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祂生,你生,祂滅,你散

關燈
第80章 祂生,你生,祂滅,你散

銀岐上前一步,將納蘭迦擋在身後。

山神寬闊的身軀擋住所有視線,納蘭迦只好從旁邊探出一顆腦袋,活脫脫躲在大樹之後的兔兔探頭。

“鶴大人,辛苦你這麽晚了還跑這一趟。”

笑著打招呼,納蘭迦小心謹慎,開頭是沒有任何信息的寒暄。

“納蘭,這便是……”辛九鶴的目光從他臉上挪到銀岐臉上,“你的獵戶大哥?確實氣概非凡,孔武有力。”

銀岐垂首看他,無聲詢問,大哥?

重點不是這個,不要在意這種細節。納蘭迦搔搔祂的手掌心,被對方攥緊。

辛九鶴似乎沒有察覺他們暗地裏的眉來眼去,仍在認真觀察:“冒昧一問,這位大哥也是西域人?”

篝火橙紅的火光跳躍著,銀岐的鎏金眼睛宛若猛獸的瞳孔,沁著冷冽與殺意。

此時,猛獸露出嗜血的獠牙,眼前的人類是祂準備獵殺的目標。

雙方之間的弦逐漸繃緊。

“對!是我的老鄉!”少年清亮的聲音沖緩了這份緊張,“我大哥生得兇猛,尋常人第一面,通常不敢與他直視。”

“我見鶴大人你毫不畏懼,是不是見過與我大哥一般的人呀?”

這是一句不輕不重的試探。

辛九鶴卻是笑了笑,沒按常理出牌:“納蘭,你今晚找我到此,就是為了引薦我與你大哥見面,問這個問題?”

銀岐瞇起眼睛,祂從這個人類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但同時也沒有感受到親近之意。

如果要做類比,辛九鶴好像一棵樹,安靜地佇立著,註視來來往往的動物,果實成熟後掉落,被覓食的獸撿走。

年紀輕輕就能制衡全鎮族老,掌管山神廟所有事務的人,果然不好套話。

繼續打太極毫無意義,他們需要一個口子撕開偽裝。

納蘭迦走到與銀岐並排的位置,掏出錦囊,抱歉的情緒很真實:“對不起,我把你送的錦囊弄壞了。”

辛九鶴楞住,似乎沒想到他坦誠的第一步是道歉,片刻後,他擺擺手:“無事,給了你的,如何處置是你的決定。”

見他溫和依舊,是個講道理的,納蘭迦主動攤牌:“今晚麻煩你來此,是關於這個錦囊,我有些事想問。”

辛九鶴眼神不可察覺一動:“何事?”

“山神廟的錦囊都是繡娘做的,再經你加持禱祝,這枚也是?”

“是。”

“我之前在廟裏打工,啊不,幹活,為繡娘準備封於錦囊裏的東西。我記得是棉絮、羽毛、藥草、柏枝,除這些之外,應該沒有其它物件了。我離開這些日子,可有增改?”

納蘭迦徐徐推進,若辛九鶴也抱有坦誠相待的心思,自會配合,真誠地回答問題。

若對方有心隱瞞,他們也有及時中止,隨時離開的退路。

聞言,辛九鶴搖頭:“並無增改。”

月隱於雲後,陰影打在他的側臉,遮住半邊神情。

這一回,辛九鶴忽然道:“送你錦囊,是出於我的善意和誠意。”

善意好說,誠意是?

納蘭迦正絞盡腦汁思考著,那一邊,銀岐冷冷開口:“人類,不要把毛毛當成你接近我的借口。”

銀!你這是幹嘛!

納蘭迦聽見時已阻止不及,銀岐的呵斥如覆水難收,他無聲哀嚎,捂臉。什麽步步為營,對猛獸來說,只有兩種選擇,要麽潛伏,要麽攻擊,直接利落。

捕捉到納蘭迦懊惱的情緒,也不管旁邊多餘的人類,銀岐擡起少年的下巴,指尖繾綣地揉搓他的眼尾。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受傷害,因而如此小心謹慎,耗費心神。小毛毛,我與你保證,這世間無人能傷害我,你在我身旁,也無人能予你傷害。”

說完,山神直起身,居高臨下冷冷註視對面的人類,一字一句,猶如審判的細繩勒緊對方的脖子:“現在,你來告訴我,你放入錦囊的鱗片從何而來?”

皎潔的月光在銳利的鎏金眼睛前面,也要退避其光華。這一瞬,祂的面容被陰影覆蓋,只有一雙眼睛,宛若兩柄鋒銳的利刃,把人釘死在原地。

劈啪。

除了篝火偶爾發出的響聲,鴉默雀靜。

納蘭迦忍不住屏息,連他都隱約察覺到山神的慍怒。

山神一絲震怒,殺意如萬千冰錐,連阿毛都會立馬噤聲,遠遠的離家出走,三天三夜不回窩。而如今,直接承受怒氣的辛九鶴卻面不改色,站得挺立。

就在這時,低沈的虎嘯忽然響起,自四面八方傳來。

樹影憧憧,殺死四伏。若眼前的人類不交出令山神滿意的答案,下一秒,他便要血濺五步,命喪虎口!

“那枚鱗片……”

繃緊的弦即將斷裂之際,辛九鶴緩緩開口。

“……是一枚幼鱗,珍貴異常,是歷代祝官的傳承之物。我繼任祝官的同時,從我師傅那裏得到的它。”

銀岐擰眉,辛九鶴繼續說:“你若要問第一代祝官是如何得到,師傅沒告訴我,人死如燈滅,事情已不可查。”

直視俯視他的銀岐,他不卑不亢:“祝官世世代代守在山神廟,終身侍奉山神,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不知怎麽回事,納蘭迦覺得辛九鶴像職場上的牛馬,見到上司面無表情說客套話。毫無感情,全是技巧。

這理由勉強說得過去,見辛九鶴沒有洩露其它意圖,銀岐收斂殺意,待在納蘭迦身邊。祂不關心旁人是否真心,只關心納蘭迦是否會因祂卷入麻煩。

所以,整件事大概是辛九鶴占蔔出他與山神有關,借錦囊送出信物,等一個與山神見面的機會。

這個信物還是辛九鶴師父的遺物。

納蘭迦捂住胸口,眼含歉意:“鶴大人對不起,這枚鱗片是你師父留給你的,但我不能把它還給你。”

面對他時,辛九鶴的語氣柔和許多。

“當時你比我更需要這枚鱗片,”他看了眼銀岐,“如今也算物歸原主,你不必為此介懷。”

納蘭迦心猛地一跳:“你也看見了是嗎?那時我的手……”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住,看了眼銀岐,這件事還沒跟祂說。

那邊,辛九鶴已經順著他的話補充:“看見了,但不必擔心,你們還有時間。”

納蘭迦一臉疑問,他沈吟片刻,簡單道來:“我為你占蔔過數次,卦象顯示你非世間之物,如雲如霧。”

“剛巧,山神也非世間之物,你獨自一人則會消散,但若有山神之力加護,便可以穩住你在此間的存在。”

“祂生,你生,祂滅,你散。”

聽辛九鶴說完,納蘭迦抓住腦子裏一些閃過的細節。

他上次下山,揣著銀岐給的第一片蛇鱗,還有小銀蛇跟著,這次下山,身上沒有銀岐的東西。

好家夥,如此他真的成銀岐的掛件了,或者銀岐做他的掛件。納蘭迦心情覆雜。

同樣聽見辛九鶴解釋的銀岐,這才知道納蘭迦瞞祂的事如此嚴重。

雖然此次有驚無險,但一想到納蘭迦險些在祂不知道的時候消散,銀岐便又懼又怒。祂眼神晦暗不明,看來小毛毛只有掛在祂腰間才真正安全。

好啦,我以後天天做你的跟屁蟲!納蘭迦握住銀岐的大手晃了晃,態度良好,甘心被囚於山神身側。

銀岐頷首,我做你的跟屁蟲也行,但你須得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此時山神如驚弓之鳥,少年祂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風吹跑。

“總而言之,你們不離開彼此太遠距離,納蘭你便可安全無虞。”辛九鶴淡淡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視。

“納蘭,接下來你有何打算?要在小鎮逗留一段時間嗎?”

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一圈,辛九鶴忽略山神,直接詢問少年。

“來都來了,我剛好要買點東西。”納蘭迦決定留下。

正事談完,該聊生意。他把草藥全部交給辛九鶴:“白天你已經付過錢,你看著算,多還少補。”

“好,回頭我讓雲祈月禧算算。”辛九鶴也不扭捏,山神面前,大大方方做交易,“你們逗留的這段時間,不如住山神廟?那本來也是建來供奉山神的地方。”

“好呀!我會付房錢的!”

納蘭迦要去,銀岐自然不反對。於是背好背簍,拎起皮毛,牽住少年的手,祂自覺拿上全部行李。

滅掉篝火防止林火,少年舉著火把,與山神在前頭領路,他們向樹林外走去。

辛九鶴綴在後面,並不參與他們的說話。望著兩個親密的身影,一抹幾不可聞的嘆息溢出他的唇邊。

他半垂眼簾,斂去所有情緒。

“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