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成年,非禮勿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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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非禮勿聽。◎

烈日下的操場充滿躁動,觀眾們坐或站,三三兩兩在草地上閑聊,偶爾還傳來一兩聲驚呼。

舞臺上,有樂隊正在調音,低音鼓的震響混合著人群的喧嘩,形成一種奇妙的節奏感。

“來了來了——江一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還松散的人群一下子聚攏過去。有人站起來眺望,更多人幹脆拿出手機和照相機準備拍照。

“哇,這陣仗是有夠誇張的。”白衍站在陰涼處,手扇著風,忍不住感慨,“真有點皇上駕到那味了。”

“江一帆是誰?”

“你不知道?”白衍介紹,“就那個夢想男聲出道的,平民音樂選秀的冠軍。還是科大畢業生,咱這次比賽的最大讚助商呢!他的歌你肯定聽過,《時間的逆流》,《蔓草》……”

白衍哼著不知道在哪聽過的熟悉旋律,我這才想起,那個名字確實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那是初三還是高一來著,父親總在晚上放著重播的選秀節目,一邊喝白酒,一邊對著電視機銳評。

隔著墻,我做著物理題,聽著那些虛無縹緲的歌聲,第一次聽到“夢想”這個詞匯。

——它與我的現實沒有半點關聯。

夢想是屬於那些站在舞臺中 央、被聚光燈籠罩的人的,而不是我這種埋首於試卷的普通人。

普通人哪有什麽夢想可言,光是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江一帆走上評委席時,人群再次爆發出一陣騷動,跟人打招呼帶著慣於鏡頭前的從容自若。

“旁邊那兩位也不簡單啊。”白衍瞇起眼,嘖嘖稱奇,“一個是zik的吉他手溯洄,另一個是科大的數學博士,人稱‘死金狂魔’,他可是白手起家的獨立音樂人——我的吉他就是我和川兒找人跟他借的。”

邱振赫聞言,終於擡了擡眼皮,往旁邊一瞥:“你話這麽多,要不待會兒也讓他給你簽個名?”

“別,太掉價了,我們又不是那些腦殘粉,要簽名的話早就要了,剛剛就可以要,伍老師剛剛還請我喝了汽水呢。”白衍嘿嘿笑著,一邊拉長聲音,“話—說—回—來,你們知道江一帆當年樂隊解散的內幕嗎?”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很快圍了上來,有人附和:“那可是咱們學校裏出了名的事兒了。”

有人說他和樂隊成員因為錢鬧掰了;有人說是因為感情糾葛;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補充:“聽說節目錄制前一個月,他和溯洄因為某個人而大打出手,江一帆進醫院躺了半個月,傷好了,回到學校一看,哎呀家沒了,樂隊解散了。”

“真的假的?”白衍滿臉驚訝,音調拔高了幾分,“兄弟情這麽脆弱的嗎,為了一個人打架?”

“人心叵測唄。”一個女生感嘆。

“這倆人打完架還能心平氣和一起參加同一個活動?

“那可不。咱們吉他社是他們發家的根兒,咱學校給了不少支持,沒有科大,就沒有他們今天的成績,他們也不會被人看到。”

“川兒,你怎麽半天不說話?平時你不是最愛和陌生人閑聊的嗎?這會兒怎麽這麽安靜。”白衍用手肘戳了戳旁人。

宋嶼川斜睨了白衍一眼,沒再理他,目光落在舞臺中央,若有所思。

他已經對著臺上那個正在試音的紅發貝斯手這樣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了。

突然,他挑眉吹了個輕佻的口哨。

場地嘈雜,舞臺上的人自是沒聽到,但我註意到了:那男生與宋嶼川的視線對上了一霎,男生笑了。

“組樂隊確實不容易。”宋嶼川敷衍白衍,“沒準他們真是為了某個人打起來的。”

白衍:“你以為這是在拍電視劇呢?怎麽可能這麽戲劇。”

宋嶼川的眼睛仍然沒移開。

紅發男生低頭彈奏著五弦貝斯,指尖行雲流水,雖然只是試音,可僅僅彈了幾個流暢的slap就能看出他對手裏那把貝斯的駕輕就熟。

宋嶼川低聲喃喃:“但人生啊,有時候就是比電視劇還戲劇。”

我打斷他們:“我去趟衛生間。”

白衍扭頭瞥我一眼,嘴裏嘀咕著:“廁所就廁所,還衛生間,矯情。”他在身後喊:“你快點兒回來,馬上輪到我們試音了。”

我甩下他的話,徑直溜進隔間,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說是上廁所,其實不過是逃避的借口。我蹲下`身,掏出手機,飛快地打著字——“貝斯slap技巧正確彈法”。

貝斯我才練了兩周,說實話,我早就知道自己沒什麽音樂天賦,雖然被宋嶼川熏陶的也有點音樂鑒賞能力,可實操真的不行。

我在一幫高中生面前,表面上裝得信心滿滿,可內心一清二楚:我五音不全,把握不了音樂的節奏感,樂理知識雖然全部背下來了,可幾乎就是不會使用,更加要命的一點,我彈的一點感情也沒有。

學霸加成?笑話,在樂器面前,它根本沒用。我五音不全、沒節奏感、又認不清譜子,貝斯糊弄倒是能糊弄過去,畢竟音低不容易被沒受過音樂訓練的人聽出來,更何況還有兩個人水平和我半斤八兩。

可宋嶼川一定能聽出來,他會覺得我沒用嗎?

我不太清楚。剛剛看到宋嶼川看著那個男生的眼神,我竄出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甚至有種想要對方消失的感覺,為什麽他會對著他那樣笑?怎麽可以?他只能這麽對我。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像在給自己灌輸勇氣似的說:“不就是試音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也不過就是個高中生罷了。

門外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隱隱約約中,我立刻聽出那低沈的嗓音——是宋嶼川。另一個聲音柔和些,是個女生。他們聊著天,聲音越來越清晰,似乎提到了白衍。

接著那女生又提起了我:“哦,他啊?他什麽時候開始對音樂感興趣了?我記得上學期音樂老師讓他唱歌,他死活不肯,說自己只喜歡學習,不喜歡唱歌。”

我無意間成了偷聽者。明明應該開門出去,坦蕩地告訴他們:“餵,我在這兒。”好讓他們說話註意一點。

要不咳嗽提醒一下?還是直接默默來一句:“餵,我能聽見你們在說什麽。”

不過我最終什麽都沒做,像個鴕鳥一樣窩在隔間裏,動也不動。我說不上是因為好奇想繼續聽,還是單純尷尬膽怯。

“你認識臺上那個男生?”宋嶼川不經意地問起。

“啊?他呀,是咱們校友,我以前的同班同學。他現在好像不讀書了,聽說是家裏出了點問題。”

“哦?”宋嶼川似乎是對他起了點興趣。

女生繼續說道:“他叫沈淮,以前在學校挺低調的,染了頭發以後真的好顯眼啊。你剛剛註意到他了吧?”她的語調低了幾分,“他可不是普通人,聽說他喜歡……咳,同性。”

宋嶼川輕哼一聲:“他喜歡誰,和我有什麽關系。”

女生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不是一直盯著他看?剛才還吹了口哨,說你對他沒興趣我才不信。”

“我感興趣的,”宋嶼川打斷她,“是他的貝斯。彈得很好,還挺有沖勁的。”

女生被他堵得無話可說,片刻後又感慨道:“說真的,他這樣的人挺酷的,不怕別人怎麽看,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哪像我們,連喜歡什麽人都不敢說。”

空氣沈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有些喜歡藏著,也挺好。那樣就不會毀掉、就不會完蛋,很多人以為的喜歡,暴露了對別人來說也不過是一種枷鎖。”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班主任哦,宋嶼川,那你覺得喜歡到底是什麽?”女生截口問道。

他似笑非笑:“一種覆雜的化學反應。”

“和夢想比起來,感情就太沒必要了。”

女生不服氣地反駁:“可有時候感情會成為動力啊,有了喜歡的人,夢想也更容易實現。”

“錯了。”宋嶼川說,“真正的動力,只能來源於自己。如果你把感情當成一種動力,那它消失的時候,你又該怎麽辦呢?”

“啊…那不是很簡單嗎,再去喜歡別人就行了呀。”

後來,女生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又提一次我的名字:“說起來,沈淮好像還挺在意柏言知的。我記得有一次老師點名,他還替柏言知打掩護來著。”

“柏言知?”宋嶼川的聲音陡然變得冷淡,甚至透出幾分諷刺,“他是連自己想要什麽都搞不清楚的人。他這種人,不值得浪費太多感情。”

女生似乎被他的話震住了,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宋嶼川說,“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對他太上心。他看起來雖然像一座完美的雕塑,但其實就是很無趣。”

女生幹笑一聲:“說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樣。”

宋嶼川沒有再回應,空氣裏只剩下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傳來有人關了水龍頭離開的腳步聲。

我屏息等待了一會兒,終於打開隔間門,卻一頭撞上了剛準備離開的宋嶼川。

他的臉近在咫尺,視線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待了那麽長時間都不出來,你在偷聽?”

宋嶼川靠在門框上,手指掛在門把手上。∴

我心裏瞬間警鈴大作,畢竟是聽到了別人的對話,雖然是無意,但確實不禮貌。

“我這不是偷聽,”我趕緊辯解,“我沒有那個意圖。”

“沒有?”他輕笑一聲,“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想到他剛剛說的話,直接問:“我很無趣嗎?”

“是啊,很無趣。我討厭你這樣的人。”

“你不喜歡我嗎?前幾天抄作業的時候不還說我是你的好兄弟嗎?”

“你在撒謊嗎?還是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往前傾,腳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腳尖,我想起他剛剛跟那個女生講起我時不顧一屑的態度,生氣地離他越走越近:“你幹嘛要替別人拒絕我?我值不值得被喜歡,要你來評判?”

宋嶼川堂皇,咬牙頂了回來:“這是我看過面相後得出的結論。你這臉一看就是薄情寡義之徒,日後必有血光之災,我這是替別人做一大善事。”話音一落,又像想起了什麽,趕緊呸了幾聲,“呸呸呸,不能這樣詛咒。只能說,愛上你的人都沒好下場。”

我聽到他的話,突然又沒那麽生氣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於是停住腳步,點頭同意:“確實,你這麽說是沒錯。”

“不過宋嶼川,”我終於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我叫他名字而後又不繼續說話。

我在心裏默念:你有種,這輩子都別愛我。

空氣靜了一秒,我正欲逃走,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爭吵聲,聲音愈發得近了。

“怎麽回事?”我下意識地向門外看去,想借機走掉,可宋嶼川眼神一凜,一把將我推進隔間,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就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閉嘴,外面有情況。”

他全身貼得我很近,身上的氣息籠罩了過來。隔間狹小的空間讓我們幾乎零距離,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下頜線的弧度,以及微微隆起的、正在上下滾動的喉結。

我能聽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呼吸漸漸重疊。

“你……”我掙開他的手,遽然聽到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對話,還有黏膩、嘖嘖作響的水聲。

作為過來人,我當然很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麽情況,那是唇舌化作蠟燭與油相溶的聲音。

“他們在……”我怔住了,目光與宋嶼川對上,驚訝地發現他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罕見的錯愕。

“接吻。”我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嗯。”他別開目光,語氣還算平靜,但耳尖卻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緋紅色。

“你要不要……捂住耳朵?”我抑住聲音,攀上他柔軟的耳垂,“未成年,非禮勿聽。”

“搞得像你不是未成年似的。”他憤憤,整張臉都紅透了,垂眸,眼睫輕眨如飛舞蝴蝶,頭躲開我的手,“你還比我小呢,要捂你捂。”

“ 那我們一起。”又一次,我兩手捂住他的溫熱耳朵,感受滾燙溫度。

他沒有推開我,只是擡眸,眼睛微微發紅,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湧,然後我的耳朵,被一雙青少年的手裹挾。

門外那對人在繼續,繾綣聲音夾雜喘熄,而我和宋嶼川在這狹窄的隔間裏,對視著交換呼吸。

我盯著他那雙海洋般的眼,突然覺得,要上臺這件事,也沒那麽可怕了。

25   我在乎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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