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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苦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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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苦夏至

兩人走得很慢。

閑聊中,溫夏得知,這些都是他在堰青的朋友寄來的。最大最沈的那箱,是各種教輔書,和各類競賽的真題和模擬題;她懷裏的兩箱,是種類繁多的零食和一些電子產品。

作為感謝,景栩第二天送了一些零食給她。

包裝上那些字母她拼了半天也不認識,多數是她從來沒聽過的牌子。

她隨手拿起一個質地很好的深藍色盒子,內蓋上用燙金印著品牌LOGO。裏面只裝了五片薯片,它們各自有自己的“房間”,看起來比她都幸福。土豆而已,切薄了裝進精致的盒子,立刻成了大多數普通人招惹不起的樣子。

唯一眼熟的,是Patrick Roger,她曾在一個轟鳴的雨夜收到過。

這串字母,印在一個綠色的鐵盒子上。

這些零食,和他的手表一樣,在她的認知外。手機就擺在桌上,只要她拿起手機,就能了解這些品牌。可她甚至,連打開搜索框的勇氣都沒有。

搜索結果,只會惹得她的自卑像通貨膨脹那樣,一發不可收拾。

今夜仍有雨,溫夏坐在水果店裏。

街道上行人匆忙,表情各異。她坐在窗邊,雨滴和玻璃碰撞所發出的脆響盡在耳畔。雨絲斜斜打落,水霧氤氳在玻璃上。

兩年前那個沈郁而漫長的夏天,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夜,她遇到了景栩。

那天上午,所有科任老師都通知要買學習資料,溫夏算了算價格,每一科都不算貴,可加起來也有大幾百。

母親給她的那張卡,她被大伯接到縣城那天,就被大伯母拿走了。所以,她連買一本資料的錢都湊不出來。

溫夏一直在想,要怎麽跟大伯開口要這個錢。在下午放學前,她已經想好了,這錢算她借的,打個欠條,以後會還。

從學校到家的那段路她都十分忐忑,想著如果大伯和大伯母不肯借,她該怎麽辦。

可她到家後,家裏沒人,鄰居說水果店也沒人。

溫夏做了晚飯,一直等,等到很晚。

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不記得反覆了幾次。後來不知不覺,她在沙發上睡著了。

終於等到門外傳來動靜,她被吵醒。

大伯母帶了幾個人回來,這幾個人她見過,是鎮上的人。她沒來得及打招呼,就看見大伯母指著她說:“我就說夏夏很乖,這個點怎麽會不在家?這小孩兒節約,沒開燈。”

話音剛落,客廳的燈隨之被打開。

溫夏尚未完全清醒,擡手擋了擋刺眼的燈光。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到她身邊,捏了捏她的手:“這也太瘦了,你……”

老人欲言又止,最後走過去和大伯母說了幾句悄悄話。

幾分鐘後,那幾個人說要走,大伯母讓她下樓送送客人。

下了樓,她隱約聽見“不好生養”和“腦癱”之類的話,她意識到什麽,想往回跑,卻被其中最矮最胖的男人抓住:“想去哪?你大伯母可收了我們錢的。”

溫夏終於懂了。

她以前只是覺得,大伯母不過是刻薄,從來沒想過,她會壞到這個程度。

是她低估了人性的惡。

要不是去送貨的大伯及時回來,後果真的不敢想。

大伯第一次氣急敗壞地,打了大伯母一巴掌。可大伯母依舊沒覺得自己做錯,還一個勁讓溫夏去死,別留在世上連累人。

可溫夏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麽連累人了。

她吃得很少,夏天穿的衣服她冬天也在穿;她幾乎從來不買東西,也從來不像溫悅那樣叛逆早戀、逃學打架;她分擔家務、在店裏幫忙……能做的都做了,可大伯母還是不滿意,罵她打她,想把她趕走,甚至盼著她死。

溫夏忘了自己是怎麽從那個家跑出來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雨。

理智回籠時,自己已經被大雨澆透了。

她站在一家叫美宜佳的24小時便利店前。馬路對面是向陽橋,橋下面是一條河,岸邊常年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水深危險!請勿靠近!

腦海裏冒出大伯母的聲音,她忽然想,如果跳下去,她所有的苦難,是不是也會隨之結束?

她今天,還在作文裏寫黎明前總是最黑暗,只要不放棄,總會等到苦盡甘來。

可她看不見未來,她能看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厄。她心底殘存的希望,好像,根本不足以支撐她等到“甘來”。

她忽然不想等了。

景栩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在萬念俱灰的時刻,她遇到了太陽般溫暖耀眼的景栩。

他從雨簾裏跑來,大概是想去她身後的美宜佳避雨。經過她時看到她全身濕透,就留了個心眼。

順著她的目光,他看到了那塊警示牌,以及警示牌下由於暴雨而變得湍急的河流。

景栩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她想跳下去。

這念頭把他嚇一跳,來不及多想,他把手裏的草莓蛋糕遞到她面前:“你好,那邊活動送的蛋糕,你……”

事發突然,他一時沒想好理由,話就這麽生硬地停了。

溫夏看向他,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一句:“如果一個人總是很倒黴,她應該怎麽辦?”

景栩幹脆不找理由了:“應該吃點甜的,這個蛋糕送給你。”

“如果蛋糕不夠,還有薄荷糖。”景栩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鐵盒子,“巧克力也不錯。”

“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是”

雨打在篷傘上,簌簌作響,兩秒後,他清潤的嗓音才再度響起,“否極泰來。”

“雨總不會一直下。”

美宜佳裏很熱鬧,他說完這句話時,裏面唱起了生日歌。

他跑進去借了一支蠟燭,插在那個只比她掌心大一點的草莓蛋糕上:“夏至快樂,陌生人。”

那天是夏至。

也是溫夏的十四歲生日。

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很久以後,才聽林婆婆說起。

從那之後,春和景明這四個字,對溫夏來說,比否極泰來更充滿希望。

正式上課將近一個月,溫夏都少有和景栩說話的機會。

在路上遇到,他們也會像朋友那般互相寒暄,可是沒有話題,就只是再簡單不過的寒暄。

可那怕只是說一句“嗨”的機會,溫夏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這段時間以來,溫夏每天都能趕上最早的一班66路,可她每次都等到景栩出現在斜坡,才上車。

他有一輛顏色很漂亮的山地車,是騎車上學。公交停站等乘客時,他會趁機加速超過去,溫夏會透過車窗看他,直到他消失在視線裏。

下雨天他會坐公交。有時候他們並肩而坐,能說上幾句話;有時候他匆忙上車,根本沒註意到她的存在,這種時候,她的目光,就會在他身上停留一路。

今天周五,溫夏醒來時,天陰沈沈的,想起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雨,出門前,她裝了一把傘在書包裏。

溫夏出了門,遠遠就看見站在圓形站牌下的景栩。

今天出發得晚,正值高峰,公交上已經塞滿了人,司機朝後吼了聲:“往後站一站!中間的往後站一站!”

溫夏和景栩費了點勁兒才擠上去。

後面還有人陸續上來,兩人只能盡量往裏走。

乘客裏有一個宿醉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擠溫夏,見她一直沒說話,醉漢越來越得寸進尺,手開始搭在她的肩上,不安分地動著。

此時景栩背對著她,她因為害怕,抓住了他的書包帶,那一刻像是得到了勇氣,閉了閉眼:“叔叔,請你把手拿開!”

景栩在同一時間轉身,看向溫夏。

醉漢沒想到她會突然大喊,對上景栩的目光,他心虛又羞恥,指著溫夏氣急敗壞道:“怎麽了!”

景栩往前一步,把溫夏護在身後,說了聽不出情緒的一句:“吼什麽?”

他嗓音沈沈,人又長得高,一雙黑而沈的眸直視著醉漢,毫不畏懼,有種遠超同齡人的、無法名狀的氣場。

醉漢被他盯得心裏發毛,很快想到他根本不用怕一個毛頭小子:“我天生嗓門大怎麽了!再說了,被人冤枉不能生氣啊!”

景栩哂笑一聲:“我同學說你什麽了,心虛成這樣兒?”

醉漢幹脆破罐子破摔:“我摸她是她的福氣!這麽不想被人摸,有本事別出門,她不出門我不就沒機會摸她了?我有什麽錯!”

景栩知道跟這種人沒法兒理論,懶得跟他吵,摸出手機,淡淡開口:“這樣,咱報警,警.察會告訴你,你有什麽錯。”

醉漢心虛,不敢把事情鬧大,正好公交靠站,慌忙下了車。

醉漢下車後,溫夏放開了景栩的書包帶:“謝謝。”

再過幾站才到學校,景栩用身體隔出了一方空間,不動聲色地保護著溫夏。

眼前的女孩兒一直低著頭,景栩以為她還在害怕:“沒事了。”

學校到站下車,走了兩步,景栩忽然說:“溫夏,不用有心理負擔,不是你的錯。”

上午第二節課是講練習,講完練習,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老師留下一句“大家自己看看錯題”後,就出了教室。

教室裏沒了老師,慢慢冒出了些細碎的聲音。

黃箏看了眼窗外,黑雲滾滾:“這天氣是不是不用跑操了?”

後座的男生立刻搭腔:“不可能,除非下大暴雨,否則,毛毛雨咱都要被趕下去。不過你這兩天不是總嚷嚷著長胖了,鍛煉一下不是正好。”

黃箏扯扯唇,轉過身:“齊子堯,你再嘴賤,信不信我扇你。”

齊子堯知道黃箏力氣大,下手沒個輕重,被打過兩次後,學會了見好就收,在黃箏徹底被惹毛前,舉手投降:“我錯了,姐姐饒命。”

話音剛落,大雨忽至,以傾盆之勢砸下來,耳邊只剩下,雨砸在地面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

廣播通知跑操取消,教室裏立刻響起整齊而洪亮的歡呼聲。

下課後,齊子堯用筆戳了戳黃箏:“明天周六,你要回家嗎?”

“不回,太遠了。”

從縣城到黃箏家,雖然只有一個半小時左右車程,但要轉兩趟車,太麻煩,而且不劃算。

齊子堯:“那爬山去?”

黃箏拿出地圖:“咱們縣海拔最高的山才365米,沒什麽挑戰性,不去。”

齊子堯:“來吧,人多熱鬧。”

黃箏問:“還有哪些人?”

“栩哥和杭哥他們都去,還有鐘粒粒她們。”

黃箏興趣一下子上來了:“有帥哥就不一樣了,什麽時候出發?算我一個。”

“明早九點在順德路口的公交站集合。”齊子堯完,用筆戳了戳溫夏:“溫夏,你去不去?”

她本來對這些活動不太熱衷,但景栩也會去……

她不帶猶豫,轉頭回了聲:“也算我一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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