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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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半,祭月。

廢墟之外的陰霾被橫掃一空,城內熱熱鬧鬧,但無人註意到一襲殘破黑衣的少年從他們身後經過。

即使有人註意到,也只是冰冷掠一眼。這熱鬧的街道,居然無一人跳起那木偶戲,實在是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今天晚上,怎麽會有人出嫁。

雖說是好日子,但是不應該在晚上出嫁才對。

何況今晚烏雲閉月,氛圍詭異。

斬不是很在意,他想找木偶戲,想為大人做一個臺子,哪怕他自己上,也要讓他看到,有人為他祈福。

他隨便抓了一個路人:“餵,哪裏有木偶戲。”

“木……木偶戲……”路人神色慌張。

斬不明白他在家緊張什麽,只見他指了一個方向。

那方向不是街上,不是鬧市,正是……聖宗祠所在的寒山之上。

他看著那些擡著的轎子,根本不是活人用的方式。

活人早就不用轎子了。

他又隨便攔了一輛轎子,掀開簾子,那裏面也根本不是什麽活人,而是一堆堆喜糖。

“所以……這是在給誰慶喜”

他顫顫巍巍地說道。受傷的雙腳早已控制不住地往山上去。

他在心裏埋了一百個念頭。不會是大人是,絕對不會,肯定是山下鄉民,大人答應過他的,絕對不不會娶任何一位新娘。

直到他抵達聖宗祠門前看到整座宅子耀目的紅和禁閉的宅門前一個被裝飾得喜慶的臺子。

他先下一沈,在中心位置似乎有一個東西劇烈地撕扯著。

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因常年滅災厄溫變得瘦削的身體頓時靠著門柱倒下來。

烏雲遮蔽下,少年的猩紅雙目凝視著茫茫黑夜,與頭頂的那片紅,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回來,我們成親吧。

——好。

“今夜,他是真娶了別人嗎”

少年撐著已疲憊不支的身體,爬上那臺子,照著記憶中他看到的木偶戲的樣子跳了起來。

“若是,我也成為新娘呢”

他腦中一閃而過的荒唐。

“那我似也要為大人忠貞,忠誠。”

蒼涼寒山上,一枝獨舞,半悲半喜。

突然,舞到一半,他的四肢斷裂般癱軟倒地,內心那東西似乎要沖頗心臟,他視覺中,一片紅色骸骨屍海出現。

聖宗祠散發著血光,血色森然。

“不對……這不對!”

颯——!!

門內突然沖出一些東西,那些是人,也不對,是守祠人……還有仆大人!

一個個狀似僵硬的會走動的屍體,熟悉的面孔猙獰恐怖,特別是仆大人顛顛呼呼地爬過來,看到斬沖他森笑:“啊你怎麽回來了回來得可真不是時候……沒肉吃了……”

“沒肉吃”

“不對!”似乎又清醒了些,“不對!那身體裏根本沒有太歲,太歲在哪”

隨後,他身後那些異變的守祠人也一同怒火:“太歲在哪!!”

一群群暗夜之下的怪物。

太歲肉

他雙目泛著冷刃,抓住那爬行的仆大人:“你們……嘴裏吃的是什麽!!!”

“吃的,是什麽”

他邪乎地發笑。

“吃的,那是在等你娶他的心上人啊……嗬嗬嗬嗬。”

“什……麽”

他腦海中的血色屍骸撞擊著他的大腦,身體的斷裂被他一根一根接好,直奔宗祠去。

他看到,濃煙之上,一個祭臺前,他的心上人被當做美味的貢品被他們吃幹舔凈。

他們怪物一樣爬行,嘴角一片猩紅,如人獸。

斬緩緩的走向他的心上人,帶起周圍一陣煞風。

周圍萬鬼的嘶喉哭嚎,來自空中,地下,陰暗的竹林,蒼茫的大地。

神像倒地,神被手刃,那是神軀破散,活死人的肉出現在了活人身上。

那是一具一半包裹在血液之下的森然白骨,他鳳披霞冠,正在準備成為一位新娘。

“大人!!!!”斬的聲音蓋過大地,蓋過萬鬼,哭倒在那具白骨之上。

聲音比當年那個小男孩要痛苦,要更無力,要更加充滿直沖雲霄的怒氣。

“我回來了……你看看我……”隨後他顫抖得不成樣子,“原來,你今天穿了一身紅,是為了嫁給我,你沒有騙我……你醒來成為我的新娘好不好”

他雙手撫摸這仍舊冰冷的……骨骼,神的眼睛……神漂亮的眼睛只剩下一只……那只藍色,無望地看著蒼穹,看著那些他曾經拯救,現在又把他唾棄的人民。

“啊——!!!”

斬抱起那具白骨,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隨後一步一步地走出這座束縛他心上人的院子。

他看到一團扭曲陰暗的泥土爬行在地上,看著斬時兩眼發著綠光。

不管什麽東西,他都會一腳碾碎,讓他們只能去地下爬。

“太歲,把我的太歲還給我……”

他蒼老的聲音頓時興奮起來。

“我找到了,原來在你身上。”

他正欲過來,斬一腳踩過他的頭顱,踏著他的心上人的血河走出去。

夜幕之下的這片蒼穹,已經死了,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深淵。

“要太歲是吧。”

斬一只手穿過心臟處的皮肉,從裏面拿出一個暗紅色突著經脈的惡心東西。

原來……祇拯救他時,早已給了他一切。

包括他的命。

現在,他要這東西,和那些爬行的怪物一起,為他的心上人送葬。

太歲落地,一群在暗處窺伺已久的災厄成群爬出來,爬滿這座山,這片城。

他看著,那些弒神的貪婪被災厄攀爬穿心,一點點地吞噬殆盡,直到紅色屍海上長出一朵朵白色的花。

那滿眼的紅色掛彩,讓他迷惘,心生怨念與憤恨,仿佛所有的痛楚與他自己,一同被包纏在那些淩亂的紅綢中。

斬抱著他的神,被困在了這座紅色的城內,迷失了方向,永無天日地走著。

他嘴角一抹狂笑,似悲似憫,似瘋魔癡狂。

他看不到天光亮出的神道,也不願意丟下他的心上人。

直到地獄大門打開,白色之花延伸,他才找到了方向。

抱著他的心上人,跟著那一黑一白的兩人走去……

……

……

回憶結束。

彼岸花之上,段安的碎發被地獄的風吹拂,前世和今生的記憶盤旋在腦子裏,他雙眸目空一切,身體卻無法與記憶中的痛苦抽離。

身側的紅色花瓣不斷被曾經的神的眼淚澆灌著。

半晌,神狼狽地回神,捂住臉痛苦地嘶吼起來。

像是恐怖的地獄鐘鳴。

“小斬……”

他死前,似乎還對著斬說,“你的……愛人沒了……”

可這樣的痛苦,他經歷了兩次。

彼岸花獵獵作響,神的淚水,似乎把他們澆灌得更加鮮艷了。

而他看到的花中身影,此時化作一具白骨,風一吹,就化成了灰,開始飄散在彼岸花之上。

“你就是我,你就是我……”

段安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但他此時慶幸獲得了一絲神格,他站起來,沒有一絲猶豫地跑向公交站臺。

“小斬!”

此時正痛苦敲擊著玻璃的半透明影子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動作停了下來,怔楞地看著貼在列車窗臺的人。

他半透明的嘴角彎了上去,一只手觸摸著玻璃窗外,段安的臉的位置。

段安不言語,只是看著他,笑意的眼眸含著淚。

半晌,他道:“你跟了我一路。”

半透明影子搖頭,嘴裏似乎在說著什麽。

“跟了很久嗎”

段安看出來了。

“別跟了好不好”段安說,“我送你離開。”

半透明影子使勁搖頭,知道段安要幹什麽後企圖敲擊玻璃窗讓他停下。

“你不是我,我殺了很多人,不能輕易離開了。你去另外一邊吧,那邊有陽光。”

猝然,一陣強光迸射而出,段安的手融進透明玻璃窗內,抓住了半透明影子的手。

他看到了一座地獄牢籠牢籠上是被釘在地獄魂架上已垂死的地獄使者。

他孤獨地被關在這裏,不知多久。他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滾燙的熔巖澆註過,可狹長的睫毛仍然安靜地鋪蓋在他眼眸之上。

段安伸手給他撩開了淩亂的發絲,手指在他痕跡斑斑的臉上摸索。

“走吧,小斬。”

段安破了最後一絲神格,在他的愛人幹涸的嘴唇輕輕一吻。

突然,那頹敗的地獄使者周山散發著耀眼刺目的金光,一對巨大的翅膀自他千瘡百孔的血肉中掙出。

像來自天堂的使者。

“大人。”斬慢慢睜開眼眸,聲音也慢慢拔高,“大人!”

“我聽到了。”段安跑過去。

斬像以前一樣,張開懷抱。

在他投入懷抱後,一瞬暖意襲來,他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這個懷抱當中。

段安輕輕道:“等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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