的刻意討好，你是不是覺得可笑又滑稽？我在你眼中究竟算什麽？當真是用來逗悶子的嗎？”
聲音滿是哭腔，“謝清寒，鶴大哥，你有心嗎？你有嗎？你憑什麽啊，憑什麽這般玩弄我於股掌之間？”
溫雪涯深吸了一口氣，神情狠厲，雙眸赤紅,抽出斷去的拂芳劍，劍鋒對準謝清寒的心臟。
“我想剖出你的心臟看看，到底是不是石頭做的！”
他擡高斷刃，狠狠刺向謝清寒的心臟，卻在咫尺之遙時，剎住。
斷劍脫離掌中，他淚流滿面，伏在上方看著謝清寒，一顆顆眼淚墜落在謝清寒玉白的臉頰上。
他殺不了謝清寒……
鶴眠的身份從始至終是一場騙局。
承載著他最濃烈的愛，與最刻苦的恨的人，都是謝清寒。
可是他卻沒有勇氣殺了謝清寒。即使謝清寒欺騙他背叛他，玩弄他，他依舊像個不知進退的賤人一樣，無法遏制自己洶湧的喜歡……
無可救藥的愛著他……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溫雪涯發瘋了似地吻住謝清寒。
帶著飛蛾撲火的決絕，帶著瀕死之人最後的瘋狂。
撬開他的唇齒，舔過他冰涼的口腔，勾住他毫無回應的舌尖。
像是不願從舊夢中蘇醒的，可憐的鰥夫。
“你撞上我劍尖的那刻，是不是就想好了要讓我痛苦後半輩子了？”溫雪涯輕輕撫摸著謝清寒的臉頰，苦澀道，“你可真絕情，我本以為我手上殺戮無數，最是絕情狠心，沒想到，不及鶴大哥半分。”
他的神情漸漸沾滿瘋癲的笑意，聲音嘶啞，“可是，你要我痛苦，要我淒涼，要我在悔恨中度過餘生，我偏不遂你的意！”
“謝清寒，我當真是恨死你了。”
“縱你死了，你別想擺脫我！”
溫雪涯看向手邊斷劍，義無反顧地刺入自己的心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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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散發著白色的霧氣，冰床上躺著紅衣男人。
紅色裏衣到處是化出的口子，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冰室的靈力能夠溫養屍體，防止屍身腐壞，是以男子身體並未僵硬，發青。
溫雪涯為招魂陣護法七日，別說是魂魄，連半點意念都沒有。
他素來潔白的衣襟上布滿血跡，粘結成塊，散發著異味。
溫雪涯睜開雙眸，眸中爬滿紅血絲。
瞬間湧過的森冷，足夠令任何一人看了為之膽顫心驚。
他跪坐在謝清寒腰間，掐住謝清寒的脖頸，狠狠甩了他兩個耳光，質問道：“他的魂魄呢？你把我鶴大哥的魂魄藏在哪裏了？謝清寒，你把鶴眠藏在哪裏了！”
謝清寒仿佛一塊木頭，隨著他的力道偏移，暴戾的動作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雙眸閉著，全無動靜。
太無力了……
謝清寒已經死了，即使他是鶴眠，也無濟於事。
“對不起，謝清寒，求求你把鶴眠還給我……”
他脫力地俯下身去，把頭靠在謝清寒的脖頸處，低聲的，絕望地呢喃著：“把我鶴大哥還回來……把他還回來啊……”
溫雪涯實在是太思念鶴眠了，當種種巧合指向謝清寒就是鶴眠時。
他並沒多懷疑就信了。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夠見到鶴眠。
他不介意把謝清寒救活，把他的仇人救活。
可是謝清寒死了，連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消失殆盡。
鶴眠再次從他生命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清寒的身體變得和冰室一樣冷，溫雪涯挨著他，像挨著石頭。
他仿佛浸沒在冷水中，血液的溫度盡數褪去，頭腦愈加冷靜。
葉長淵沒必要騙他，倘若他早些說出這句話，尚能保全謝清寒一命。
他卻偏偏挑在謝清寒死後，吐露這個真相。
毫無價值和意義。
鶴眠沒有屍體，屍體去哪兒了應該只有葉長淵知道。
況且謝清寒與鶴眠的臉不一樣，謝清寒是使用什麽手段，偽裝成鶴眠的？
謝清寒為何要裝作鶴眠？
他心中留存著這些疑惑，他必須要得到進一步地證實。
如果謝清寒不是鶴眠，那就將謝清寒的屍體挫骨揚灰，殺了葉長淵。
如果謝清寒就是鶴眠，溫雪涯實在難以接受這其中覆雜的感情。
親手殺死所愛之人的痛苦是他無法承擔的……
他害怕而又卑微地祈禱著，“謝清寒，你最好不要是鶴眠……”
“就這樣，讓我一直恨著你好嗎？”
……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地牢的通道中。
溫雪涯渾身冷凝的氣氛讓古月感到害怕，他道：“主人，你當真要去見葉長淵，葉長淵與謝清寒是好友，他一定會偏袒謝清寒，你真要信他？”
溫雪涯腳步一頓，輕哼一聲，“你質疑我？”
“不敢。”古月連忙道。
他有自己的考慮。
葉長淵知曉謝清寒就是鶴眠，相信溫雪涯很快就能追查到蕭景桓所說的，淩霄花玉佩與拂芳劍。
他那日在上清宗，將裝有此兩物的木箱藏起。
但守著瀟碧庭的弟子，必然是見到何人出入瀟碧庭的。
按照溫雪涯的進度，很快就能追查到自己身上。
到那時，溫雪涯不會放過自己的。
古月順藤摸瓜，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他不如幫溫雪涯證實，謝清寒的確是鶴眠。
左右鶴眠已經死了。
與其懷念一個死人，顯然自己的勝算更大一些。
古月想到這兒，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嘴角勾出勝利者的微笑。
走到地牢前，溫雪涯命人將鎖鏈打開。
葉長淵背倚著墻，垂著頭似乎睡著了，長發遮擋住臉頰。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溫雪涯走近他，居高臨下道。
葉長淵擡起頭瞥了他一眼，隨即不屑地挪開。
“謝清寒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鶴大哥。他死了，死在你的劍下，你這個白眼狼，你滿意了嗎？”
溫雪涯語氣毫無波瀾：“我為什麽要相信你所說的話，萬一你只是為擾我心思？”
“愛信便信，不信便不信。謝清寒死了，世間沒有第二個鶴眠了。”葉長淵想起那日發生的事，紅了眼眶。
是不是從他說要出趟遠門時，就已經在計劃被溫雪涯殺死這件事了。
怪不得說那日一直說讓他走，不要管他。
謝清寒，你真是沒有心！
溫雪涯盯著葉長淵：“若是有半句假話，我就將謝清寒的屍首挫骨揚灰。古月，你來進入他的夢境。”
葉長淵雙眸驟然睜大，“溫雪涯，你想幹什麽！”
溫雪涯：“親眼驗證。”
古月上前道：“遵命，主人。”
葉長淵啐道：“退下，分明是謝清寒救的你，你偏要認溫雪涯作主人，白眼狼！”
古月見狀低聲道：“主人，古月害怕。”
溫雪涯舉步上前，擡手摸上葉長淵的額頭。
猩紅色的靈光閃過，葉長淵雙眸閉合，昏了過去。
溫雪涯道：“進去吧。”
溫雪涯解開古月的封印，古月化作一陣黑霧鉆入葉長淵的夢中。
與此同時，溫雪涯則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是古月給他的。
古月在葉長淵夢中所見場景，俱會反映在這面鏡中。
妖夢本身是一個極其雞肋的靈獸，沒有殺傷力，甚至血槽也薄，很容易就會死。
但也有極少數的修士會發現妖夢本身存在的價值。
正是窺探人的夢境與回憶。
此舉恰好能夠驗證謝清寒的身份真偽。
只見鏡面突然漾開一圈水波，繼而出現了一間浴室。
未著寸縷的男人靠在池壁上，濃密的睫毛沾著細小水珠，額心朱砂鮮紅欲滴。
正是在沐浴中的謝清寒。
一個玄衣男子悄無聲息的進入房間，用匕首要挾謝清寒，緊接著是量刑司的常建。
溫雪涯記得這件事，據說那晚有魔教之人潛入上清宗，常建追查無果，沒想到竟是藏在葉長淵那兒。
想來這就是兩人的初遇。
溫雪涯靜靜看著，不願意錯過兩人相處的絲毫。
謝清寒原來在葉長淵面前是這樣的。
會臉紅，會不好意思，說話也自在得多，甚至還每天給葉長淵擼毛。
玉白的手在葉長淵雪白的皮毛上緩緩滑動，微垂的眼睫，帶笑的唇角。
額心朱砂襯得他那樣溫柔。
可是為何這麽漂亮的手帶給葉長淵的是溫柔，帶給他的是殘酷？
為什麽？溫雪涯不由懷疑，除了蕭景桓一事，自己上輩子可是刨了謝清寒的祖墳？
他要這般與自己過意不去？
謝清寒，你憑什麽……
他當初入上清宗，分明也是對師兄有著尊敬儒慕之情的。
誰知看開，看透，說到底也是一團爛肉，下包著妒婦惡毒的心腸。
畫面一轉，轉至另一幕。
葉長淵化作原形，藏在被中，舔謝清寒的脊背，咬他耳尖。
兩人形容親昵，有說有笑。
溫雪涯粗略看過，視線落在古月傳遞過來的下一幕中。
溫雪涯當場震驚，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捏住拳頭。
那個場景是他的房間。
葉長淵再次出現，把床榻上的鶴眠逗弄醒來。
鶴眠在他房間內休息的時間屈指可數。
溫雪涯印象最深的是，清談大會當晚，他第一次偷吻鶴大哥。
那時的鶴眠與葉長淵不過初次見面，為何兩人相處如此熟稔。
溫雪涯臉色僵硬，“古月，可有聲音？”
古月興是聽到了，鏡面中水紋波動一圈，繼而兩人交談的聲音，緩緩從鏡中流出。
溫雪涯在前面知道，謝清寒被葉長淵下了毒，而葉長淵催動毒後，並未將倦芳君召來。
冰魄寒毒發作在鶴眠身上……
接著是兩人的對話。
——葉長淵：“你說，如果溫雪涯知道他憎惡的人和喜歡的人都是同一個人，他會怎樣？”
——謝清寒：“能不能……別把這件事告訴他。”
——“哦？這是你求人的態度？”
——“那你還想如何？”
——“我嘛，要求也不高，你親我一口，我就不告訴他。”
——“能不能換個要求。”
——“emm，叫我一聲好哥哥。”
——“好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真乖。”
溫雪涯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他雙眸赤紅地盯著葉長淵，指尖深深刺入掌心，鮮血一滴一滴的往下墜。
謝清寒真的是鶴眠……
溫雪涯近乎自虐地緊緊看著兩人的相處。
為什麽啊……為什麽要騙他！
紅蓮集境中，那個坐在謝清寒身邊吃烤雞的男人，公然將謝清寒摁在石壁上，欲行不軌的男人，都是葉長淵。
甚至於自己，竟然傻乎乎地叫來蕭景桓看戲！
包括葉長淵看著他與謝清寒爭鬥，兩人墜入懸崖。
謝清寒當著葉長淵的面換回鶴眠的身份，又在欺騙了他後，變換成謝清寒的身份與蕭景桓會合。
所有關於謝清寒與鶴眠出現的場景，都被溫雪涯仔仔細細，一絲不漏的看入眼中。
鏡中畫面流轉到最後一刻，鋒利的封魔劍刺入男人纖薄的胸膛。
就像是釘子，將漂亮的蝴蝶釘入墻壁。
蝴蝶的雙眸失去光澤，渙散著，紅袍像是翅膀，折斷了，墜在地上，濺滿汙泥。
他親手殺死了他的鶴大哥。
謝清寒一邊虐待他，對他嗤之以鼻，百般刁難；另一邊又用鶴眠的身份，對他好，對他百般容忍。
看著他像個傻狗一樣，熱烈又鍥而不舍地追逐在自己身邊時，謝清寒是不是覺得他很可笑，是不是心中充滿了玩弄他人的快感？
溫雪涯啊溫雪涯，枉你步步為營，不肯輕信他人，不敢輕易與人交心。
此生唯一一次，竟是落得這般田地……
太可笑了……
溫雪涯只覺氣海翻騰，胸膛間血氣翻湧。
他擡手遮住雙眸，眼淚滾落眼眶，唇角勾起，竟笑了起來。
笑聲愈來愈大，沙啞，淒涼，悔恨，數不清的瘋狂……
溫雪涯笑著笑著，吐出一口血來，眼前陣陣發黑，倒退數步，強行撐住墻壁站穩。
“夠了，真的夠了……”
將記憶全部傳送出來的古月鉆出葉長淵體內，見溫雪涯口吐鮮血，上前一步，“主人，你……”
溫雪涯的眼淚很快消失，唯獨聲音嘶啞著，“無礙，我們走吧。”
離開時，他吩咐獄卒，用縛靈鏈將葉長淵囚於下層地牢，永遠不得放出。
離開地牢時，溫雪涯神志恍惚，不註意腳下，竟一個晃神，要摔下去。
一只手從旁邊扶住他的胳膊，溫雪涯順著望去，握住他的胳膊，急切道：“鶴大哥！”
古月默了默，道：“主人，我是古月。”
溫雪涯如墜冰窟，自嘲一笑，不再講話。
他的世界亙古長夜，雙足深陷泥沼，唯有一只手肯拉他出來，唯一人願照亮他。
那個人用身體，用話語來告訴他：“不要怕，有我在。”
是以，他奉之為光，像條垂死之人捉到的稻草，瀕死餓死之人握在手中的救命口糧。
鶴眠是他長夜中抓到的唯一一縷月光……
到頭來，黃粱一夢。
月光是假的，他還在亙古長夜。
唯一不同的是，他沒入泥沼。
古月陪著他走回房間，離去時猶豫道：“主人，我有一物要交給你。”
他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箱，放在桌上，轉身離去。
溫雪涯精神恍惚，已無暇追究為何謝清寒之物會在古月那裏。
靜坐了許久，從晨起到日暮，他像是沒有生命的雕塑。
最後他動了，伸手探向木箱，略一遲鈍，繼而打開了它。
木箱中靜靜躺著蒼翠的淩霄花玉佩與倦芳劍，還有他為了討鶴眠歡喜，買來的，做來的各種小玩意兒。
他眼圈泛紅，牙齒咬得極緊。
謝清寒不值得他流淚，欺騙他，背叛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他。
謝清寒……他不配。
他不能為一個背叛他，狠心拋棄他的人落淚！
溫雪涯拿起拂芳劍，將其抽開。
淩冽柔韌的劍，分明無事發生，卻已在鞘中裂成兩半。
本命之劍，人在劍在，人亡劍斷。
縱使拼命抑制，終究淚落如雨。
他握著斷劍，打開密室。
冰室內，紅衣男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臟汙的衣，零碎的發，幹涸的血跡染成彼岸的花。
溫雪涯清醒後不肯相信謝清寒正是鶴眠，連衣物都不肯給他換。
他一路膝行至謝清寒身邊，顫抖著手撫摸在他臉頰上，哽咽道：“鶴大哥，你為了使我殺你，當真是……”
“用心良苦。”
溫雪涯擦去臉頰旁的淚。
“你究竟什麽用心，一邊予我光明，一邊予我黑暗。你冷眼旁觀著我的痛苦掙紮，我的刻意討好，你是不是覺得可笑又滑稽？我在你眼中究竟算什麽？當真是用來逗悶子的嗎？”
聲音滿是哭腔，“謝清寒，鶴大哥，你有心嗎？你有嗎？你憑什麽啊，憑什麽這般玩弄我於股掌之間？”
溫雪涯深吸了一口氣，神情狠厲，雙眸赤紅,抽出斷去的拂芳劍，劍鋒對準謝清寒的心臟。
“我想剖出你的心臟看看，到底是不是石頭做的！”
他擡高斷刃，狠狠刺向謝清寒的心臟，卻在咫尺之遙時，剎住。
斷劍脫離掌中，他淚流滿面，伏在上方看著謝清寒，一顆顆眼淚墜落在謝清寒玉白的臉頰上。
他殺不了謝清寒……
鶴眠的身份從始至終是一場騙局。
承載著他最濃烈的愛，與最刻苦的恨的人，都是謝清寒。
可是他卻沒有勇氣殺了謝清寒。即使謝清寒欺騙他背叛他，玩弄他，他依舊像個不知進退的賤人一樣，無法遏制自己洶湧的喜歡……
無可救藥的愛著他……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溫雪涯發瘋了似地吻住謝清寒。
帶著飛蛾撲火的決絕，帶著瀕死之人最後的瘋狂。
撬開他的唇齒，舔過他冰涼的口腔，勾住他毫無回應的舌尖。
像是不願從舊夢中蘇醒的，可憐的鰥夫。
“你撞上我劍尖的那刻，是不是就想好了要讓我痛苦後半輩子了？”溫雪涯輕輕撫摸著謝清寒的臉頰，苦澀道，“你可真絕情，我本以為我手上殺戮無數，最是絕情狠心，沒想到，不及鶴大哥半分。”
他的神情漸漸沾滿瘋癲的笑意，聲音嘶啞，“可是，你要我痛苦，要我淒涼，要我在悔恨中度過餘生，我偏不遂你的意！”
“謝清寒，我當真是恨死你了。”
“縱你死了，你別想擺脫我！”
溫雪涯看向手邊斷劍，義無反顧地刺入自己的心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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