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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你睡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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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你睡了麽。

老唐數落著周溫韋,牽著糖糖往葉榆這邊走。

周溫韋撇嘴:“石頭都不讓爬,你不知道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嗎?”

老唐冷笑:“我看是你的天性吧。”

“行了別吵了。”葉榆打開帳篷包,“現在天黑了,把帳篷搭起來,讓糖糖躲裏面去避風,我們在外面煮點吃的。”

老唐一聽,立馬動手,還催周溫韋:“快點啊。”

段越澤不會搭,站在葉榆邊上。

葉榆一邊把帳篷鋪開,一邊吩咐他:“你把折疊桿拉開來。”

段越澤照做。

葉榆鋪完走過來,從段越澤手裏拿過一根桿子,蹲下去穿在帳桿套裏,示範給段越澤看:“就這樣套上去,會了嗎?”

段越澤看了葉榆一眼,繞到對面去,蹲下來專註地套桿子。

葉榆先打了一角地釘,等段越澤都套好後,葉榆讓他扯住帳篷繃直,然後依次把釘子打進去。

那邊老唐和周溫韋迅速合力搭好了兩只帳篷。糖糖躲進去,只露出腦袋,眼珠子轉來轉去,說:“爸爸我餓了。”

幾個人攤了張野餐墊鋪在老唐的帳篷前面,把專門放食物的包拿出來,一股腦倒出所有東西。

面包水果,速食熟食,餅幹牛奶,一應俱全。

遠處隱隱約約飄來一股泡面香,周溫韋咽了口口水:“我想吃點熱的。”

老唐:“熱乎的巴掌倒是有,你吃不吃?”

“哎你。至於麽,這麽記仇。”周溫韋懶得理他。

葉榆遞了一盒橙子給段越澤,讓他不要拘謹:“他們一直這樣。吃吧。”

段越澤猶豫幾秒,接過:“謝謝。”

該死的自尊心又開始冒出來。

面前這堆東西,自己沒花一分錢。可是不吃又平白掃興。

葉榆見段越澤只是拿著水果,卻不動,以為他不喜歡,換了熟食給他:“想吃什麽自己拿。”

周溫韋眼睜睜看著葉榆把自己最愛的東西拿出去:“那牛肉就買了一盒,你都給你這個小弟了,我吃什麽?”

老唐追著不放:“吃我一拳。”

周溫韋訕訕閉了嘴。

段越澤把牛肉放下,剛想推到周溫韋那邊,被葉榆按住:“你吃就行,別管他。長身體呢還。”

段越澤楞了一下,放在打包盒的手蜷縮了一下,“……哦。”

周溫韋震驚地看著葉榆,又不敢多說什麽,隔了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閉了嘴。

糖糖吃完就困,老唐帶著她睡覺。

葉榆知道周溫韋公子哥的性格,不愛跟人一起睡。段越澤這孩子看著冷冷的,不愛說話,其實心思好像挺細膩的,別人在想什麽,他很快就能感知到,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個敏感的男生……還是自己主動提出要跟他一起睡吧。

“晚上我跟小段睡。”葉榆跟周溫韋說:“你一個人睡。”

“啊?”周溫韋這次居然糾結了一番,但最後還是順從自己的內心,一個人睡了。

段越澤跟在葉榆身後走到帳篷邊:“我們,一起睡嗎。”

“嗯?”葉榆脫鞋子彎腰進去:“怎麽了?”

“沒事。”段越澤的視線落在葉榆彎著的腰上,腳好像跟著釘子被釘在泥土裏一樣,邁不開腿。

一陣冷風吹過來,凍得段越澤起雞皮疙瘩,沒辦法,他只能進去。

雖然這個帳篷不算小,但畢竟段越澤人高馬大,一米八七點個子,葉榆也一米八出頭,倆大男人都鉆在裏面,難免顯得局促。

葉榆倒是樂觀:“沒事,擠擠更暖和。”

到底誰是gay啊……段越澤有點埋怨地想,為什麽一點男男授受不親的意識都沒有。難道他跟任何人都這樣嗎。還是因為把自己完全當成小孩。

“坐啊。”葉榆拍拍自己屁股邊上的位置:“彎著腰不累啊。”

段越澤在葉榆邊上坐下來。

“晚上還挺冷。”葉榆拿了便攜式的壓縮被打開,鋪蓋在倆人身上,拉了一盞小燈,問段越澤:“你要睡覺還是再玩一會兒。”

“睡覺吧。”段越澤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安靜柔和許多。

葉榆楞了一下,異樣的情緒輕輕紮在皮膚裏。

關了燈,忽然變得安靜,誰也沒說話。倒是跟下午被周溫韋打趣後一樣,倆人默契地沈默。但都不知道對方為何也在沈默。

完全漆黑的氛圍讓段越澤更加呼吸困難。難道自己有點恐同……?不然找不出自己不自在的理由了。

不至於吧。不行,不能讓葉榆感覺到我恐同。這還在寄人籬下呢,沒資格得這種病。

最終,段越澤決定打破沈默:“……你睡了麽。”

“沒有。”

聽著像是閉著眼睛在說話。

段越澤:“你今天下午都求了什麽願。”

“你呢。”葉榆問。

段越澤很不想回憶起當時匆匆三拜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想法。但也許是葉榆的語氣太輕柔,也許是夜色太深沈寧靜,也許是第一次在寒冬感受到被窩裏有另一個溫暖源的存在。

段越澤輕聲說:“希望媽媽平安吧。”

“一直沒問,你之前說為了躲債是怎麽回事?”

反正也不會再發生了,那些東躲西藏的日子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只有每次下雨的時候會遠遠地提醒段越澤,他是個死過一次的人。

“我…爸,是個賭徒。”段越澤:“我媽沒什麽文化,看上我爸是因為我爸長得帥。後來……”

段越澤回憶起小時候的生活:“我爸本來就是個愛玩的性格,有一次喝醉酒被朋友拉去賭博,贏過一筆錢,就上了癮。”

那筆錢讓段興巖自命不凡,混在賭場裏不分晝夜地享受著腎上腺素帶來的快感,後來輸得褲衩子都不剩後,跟高利貸借了幾百萬繼續賭,沒想到一分錢沒撈著,反而把老婆孩子搭進去,連帶著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我媽不懂那些,只知道我爸欠錢,就勸他別賭,一來二去,我爸就開始上火打人。後來我被送走了,他們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高中的時候忽然有人找上門說要我替他們還錢,我躲了一陣,畢業後就沒見過他們了。沒想到大學又碰上了。”

又是賭博釀成的悲劇。葉榆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沈默著,任段越澤傾訴。

隔了一會兒,段越澤也靜了下來,葉榆才開玩笑般笑著說:“你第一次說這麽長一段話呢。”

“……是嗎。”

“是啊。一次性說很多話原來不累是不是?”葉榆逗他:“以後多說點。”

段越澤又沈默了。

“你剛剛問我,下午在求什麽。”葉榆緩緩睜開眼,出神地看著帳篷中心,視線仍然被黑暗占據:“我希望人類的苦難能夠少一些。”

這是句幾乎所有人聽到、看到都覺得假大空、懸浮、虛偽的話。

人類的範圍太寬廣,苦難的形式也太多種。這是件無法實現的事情。

葉榆已經忘記自己第一次有這種念頭是什麽時候了。那時自己還太小,跟著爸媽下基層見識過很多底層生活,加上古往今來很多著作都在反映不同時代的矛盾思想,他痛苦過,迷茫過,為那些早已逝去、已成定局的結果悲哀過。

有一天,他問自己,這些情緒有必要存在嗎。不聽、不看、不管,這是人在現代社會生存方式。但我真的要這樣嗎。

不要。

留學的那段時間,新聞總是在報道哪一處發生了戰爭,報道哪個國家與哪個國家發生了沖突,報道共計死亡人數有多少。他看著周圍來自不同國家、擁有不同膚色、說不同語言,但都跳動著同一顆心臟的人,他在想,人類實在是殘酷的。

他很小也見識過許多為生活卑微的人們,為雞毛蒜皮的事情較真,為一毛三角的錢爭吵。那時他想,為什麽大家不能坐下來各退一步,現在回頭想想,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幼稚。

不過人總是要經歷這種時期的,二十出頭正是犯傻又迷茫的年紀。

就像眼前這小孩兒,人生才剛剛開始,遇上賭鬼老爹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逃了出來。

葉榆說完那句話後就沒聽見段越澤的聲音了,原本以為他睡了,正想閉上眼睛休息,突然聽到段越澤開口。

“苦難是不會消失的。”段越澤也不知道在說什麽了:“這是自然界中無法避免的現象,不止存在於人類社會。”

黑暗裏,段越澤的聲音清晰可聞。

葉榆楞了一下,笑了,讚同道:“對。所以說是願望。”

他沒想到段越澤會回答這樣一段話,在葉榆與他接觸的這些時間裏,能發現他是個吃過很多苦的人,本以為他會怨恨、嘆氣,但沒想到這小夥子想得挺開。這倒是讓葉榆對段越澤重新審視了一番。

帳篷內又漸漸安靜下來,葉榆卻忽然睡不著,想起周溫韋的提議,問他:“模特那事兒,你怎麽想的?”

“……沒怎麽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的人生好像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無法預知未來的事情,也就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

“我先說好啊。”葉榆想到一冰箱的菜,說:“回去以後呢,你三餐還是照做,不能因為有了下家就立馬跳槽,知道嗎?”

“……知道了。”

身份證的事情還不知道怎麽解決。拍攝的流程和操作一概不知,還得去問清楚。當時給周溫韋確定這個職業,也只是因為網上說時尚圈的同性戀多而已,他就隨手一寫,沒想到會真實接觸到。這就難辦了。

還有葉榆。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繼續住在他那裏的意思嗎。可我走了,他就少了一個麻煩,為什麽還要收留我呢。

段越澤的問題卡在喉嚨裏,耳邊聽到葉榆逐漸平穩的呼吸,他的心臟好像被溫熱的呼吸裹住,緊緊束縛著,無法跳動了。

翻身。

面對面看著正在睡覺的葉榆。

還是第一次這麽長時間盯著他的臉。之前總是被他發現。

明明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為什麽他總覺得葉榆長得不一樣,平白多了一只天眼一樣,總讓段越澤下意識想多看兩眼。這是錯覺吧。

是因為好奇自己的筆下人物到底長什麽樣吧。段越澤問自己。

緩緩閉上眼。葉榆的聲音好像夏日蚊蟲一般在段越澤耳邊打轉。

帳外寒風怒號。

帳內,兩顆心漸漸沈靜下來,平穩地被包裹在溫暖的被窩裏,一處呼吸越過另一處呼吸,彌散在一方寧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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