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繼續滾動下去吧在不知其方向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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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滾動下去吧在不知其方向的路上 。◎

暑假結束後就是開學。在報道前一天的晚上,宋嶼川整理作業時,發現柏言知的作業本還在他這裏。他故意沒去找他,就想等著那人問他作業什麽時候還。

最近的這幾天,柏言知的主動讓他有些上癮,那人幾乎每天都會主動發消息給他,就好像在確定他是否安全,今天也同樣不會例外的。

只是當晚,他要睡覺的時候,那頭都還沒動靜,看著變暗了的企鵝頭像,宋嶼川再也忍不住問了一嘴:

【你作業不要了嗎?】

那頭到早上都沒有響動,宋嶼川只好背著柏言知的作業一起去了學校。

書包整整重了一倍,有人在宋嶼川身後拍他跟他打招呼的時候,那書包的聲音聽著都是實心的。

上交暑假作業的時候,宋嶼川長了心眼,在這之前特地檢查著作業本上的名字,想確認是自己的之後再行上交,要不然…會很麻煩。

他也不想被盤問跟柏言知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有他的作業本以及聽到想觀摩柏言知字跡的請求。

如果真的被發現,那麽柏言知的作業本很有可能會被搶走,宋嶼川可不想讓這件事發生。抄他作業這件事是他絕無僅有的特例,其他人怎麽可以?

“宋嶼川,你在幹嘛呢?”班長趙佳煙看著他的頭鉆進書包掏了好半天,實在忍不住,好奇湊上來。沒想到被他一擡頭撞到了額角,她揉了揉,沒好氣地問:“你書包裏藏了些什麽啊?這麽護著。”

“對不起,班長。”宋嶼川很快道歉,“我書包有點亂,麻煩你離我遠點,小心有炸彈。”

班長見慣了宋嶼川的玩笑話,白眼罵了一句:“精神病。”她看他半天也沒掏出作業來,知道他指不定就是沒寫,反正收作業也只是一個任務,她又不是真的想逼人交出作業,索性走開了。

宋嶼川心裏暗暗:你怎麽知道我精神有問題?

白衍作業根本沒寫完,看著宋嶼川忙活好半天又一臉堂皇的樣子,他以為他也跟他一樣,一會兒被老師批評總不至於太孤單,結果…

被隨堂點名批評的只有他一個!

叛徒。

白衍偷偷瞄向後排,那人靠在椅子上,姿勢一如既往懶散,手托著下巴,目光定定看著窗外。

他順著宋嶼川的目光望過去,面對著來來往往的人頭,他的眼珠子也在不停轉動,應該是在搜尋什麽人的蹤跡。

這樣的狀態一直維持了好一會兒,直到周一集會的鈴聲響起。

白衍想著終於是有時間跟宋嶼川嘮嘮嗑了,補了兩節課的作業還是沒補完,他央求著邱振赫幫他一起抄,邱振赫沒答應,說很忙,要做隨堂筆記。

“我靠了,難道我不用做?暑假都過了還補什麽狗屁暑假作業啊,真是服了,還有你,怎麽破天荒把暑假作業寫完了?平時不是你蹦跶最歡,說暑假作業寫了對成績也不會有幫助,你又是什麽時候寫的?你可別說是被你媽逼著什麽的,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聽你媽話的人!川兒你留我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你真是狠心吶。”

“罪毒男人心。”白衍在他身前一直說個不停,他話語間其核心訴求就是——埋怨他、抱怨他、吐槽他不跟他一起有難同當,這對白衍來說就是最大的罪過了。

宋嶼川今天也是反常,根本就沒跟他辯解什麽,眼睛一直在旁邊瞟。這人平時最看重兄弟情誼了,要有什麽事破壞了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那宋嶼川指不定得跟他好好解釋清楚。

“不是,你到底在看什麽,都兩節課了!”白衍轉過身來,看到了失焦了的、根本沒看他的那一雙瞳孔,實在忍無可忍,直接用手扒拉他。

宋嶼川這才收回視線:“我跟你說,柏言知借我抄作業了,但是他作業本還在我這呢沒拿走,你說奇不奇怪?我本來想找時間給他,發現他好像都沒來學校,哎,你幫看看他們班前排有沒有柏言知。我看那個領隊的好像是換人了,還是說我視力有問題?”

白衍聞言,瞬間湧上一層怒氣,“什麽?你有他作業?你還不給我抄?”話音未落,旁邊一排女生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班主任冷峻的眼神也射向他,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聲音壓了下去。

宋嶼川:“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柏言知…他沒來學校。”

說這話時,演講臺上的表彰大會也正式開始。

“今年,有幾位優秀同學憑借競賽的優秀成績被保送到各個大學,其中包括中科大少年班的柏言知同學——”

緊接著各式人名開始響起,而宋嶼川已不再能聽到接下來的話了。

他的腳倏地一頓,蹲身系鞋帶,掩飾臉上難以控制的情緒。

他早該知道的。

柏言知不會為他留下,他從來都只會走向比這裏更高、比他更遙遠的地方。可即便如此,當那個名字被念出的瞬間,宋嶼川依然感到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塊——這一切似乎從未改變,在他死過一次之後。

柏言知還是柏言知,而宋嶼川還是宋嶼川。只要柏言知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會……

宋嶼川擡起頭,目光晦暗,思緒飄回了幾天前。

那個傍晚,柏言知送他回家。

車流在街道上湧動,喇叭聲不絕於耳。他們並肩走著,路燈在兩人之間投下參差的陰影。宋嶼川刻意看向前方的路,卻忍不住用餘光偷瞄柏言知的臉。

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任何波瀾。那人臉上還貼著自己為他貼的創口貼,是很尋常的醫用創口貼,接近膚色、無紡布的材質。他打了架,而他也沒有關心他疼不疼。

可宋嶼川還是安慰自己:這就是一次普通的告別,未來還會有很多很多相同的時刻的——好歹柏言知會一直送他回家的。

那天在回家路上,他忍不住幻想柏言知會因他留在學校,陪他一起備戰高考。他不是說回了學校就要監督他學習的嗎?他不是一個會反悔的人。

宋嶼川回想起這個暑假的點點滴滴,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柏言知又一次選擇了相同的路。他想起那日的天氣——西天的日落燃燒著微弱的餘暉,像是為一場不言而喻的告別鋪陳幕布。

那片天空,確實很適合分手。

什麽樣的天空不適合分手呢?陽光很猛烈,覺得生活很美好的時候?

早知道,那天就該早一點讓一切發生的。

心裏升起的柔軟,終將擦傷自己。不過好在火勢熄滅了,宋嶼川躲開了一場將焚盡一切的烈焰。可那烈焰恰巧是他渴望經歷並等待重生的,只可惜焦土已冷卻,一切都沒有了。

就跟那天一樣——柏言知送他到路口,宋嶼川只說了一句“就到這兒吧”,他便轉身離開了,沒有回頭,沒有停頓。

嗯,他就是這樣的人。

宋嶼川低低笑了,他竟然還帶著某種荒唐的希望,希望柏言知能為了他改變,變成一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或者說是不屬於他的模樣。可他又憑什麽要求一個人改變,變成完全不是自己的人呢?

你以為讓其改變就像做菜那麽簡單嗎?把胡蘿蔔切段放入鍋內,再加幾片薄土豆,有些香草的話也可以撒進去提提味。幾個小時後,就能燉出一鍋天然的美味了。

可如果柏言知真的變了,宋嶼川還有把握會喜歡那個被改造了之後的柏言知嗎?他不知道。

他看不到柏言知,就連這點也無法確認了。

-

國旗下講話剛結束,操場上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開,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了嗎?幾個學霸被保送到了,真羨慕他們不用高考。”

“對啊,柏言知真厲害!”

“好幾個人呢,怎麽光是誇他?”

“哎呀,你懂的啦。”

宋嶼川站在人群中,仰頭看了一眼空中飄揚的旗幟,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兜邊緣,腳卻沒有動。

“楞著幹什麽呢?”白衍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從發呆中拉了回來,“聽到了吧,柏言知保送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跟丟了魂似的,不就是他的作業麽,人都不用讀書了,你還關心這些幹嘛?”

“一會趕緊把他作業給我抄抄。”┆

白衍扯住宋嶼川的手。宋嶼川甩開。很快。他想起他的手,感覺到它的存在多麽坦然,手放在那裏,是多麽容易被擺動起來。

“我聽到了。”他說。

白衍:“真可惜,本來還想拉他進我們吉他社的。”

“什麽吉他社?”

“哦,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事兒!”白衍興奮地揮著手,“我準備申請創立一個吉他社,我當副社長,你當社長,怎麽樣?”

宋嶼川瞥他一眼:“憑借你那亂彈琴的技術?”

“餵,別看不起人啊,要不是上次你打架護我,我才不會讓你當社長。”白衍撇嘴,“我可是很講情義的。”

白衍回憶起來還是覺得那天自家兄弟是真的很帥,像個英雄。雖然他也不用他真的保護,不過宋嶼川有這份心,他就很感動了。友情果然和寶可夢裏說的一樣,是鉆石!

那天的宋嶼川出手毫不猶豫,拳頭幹凈利落,幾下就撂倒了對方,眼睛散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勁。

“我那天真覺得你特別帥。”白衍對於那天宋嶼川的行為還意猶未盡,由衷感概道:“不過說真的,你怎麽那麽專業,以前是學過打架還是怎麽的?”

宋嶼川沈思片刻,擠出了句:“我算是上輩子有點經驗?”

“上輩子?”他的話引起了白衍的好奇心,“上輩子你是什麽樣的人?怎麽會對打人有經驗?你是施暴者還是受害者?”

宋嶼川眨了眨眼睛,賣關子道:“Both,actually. Both of them.”

“兩個其實都是。”

他翻了個白眼:“說話就說話,這麽裝X幹嘛,還說英語,你不知道我英語最差了麽。”

“放心,你以後會習慣的。說不定你還要出國呢,跟我一起。”宋嶼川拍拍他的肩道。

“真的?你怎麽知道?”白衍拉著他問,可宋嶼川卻什麽都不肯再說了。

“切。”白衍不屑一顧,很快轉移話題,“認真的,川兒你未來有什麽打算?打算報什麽學校?你物理那麽好,中科大不在你的考慮範圍嗎?”

宋嶼川接話很快,“不在。我對理科早沒興趣了。”

“那你想幹嘛?”

“考音樂學院。”

白衍瞪大眼睛:“音樂學院?你媽能同意?她不是常說音樂是成績不好沒出息的人才玩的嗎?

宋嶼川望見幾只黃鹡鸰掠過天際,心中泛起一絲漣漪:終有一日,我也將離開這裏。

他忖了忖:“這是我的人生,我想幹嘛就幹嘛,當個沒出息的人也挺好。”

操場上的風掀動宋嶼川校服外套的衣角。他閉上眼睛,陽光落在臉上,聽白衍在耳 邊嘰嘰喳喳,青春的身體輕盈又松弛。

他覺得未來在自己手上,近得幾乎可以用自己這雙手握住。命運對於十幾歲的他來說,也不過是可以被隨意打磨的石塊。

他當然會感傷於柏言知的離開,可是風吹開了那扇門,同時他竟然又感到一種釋然,一種為自己騰出了心靈空地的愉悅。

沈溺在愛情裏的人,瞳孔會變小——世界萎縮成對方的模樣;獻身於夢想裏的人,瞳孔會放大——世界在視野裏膨脹,宋嶼川此時就站在邊界,覺得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遠方輕輕震顫,不是汽車轟鳴,不是大地嗚咽,是先祖和神明們在時間的塵埃裏叩門,煙霭深處,天使搏鬥,上帝沈默。宋嶼川終於明白,擡頭仰望的天空虛幻,唯有腳下的土地才是他真正能夠踏足和抵達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似乎是柏言知身上耀眼的光芒令你有一陣子什麽都看不清,如今光芒褪去,他終於可以直視世界的輪廓。

他擡頭,這世界如此清晰和明亮,陽光穿透他的眼睛,天空藍得徹底。

下一節是體育課,可以打一整節課的籃球,可以讓他不去想柏言知是否愛他、未來會怎樣,未來掌握在他手裏,他的雙腳支持他,可以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去巴黎吧。宋嶼川自己曾說過的話滑過他的腦海。到巴黎去。塞納河的水雖然並不幹凈,可還是會映出柔和的月光,他可以自己沿著河岸漫步,翻翻舊書攤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發黃了的法文書。

游蕩到拉丁區,躲進某個僻靜的咖啡館,點一杯熱可可,看服務生帶著懶散的笑容端來甜到發膩的蛋糕和流心面包,感嘆著再也不用聞苦咖啡的澀味了,他蘸著小碟的果醬將發酵物融化在口腔。然後呢?然後去蒙馬特高地,買一張不值錢的畫,掛在自己臥室墻上,用以證明已獨自去到過那個地方。

巴黎聖母院……宋嶼川可以想象焰火會在西岱島上空炸開。藍色、紫色、金色,他擡起頭,碎光會像雨點一樣落進他的瞳孔。他會用自己的慧眼記住所看到的每一簇焰火。

然後去到Espace Dalí Montmartre?也許吧,或者更多未被眾人所熟知的展覽館。他要站在喜歡的作品前,Les Montres Molles,亦是達利別的什麽雕塑和版畫,像游客一樣假裝認真,又帶著心裏偷偷冒出的自我幻想:

人會在藝術作品中迷失,世間萬物終將歸於塵土,而自己是自己可以保存的唯一物件。

想到這,宋嶼川笑了一下,一切的一切比柏言知重要多了。巴黎永遠向他敞開著大門。他咂咂嘴,將不合時宜的欲望脫口而出:“今天天氣真好,現在真想來點威士忌啊!”

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的石頭們古怪看著他,他突然發現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宋嶼川,他告訴自己,請繼續滾動下去吧,在不知其方向的路上。

“你看那是蝴蝶耶。”白衍指著他大拇指上停著的黑色蝴蝶,宋嶼川緊握著的手張開,將它放生到天上。

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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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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