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祂寵溺地俯身過去

關燈
第87章 祂寵溺地俯身過去

“爹爹,我回來了。”

矮墻木門,小姑娘站在緊閉的大門前,躊躇半天,小小聲說話。

她的身後,納蘭迦艱難憋笑,他還以為小女孩是多麽頑劣的小魔頭呢,原來要見家長了也會害怕。

屋內隱約傳來說話聲,遲遲無人應門。

小姑娘投來求助的目光。

放心,交給我。納蘭迦摸摸她的腦袋,以唇語安慰,敲響院門:“您好,請問是樊鈴小姑娘的家嗎?”

屋內說話聲一頓,門很快被打開,看見出來迎接的人,納蘭迦驚訝地睜大眼睛。

“鶴大人?你怎麽在這裏?”

辛九鶴倒不驚訝,側身讓開路,示意他們進去:“我來看診,鈴鈴,你跑出去也要跟你爹爹說一聲呀。”

“鶴叔叔好。”小姑娘被不輕不重訓了一句,乖乖叫完人,偷偷摸摸往裏面瞄。

“進去給爹爹道個歉。”辛九鶴說話溫柔,卻憑白讓人不敢頂嘴,“別怕,他知道你在納蘭哥哥的小攤上幫忙,我方才路過看見,與他說了。”

聞言,小姑娘松了口氣,拽拽納蘭迦的衣角:“我先去跟我爹說一聲,你們別走呀,我爹肯定會留你們吃飯的。”

“沒事,你到家最重要。”納蘭迦並不饞他們家的飯,本想送人到家就功成拂衣去。

就在這時,辛九鶴身後傳來一道冷硬的男性聲音:“阿鈴,還不趕快招呼客人,站在門口是像什麽話!”

小姑娘聞言眼睛一亮,立即拽著納蘭迦往裏走:“快來,我介紹我爹爹給你認識。”

冷冷板著臉,銀岐拽住少年另一只手,怎麽又要認識新的人,這頓飯祂不想吃。

嘎吱。

辛九鶴把門關上。

得,這下盛情難卻了。

樊鈴小姑娘的家並不寬敞,勉強三人寬的小院子,兩間青瓦小土屋,長年風吹雨打,墻壁斑斑駁駁。

屋前坐著個身形佝僂的男子,眉間刻著深深的溝壑,手邊放著拐杖。

辛九鶴為他們雙方介紹:“阿佑,他們在山神廟暫住。納蘭,這位是樊佑,他年紀與我相仿,你叫他樊大哥就行。”

納蘭迦趕緊行禮:“樊大哥,實在不好意思,我耽誤鈴鈴回家了。”他吃了一驚,樊佑兩鬢已有白發,而辛九鶴烏發滿頭,看著實在不像同輩。

樊佑擺擺手,聲音疲累沙啞:“小公子何出此言,該道歉的是我,樊鈴那小妮子麻煩你照顧了。正如你所見,我一條腿廢了,阿鶴剛幫我上過藥,現在還無法起身,怠慢之處請小公子見諒。”

納蘭迦的目光快速往下一掃,樊佑的左腿膝蓋以下是空的,長長的褲腿打了個結。

“沒事沒事,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他迅速左右看了看,沒看見預想中的東西,看來這個世界還沒發明出輪椅。

院子一角散落著木材與工具,地面一堆廢棄的木屑,另一角放著粗大的木樁,上面有深深淺淺的砍痕。

小姑娘磨磨蹭蹭,臊眉耷眼站到父親面前:“爹爹……”

看見她幹凈的臉蛋,羊角辮也被重新編得整齊,樊佑眼神一動,但仍硬邦邦的:“距離晚飯做好還有段時間,你把木刀撿起來,完成今天落下的訓練。”

小姑娘含著淚走到木樁旁,默默揚起手臂揮動木刀,納蘭迦這才知道,原來那砍伐的痕跡是如此來的。

木刀沒有刃,能在木樁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砍痕,想來鈴鈴已經訓練了好長一段時間。

孩子回來了得吃飯,辛九鶴挽起衣袖往廚房走:“我來做晚飯吧,炒兩個菜的事,阿佑你就坐著別動了。”

說是廚房,也只是在棚子下搭的竈臺,在院子裏能看得一清二楚。

辛九鶴熟練地洗米,切菜,架鍋,納蘭迦張開嘴巴,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洗手作羹湯的奇妙感。

註意到他滑稽的表情,樊佑一笑:“你沒見過阿鶴這個樣子吧。其實他很擅長這些家務活,他的師父不怎麽管他,阿鶴從小就需要自己照顧自己。”

納蘭迦第一次聽見辛九鶴的過往,不由得好奇心起:“他的師父是上任祝官?是已經去世了嗎?”

“是,阿鶴天賦上乘,他學會所有本領沒幾天,他師父就去世了。我印象中,他師父對誰都冷冰冰的,

除了救下阿鶴時主動出現過一次,其餘時間都待在山神廟裏,極少出現在大家面前。”

納蘭迦吃驚,他以為平易近人,盡力幫助小鎮民眾,是山神廟祝官的傳承,原來並不是這麽回事。

樊佑揉著殘廢的腿,把自己說進了回憶裏:“阿鶴被收養之前,與我是鄰居,我們一起長大。那時我們都沒想到世事無常,他變成孤兒,我變成殘廢。”

聽到這裏,納蘭迦眼神一暗,他想起自己的爸媽,他們知道實驗事故的消息,該是多麽傷心欲絕。

“人總要向前走,往前看的。”樊佑稍微振作了精神,“阿鶴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個人人愛戴的祝官,我也要積極尋求出路,小公子,聽阿鶴說你會做玩具,能幫我看看我的手藝嗎?”

原來那堆木頭東西是他在嘗試整活。納蘭迦聽從指示拿來樊佑做的玩具。

說實話,玩具款式中規中矩,勉強能養家糊口,可他和鈴鈴加起來,連一個完整的勞動力都不算,壓力還是非常大。

想了想,納蘭迦拿出他設計那批新奇玩具的圖紙,遞過去:“如果您不嫌棄,我們可以合作。”

樊佑按圖紙制作出來的玩具,賣掉後的銀錢七成歸他自己,三成歸他。

他還會時不時提供新的玩具設計圖紙,以及一些只有深山有的原材料。

樊佑顫巍巍捧著圖紙,被天空掉下來的餡餅砸暈了腦袋。

納蘭迦的玩具被搶購一空的事,他聽鄰居說了,沒想到納蘭迦竟然如此大方,將設計圖紙無償贈送!

再三確認少年不是說笑之後,樊佑皺巴巴的眼角泛起濕意,冷硬的聲音顫抖起來:

“謝謝你,若我能成功,鈴鈴就不用當獵人了,做這個安穩的行當,不用拼命,她也喜歡。”

他說著,就要勉力起身鞠躬行禮。納蘭迦趕忙制止:“我也有進項,算起來你是幫我賺錢了,你更加辛苦。”

一則他住在深山花不了太多錢,二則坐收分成,對只是偶爾下山的他來說,確實是個最好的賺錢法子。

因此並不是他虛情假意,真的是合作共贏。

另一邊,小姑娘奮力砍木樁,臉上的表情越砍越委屈。

不遠處,銀岐正看著納蘭迦,耳朵不斷聽見小姑娘抽鼻子的聲音。

實在吵得很,祂淡淡瞥過去一眼,那兩只嬌氣的幼虎同樣被訓得很慘,也沒哭鼻子,頂多回來多吃幾口肉。

人類幼崽,太脆弱。

祂這一眼被小姑娘捕捉到,樊鈴默默砍了許久,這下終於得到大人的關註,她心裏的委屈傾瀉而出,抽抽噎噎地訴苦:“大哥哥,我討厭砍木頭!”

“為什麽別的女孩子可以玩玩具,可以撿花做胭脂玩,我卻不能做這些事。”

她在與我說話?

銀岐收回目光,繼續看納蘭迦,人類幼崽的哭泣與祂何幹?

一轉頭,卻看見納蘭迦對祂使眼色,意思是你照顧一下。少年忙於做飯,叫祂看顧幼虎時就是這個眼神。

“……”

銀岐只得走到小姑娘身邊,祂板著臉:“別哭了,趕快砍,砍完才有飯吃。”幼虎們訓練時就如此,被巨虎咬得瀕死的獵物,它們不咬死,就得餓肚子。

以為祂是來安慰人的小姑娘傻眼,哭得更大聲了:“你、你是魔鬼嘛!”

銀岐臉色也不好看,人類幼崽哭這樣慘,小毛毛會不高興的!

祂想了想,重新努力:“我認識兩只幼崽,跟你一樣需要刻苦訓練,每天睡醒就要出門,晚上才回來。”

“它們不完成母親定下的訓練,不僅會被咬屁股拍腦袋,還要加練,餓肚子。”

“這、這麽慘啊……”

眼睛淚汪汪,小姑娘吸吸鼻子,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麽可憐,無論怎麽樣,她至少能吃上熱騰騰的飯。

“不慘。”銀岐冷淡地陳述大山法則,“若幼崽在母親身邊時不好好學習本領,將來是無法獨立生活的,死亡會如影隨形。那時候,它們的下場會更慘。”

這下子,小姑娘被嚇得眼淚都憋了回去,聲音失了調:“會死?”

銀岐嚴肅點頭:“大山就是如此,你強則能活得暢快,弱則會成為別人的獵物。”

樊鈴雖然年紀小,但她是知道獵戶是以什麽為生的,因為她爹爹以前就是獵人。

她攥緊木刀,爹爹對她如此嚴格,是為了讓她以後能保護自己。

爹爹只會嚴厲要求她,從不與她說交心的話,罵完她,就埋頭到角落去刨木頭。

再擡起頭,小姑娘似忽然之間長大,眼眶紅紅的,眼神卻十分堅定:“我會努力的,等成為強者之後,我一邊保護爹爹,一邊做自己喜歡的事。”

銀岐欣慰點頭,不哭了就好。這只人類幼崽不算愚鈍。

廚房的半堵土墻之後,看見這一幕的辛九鶴似有所思,低下頭把臉隱藏進陰影裏。

與樊佑商量商業大計的納蘭迦,見辛九鶴端著熱菜出來,趕緊叫小姑娘:“鈴鈴去洗手,來吃飯了。”

四人圍著小方桌而坐,鈴鈴端著碗,埋頭吃冒尖的白米飯。

樊佑見縫插針,給她夾肉:“光吃飯像什麽話!吃肉才能長身體!”

端著碗,納蘭迦坐立不安:“鶴大人,我們不管雲祈月禧嗎?”銀岐不關心旁人,專心給納蘭迦夾肉。

辛九鶴淡定吃飯:“他們會做飯,無須操心。”

納蘭迦心軟:“可他們畢竟年紀也小……”

辛九鶴心硬:“我與他們一般大的時候也是如此,還要給師父做飯,我做得,他們自然做得。”

山神廟。

倆童子正大快朵頤。

雲祈口齒不清:“鶴大人不在,我們把菜都做了真的好嗎?”

月禧不遑多讓:“沒事,納蘭哥哥還欠我們一只燒鵝!”

納蘭迦忽然渾身一激靈,嘶,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情???

夜逐漸深了。

辛九鶴給好友留下幾包藥草,準備啟程回山神廟。納蘭迦也與小姑娘道別,他們這次下山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見面。

“大哥哥!”牽著父親的手,小姑娘沖銀岐的背影大喊,“謝謝你,你也要加油!”她指的是銀岐的眼疾,希望祂也能找到一條路,成為那條路的強者。

人在黑暗中,才會看見亮光,才會不斷向明亮的出口靠近。

千萬不要放棄呀,他們都會好起來!

小姑娘喊完,少年晃了晃手,沈默的山神側過臉,輕輕頷首回應。

看著銀岐,納蘭迦微微一笑,你守護的領域裏,大家信仰著山神,卻也努力地發揮自身的力量。

無論神明、人類,還是動物,都在向美好的終點奔去,大家是同伴,殊途同歸。

他們走出小巷時,月光淹沒了巷口,如潮水沿街流淌。

合歡花樹靜靜屹立,小戲臺空無一人。

白絨絨的花打到人臉,柔軟、癢癢。

拂去臉頰癢意,納蘭迦心血來潮,撿起一朵尚且完整的合歡花,朝銀岐招招手。

看著笑瞇瞇的少年,銀岐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祂並不推拒,寵溺地俯身過去。

合歡花插在祂耳畔的發間,像巨虎小心翼翼頂著小花。

壞心眼的人類少年得了逞,眉眼彎彎:“跟你很相配。”

太囂張了!銀岐瞇起眼,捉住調侃完就想溜走的少年,湊過去親。

嘶嘶,祂要吃掉他的呼吸,讓他軟成一攤毛毛兔,只能躺在祂的懷裏。

“咳咳!”一道不輕不重的咳嗽聲,提醒他們此時還有第三人。

縱使萬般不悅,銀岐也不得不收手,沒辦法,祂的小毛毛喜歡偷偷的親密。

若有多餘的人在場,納蘭迦是無論如何都不配合的,還會撓祂一臉。

另一邊,納蘭迦乖巧垂首站好,大呼逃過一劫。

辛九鶴面對他們站定。

他向銀岐恭敬行禮,月華將他染白頭:“山神大人,你願意守護大山的所有子民嗎?不論動物,還是人類。”

納蘭迦:?

怎麽突然問這個?

銀岐冷冷道:“我知道我與眾不同,此前我隨心所欲,救便救了,也曾放之任之,而今是不同,我卻是有了私欲,並不願因為使命而與毛毛分離。”

祂頓了頓,群山壓在脊背上的責任鎖著祂,緩緩道:“只是,不願是不願,不為是不為,兩碼事。”

納蘭迦心頭一跳,緊緊握住祂的手。

銀的面前,是群山。

銀的身後,有他。

“如此,我與您同行。”

辛九鶴道。

次日,辛九鶴到樹林裏送別山神和祂的人類伴侶。

銀岐背後的背簍滿當當,兩條結實的臂膀大包小包,全部家當都在祂的身上。

猶豫片刻,納蘭迦開口:“鶴大人,你給我的那幾本古籍,上面記載的事情是真實的歷史嗎?”

辛九鶴眼神柔和:“歷史是有立場的,我相信裏面記載的事情。”

“若是真的,我在深山見到幾個巨大的動物屍骸,它們應該是此前的山神。”

代入銀岐,想到山神也有消亡的一日,納蘭迦難免惆悵。

辛九鶴寬慰他:“無需難過,只要大山存在,有朝一日,它們會以另外的方式回歸。”

銀可以回歸,他呢?納蘭迦沈默,心好像浸泡在水裏,又悶又痛。

他忽然想到那場出了意外的實驗,如果實驗成功,他或許就有辦法永存於世。那樣的話,在銀岐等待回歸的歲月,他會等銀。

這樣,再長的寂寞都不是痛苦。時間會無限拉長,可再見面的瞬間,噴湧而出的甜蜜足以抵消一切難過。

納蘭迦輕輕呼出口氣,揚起笑臉:“鶴大人,我們先走啦,你送到這裏就行。”

他心裏還有一些疑問,比如銀岐後背的神秘圖騰,但他覺得辛九鶴對他們有保留,興許此時仍不是最終攤牌的好時機。

銀岐和納蘭迦漸漸走遠,消失在林深處。

“願你們歡喜順意。”

辛九鶴對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喃喃。

“以及……”

“我在此等候你們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