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渺小的我們如絲線從虛空的針眼中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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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我們如絲線從虛空的針眼中穿過。◎

死亡就像一張彩票,當它毫無預警地降臨,你才會猛然醒悟:死亡的報酬原來是愛。

我跟宋嶼川最大的不同在於,我是個很難發展出同理心的人。如果不進行刻意地學習,更無法了解別人的情感。而他則相反,像一座燈塔,可以輕易地照亮我無法觸及的情感暗礁,如魚得水地穿梭於各種社交場合之中。

對於朋友他細致入微,作為戀人他更是模範榜樣。稱職到別人跟我吐槽各種夫妻之間的糟心事,一定以為我也能感同身受時,我只會疑惑不解,嘴裏感嘆一句:“哇,你們的婚後和我經歷的婚後也太不一樣了吧。”

後來我有跟他提過一嘴,他背對著我小聲抱怨:“那就只是因為我愛你而已。”

我剛認識宋嶼川時,從他身上能很明顯覺察到一種超脫常規的特質,一種在大多數人身上從未有過的灑脫與樂觀。

他對生活充滿熱情,對人類施發善意。他愛自然、愛地球、愛宇宙,完全與我性情相左。有時候我會對他故作高深,只是因為我羨慕他有這種特質,羨慕他的順遂,他的熱情。

現在是上午八點四十,這個時間點我應該早就在補習班學習的。

雖然是暑期,但我很早就為自己制定了目標和計劃。這主要歸功於父母,他們對我學習的教育方式就是如此按照計劃行事。

我明知這麽做不對,可我的腳卻正在往宋嶼川家方向走去。

穿過不知道幾條街、幾個紅綠燈,我真的來到了他所住的小區。

事隔多年還能記得他家住址也沒什麽稀奇。

不過最主要的是他家小區是個很有名的富人區。以前母親騎著自行車載我去上學時,總是經過那裏。

透過金屬質地嶄新的歐式鐵門,我常常能看到許多園林工人穿著嶄新的制服,在那修建草坪。

跟宋嶼川準備結婚的時候,他曾帶我去過一次。不過在這之前,他因出櫃跟家本身就鬧得不可開交的,他們家裏人自是沒給我們什麽好臉色。

我跟他們家裏人之間沒說什麽話,沈默地吃完一頓飯,經歷了讓人失笑的劇情之後,他就把我帶了出來。

不過我反倒蠻喜歡那次吃飯的氛圍的。

很安靜,他們也很禮貌,咀嚼食物都很小聲,只有金屬餐具碰撞發出的聲音,沒有噪音幹擾。

那頓飯我吃得很愉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都把我當成外人的緣故。

加上宋嶼川父母也排斥他,在那種情況下,他能依賴的只有我,只有我在他身邊。我是宋嶼川的唯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運氣好,那扇自動化的金屬鐵門在一輛奔馳車駛進後並沒有馬上關閉,我鉆了個空子,縮了縮肩膀從側面擠了進來。

他們那裏的電梯需要刷卡,我只好走了樓梯。

爬樓梯的時候我沒有細想我的行為。

因為只要一多想,我的理智就不允許我做這樣的事情了,太蠢,也太難堪。

好在這些想法是到他家門口時我才意識到——現在他還不是我的伴侶,我們甚至沒有太多交集。

正這麽想著,忽然聽見門裏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

接著是吉他的回授,那是一種聽起來美妙的噪音,我經常下班回家,聽見宋嶼川的房間裏響起這種聲音。最後是驚吼——是他媽的叫喊,她似乎是被接了線的吉他聲嚇了一跳。

我下意識貼近門聽裏面的動靜,可誰知那門卻開了。我暗叫不妙,立刻回身跑進安全通道,扶著樓梯,以很快地速度下樓,動作一氣呵成。

也不知道為什麽,僅僅是背影我就被他認了出來。宋嶼川在樓道裏大聲喊著我的名字,開始追著我跑。

急促的腳步,頭頂的感應燈一個接一個隨之亮起。

“柏言知?別跑了,你去哪兒啊?”他的聲音在空蕩樓道放大。

我當然是沒理回答他。因為心虛的緣故,很快跑出了大樓。

早知道就不應該在那個間隙喘口氣,應該一直跑的,這樣也不會那麽狼狽,被他逮個正著。

我喘著氣,忍不住轉頭。

他站在那裏,跟我打招呼:“柏同學,嗨,真巧啊。”

我實在不清楚高中時代的宋嶼川的腦回路,雖然我認識他之後他也挺楞的,但我沒想到青春期的他更楞。

通常不應該覺得我是在跟蹤什麽的才會到他家門口來的嗎?他家不是一梯一戶的嗎?

我指了指這棟看起來就很貴的樓,挺直了肩膀:“我有個親戚在這裏,我來找親戚。”

我也是很佩服自己胡亂掰扯的能力,還得多虧宋嶼川以前拉著我看過很多偶像劇。

通常男主人公被女主人公抓住故意制造的偶遇,男主人公就會這麽若無其事,隨便找個看起來很爛的借口。宋嶼川在這時就會說:“主人公好蠢,這種借口都能信?”

“那你…”宋嶼川頓了一下,“那你看見我就跑是什麽意思啊,我有那麽可怕嗎?”

“沒,我怕你誤會,畢竟一開家門看見同校同學確實挺奇怪的。”

“奇怪嗎?不奇怪吧?咱們這不是巧合嘛,這有什麽奇怪的。”

宋嶼川跟我說話時非常不自然。

我觀察他,他是低著頭回答我的,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機假裝很忙的樣子,但屏幕都是黑的,他根本就沒在看手機。

過了一會,他似乎鼓起勇氣。

“柏同學,或許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

“當然,”我點頭,“我知道,你是宋嶼川。那天在校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島嶼的嶼,山川的川。”

“你記憶力還挺好。”

我問他一會兒有沒有事。

他說沒有,什麽事都沒有,又問我:“問這個幹嘛?”

於是,我堂堂正正地提出邀請,問他能不能帶我去附近轉轉,我第一次來這裏,不太熟悉,怕迷路。

我用一種他難以拒絕的神情看著他,以前只要我眉頭稍稍一皺,他就會盡力滿足我的任何要求。

宋嶼川很快便答應了。

昨日下了一夜雨,而今天的太陽正當空,陽光把昨日的潮濕都曬透了,幾乎看不出被雨水沁潤的痕跡。

“柏同學,你挺閑的,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暑假一到,就該馬不停蹄地去上補習班了呢,居然還有空走親戚。”

我說今天不用。

他看著遠處的街景,許是回想到剛剛的情景,笑道:“剛才你跑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我一樣也逃課了呢。”

“逃課?”對於他說的話我有點好奇,“你逃什麽課?”

“物理啊。”他語氣拉得有些長,“我原本以為自己挺喜歡的,但……”他頓了頓,像是很苦惱要不要跟我說。

我看著他,沒有插話。

“柏同學,你知道蜉蝣嗎?”他忽然看我。

“蜉蝣是一種很微小的生物,成蟲階段不吃東西,壽命只有一天。對它們來說,你知道長大意味著什麽嗎?”宋嶼川沒等我回答,便輕輕吐出兩個字,“死亡。”

他笑了笑,上揚的眼角微微向下彎了一點,“可即便這樣,它們還是會用盡全力去飛舞。哪怕朝生暮死,也要活得漂亮。”

他站直了身子,豎起了三根手指放在太陽穴邊:“這個暑假,我要過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補習班只是學校的覆制品,我不想當普通的高中生。我想跟著自己的心走,追求我的夢想。我不想為別人活著——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他話音剛落,眼睛亮得像是要冒出光來:“柏同學,你說我是不是挺帥的?”

宋嶼川以前還說他是個沒有主見的人,這麽一看,是他對於自己產生了某種誤解。

明明自己就很耀眼,又怎麽會覺得是我的存在給了他力量呢?

“很帥。”我誇他,為他在高中就有這樣的主見而感到欣慰。①

而後,他毫無征兆地跑了起來,夕陽從他背後灑下,金色的光影跳躍在地面上。

我拔腿追了上去。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得意和挑釁,“要不要我等等你?”

他的表情實在太欠揍了,我不由得笑了出來,笑聲大得讓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聽見笑聲,腳步一頓,突然回身跑向我,站定在我面前,歪著腦袋上下打量道:“柏言知,原來你還會笑啊?”

他的話讓我感到困惑。人怎麽可能不笑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哪怕我共情能力再差,也不至於完全失去笑的能力吧?

即使在他人面前拼命掩飾,身體的器官和系統總還是健全的。如果連這一點都失去了,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怎麽,你是頭一次見到人笑嗎?”

我們四目相對,那張燦爛的臉和天空的太陽重疊在一起。我在他的眸光中瞥見記憶的光點,又如猶如沙漏般倒流。

渺小的我們如絲線,從虛空的針眼中穿過。

宋嶼川背對著我,頹然坐在地上,對著落地窗發呆。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一年聖誕節,宋嶼川邀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大約十幾個,在家裏喝酒、跳舞、玩桌游。

整個派對期間,他看起來都很正常。

晚上,所有人都散去,我收拾完餐廳,洗了澡回到臥室,卻發現他還沒有睡,甚至都躺不下來。

宋嶼川整夜坐在地板上,或是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一點一點變亮。

當時,我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只以為他是失眠。那時他經常失眠,在還沒被確診雙相前。

“怎麽還不去睡,今天是有什麽不開心的嗎?”

宋嶼川苦澀地笑了,那笑容難看極了,像是硬生生掰出來得一樣,帶著哭的意味,卻又強裝鎮定不讓我擔心。

“Bae,我也想開心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開心不起來了,就連笑都好難。”

“你已經很久都沒對我笑過了。”真實的嗓音把我從記憶的漩渦中拉出來。

我看到他用一種覆雜的眼神凝視我,而後只僅僅幾秒就咧起嘴角,換回原來的嘴臉,仿佛剛剛瞧見的都是幻覺。

6   世界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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