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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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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

今天伊蒂和莉維納負責的是到林中采集果實。說是“今天”,但實際上伊蒂也不能確定天數的劃分在這裏還有沒有意義。習慣了之後,沒有邊際的白色天空也不再那麽讓人窒息,但伊蒂還是會不自覺地在一片白色裏尋找著絲絲縷縷的藍色。她想起最開始的時候,她認為這裏的天空死板呆滯,一片毫無生機的塑料,但看得久了,伊蒂開始在白色中看出流動性,毛玻璃似的模糊光點慢慢地挪移著,把天空的每一個角落挨個點亮。這裏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當地的語言中沒有對應的詞匯,但他們有一個美麗的短語來形容星星,直譯過來的意思是“天空的語言”。星星在一片白色中不容易看見,然而伊蒂發現只要留心,她很快就能找到那幾個比別的地方更加透亮的小點。莉維納向她保證,等到了春季,天空變換成淡金色後,星星會更多,也更美。伊蒂莫名為此有些興奮,但又略有些恐慌——等到春天時她還會在這裏嗎?一直在這裏,直到家和朋友變成腦海中的一個幻境?

“你們平時只吃果子什麽的嗎?”伊蒂費勁地把一只格外留戀樹木的果子拽下來,這裏的果實都是她沒見過的品種,她手裏這只色澤鮮紅,帶著斑駁的豎條紋,“這能吃飽嗎?”這裏的人們似乎不把飲食當作生命中的一項大事,雖然有公共食堂,但伊蒂幾乎很少見到裏面坐滿一半的人,她知道有人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吃飯——就比如她自己——不過當地人似乎很少享用正餐,大多數時候只在幹活間隙從口袋裏摸出點果子,時不時塞幾口,再從隨身攜帶的水袋裏喝幾口水就當吃過飯了。

“我們的力量不源自食物,”莉維納說,輕巧地一轉手腕,一顆果子就落在了手心,“而是源自內心。”

這句話伊蒂聽了很多遍了,有時候她都懷疑是不是因為她這個外來者吃得太多所以這是個委婉的數落:“我知道我知道,但對身體而言,我們一直在幹活,總要有力量補給啊。”

莉維納停下了擰果子的動作,她直視著伊蒂,黑色的眼睛在陰影下顯得很安靜,幾乎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睛:“力量源自內心,”她重覆道,“食物只是樂趣。”

“等等,”伊蒂舉起一只手,這是她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這不是什麽比喻,對不對?就是字面意思,”她回憶起自己平時觀察到的種種,這個結論過於驚人,以至於單單在腦子裏說出來都顯得有些荒謬,然而這又是唯一的解釋,“你們,不需要吃飯?”

“你也不需要,”莉維納說,仍註視著伊蒂,“感到饑餓意味著內部的貧瘠。”

“不不不,”伊蒂擺擺手,“我還是需要的,我——”然而她頓住了,突然不知道這句話該如何結束。我是外來者?我和你們不一樣?但他們都是人類,在勞作時會疲憊,在被刺到時會流血,伊蒂一時竟說不清為什麽他們會不一樣。而且,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似乎也不經常感到餓了,至少不像剛來到山裏時那樣饑腸轆轆的餓。

“‘食物是樂趣’,”伊蒂重覆道,莉維納點點頭,“那為什麽只吃果子?為什麽不吃肉?去林子裏打獵,獵物都可以做成肉幹,帶起來也方便。”她知道森林深處有很多動物,蛇、鳥、狐貍,偶爾還能聽到狼的嚎叫。

莉維納臉上的神色變了,某種鋒利的東西讓她的五官變得幾乎凜冽,伊蒂第一次在這個比自己小的女孩旁邊感到不安:“野蠻人才會吃動物,”她說得很慢,繁覆的音節被拆解開了,留下一小段一小段的空隙,被林中的風肆意地填滿,“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我們不是野蠻人,我們不會對哪怕是最惡劣的敵人做這樣的事。比起失去動物,死亡是更好的事。”

幾聲啼鳴穿插在寂靜之中,鳥的羽毛擦過葉片,飛往未知的遠方,頭頂密密的枝葉搖曳起來,撕破了織布一樣的陰影,牛奶似的光破碎地撒下,點亮了兩人沈默的面孔。伊蒂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直覺這裏有某種誤解,莉維納在形容動物時的措辭,“自己的”“別人的”,聽起來就好像每只動物都有確鑿的歸屬,像寵物一樣,但又不止……“死亡是更好的事”……一陣風掠過,遠處樹叢飛快地窸窣一響,又恢覆了平靜,似乎是一只小型動物剛剛輕盈地跳過。

“抱歉,”伊蒂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突然無比希望哈裏斯在這裏,他會知道該說些什麽,如何找到線索,如何彌補失誤,但這裏只有她自己,在陌生的森林裏,“抱歉,”她又說了一遍,強迫自己的大腦切換到辦案模式,“我沒有冒犯的意思。這其中好像有點誤會,當我說‘動物’的時候,我指的是不屬於任何人的,可以被狩獵的生物。在我來的地方,有很多這樣的生物,那裏的人們需要食物,食物是體力的來源,”伊蒂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正在一片泥沼中掙紮著翻找合適的詞句,“這裏的動物,他們都屬於特定的人嗎?”

有那麽一會兒莉維納只是無聲地看著伊蒂,後者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解釋讓一切變得更糟,但女孩開口了:“動物是自由的,人屬於動物。每個人都要跟好自己的動物。”

這樣不行,伊蒂意識到,誤解比她想象中更深,一粒早早埋下的錯誤的種子。理論課總是枯燥而毫無記憶點,哈裏斯在湖邊的抱怨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伊蒂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能不能給我講一個故事?”伊蒂小心地問,山裏的人們熱愛講故事,虛構的,真實發生的,在幹活期間你能聽到各式音節如同繡球一般被隨意地來回拋擲,只是語速過快,伊蒂往往因為對語言還沒有那麽熟練,幹活時一個晃神就不知道人們在講什麽了,“一個有關動物的故事?我想去理解。”她意識到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伊蒂真的想去了解這裏的傳說,風俗。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被山間的一切深深吸引,逃離已經被好奇心推到了次位。

在山裏的第一塊石頭被移動之前,在河流的第一滴水被啜飲之前,有一個小男孩。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也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不過這不是問題,因為他是唯一的人類。小男孩整日在山裏行走,白日的光籠罩在他的周身,山間的楓樹、白蠟樹等等都給他提供最天然的庇護所,以及最優良的果實。

但小男孩還是很不快樂,悶悶的情緒就像天邊欲墜的雲,化作眼淚垂下他的眼角。樹木們為此很苦惱,他們都喜歡這第一個孩子,虔誠的、誠懇的孩子。不管冬天他跑到哪裏,春天來臨時,小男孩總是會去到森林裏祈禱、然後陷入長長的睡眠,就像他最開始出現的時候,就像一切應該有的模樣。

這天,他感受到了春季的第一縷風挾著水汽與熱度拂過他的面頰,但小男孩的內心並不平靜。他近來總是這樣,哪怕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有趣的事都做了一遍,他仍感覺到在內心深處,有一個球形的黑洞,正逐漸擴大,不知饑飽地吸食著他所有的力量。於是,哪怕春天還沒有真正地來臨,小男孩在那天仍去到了森林裏,他需要和樹木們說說話。

“我今年春天可能睡不著了,”他說,很是沮喪。

樹木們雖然不解,但仍努力安慰他,告訴他一切到了正確的時間都會好起來,但小男孩固執地搖搖頭:“不會的,這次不會了。”

沈默,連樹木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只有光和暗影流水一般無聲滑行。

“我要去找一個東西,”小男孩停了一會兒說道,“找一個東西,讓它去吃掉我心裏的黑洞。如果我今年春天再獨自陷入沈睡,黑洞會反過來把我吃掉。”

留下這句令人困惑的話,小男孩踏上了新的旅程,樹木們的祝福在身後追了他很遠,但這是個令人悲傷的場景,因為樹木們都覺得小男孩或許回不來了。近日的風愈發溫暖,天空的白色開始慢慢褪去,邊緣滲入一點反著光的金絲,春天愈來愈近,而小男孩必須在春天正式降臨前完成他的任務,不管他到底要尋找什麽。

小男孩雖然年齡不大,但他的決心卻是非同尋常的堅定。作為山間的第一個孩子,他有著所有後來者勇氣與恒心的集合。自從告別了樹木們,他就腳步不停地趕路,翻過一座座山丘,踏過狹長的峽谷,在危險的懸崖邊踮著腳悄然溜過。旅程本身開始讓小男孩變得驕傲起來,他開始有些懈怠,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無人能敵,他依然有著驚人的勇氣,但恒心需要的不止是勇氣。

某天小男孩遇到了一條湍急的、寬闊的河流。在找不到任何小橋或獨木舟後,小男孩的野心膨脹,他試圖飛躍過河,結果卻被水流直接卷進河底,不論他如何掙紮,看似清澈溫和的流水就像一只鐵鉗般的手,牢牢地按住他的後脖頸。小男孩的口中吐出一連串小氣泡,正當他以為自己要死去時,一股力量從虛空中來,把他一下子托舉出水流,輕輕地放在河岸。

等小男孩緩過來,視線重新聚焦時,他發現在眼前站著三個女孩。小男孩激動地跳起來,又覺得這有失尊嚴,於是他清清嗓子,用一種不符合年齡的莊嚴聲音說:“我感謝你們出手相助,在此之前,我以為我是唯一的人類。作為回報,我願意你們加入我的征程,並願意在樹影之下給予你們一席之地。”

一個女孩爆發出一陣悅耳的笑聲,仿佛浪花拍打著巖石;一個女孩挑起了眉毛,一雙黑眼睛好像點火的燧石;另一個女孩垂著眼睛,讓人看不清神情。

“我們和你那些樹木仆役不一樣,小男孩,”第一個女孩說,聲音裏仍回蕩著清冽的笑聲,“如果你願意仔細看看,你會發現我們也不是人類。”

小男孩不喜歡女孩稱呼他時的模樣,他認為對方在嘲弄他,並且由於剛剛差點淹死的經歷,他也不喜歡對方聲音中讓他想起水流的東西。但他骨子裏是個懂禮節的人,於是他睜大了眼睛,仔細端詳起面前的三個女孩。的確,當他認真看她們時,人類的模糊表象褪去,他看到在女孩們身邊散發出的淡淡光暈,她們的發絲如何無風自動,並且雖然小男孩開始以為這是三胞胎姐妹,這時他才發現其實她們並不相像。

第一個女孩穿著一襲銀色的禮袍,絲綢與長長的淡色頭發一齊乖順地貼著她的肩膀和脖頸,袍子尾端垂在草地上,卻不染塵埃,相反,銀色的光把褐色與綠色交雜的草葉也浸潤其中。她的耳朵不同於小男孩的圓耳朵,而是尖尖的,眼尾也隨著耳朵尖的弧度上揚,讓她看起來總是帶著神秘的笑意。

第二個仍挑著眉毛的女孩留著齊耳短發,她穿著與發色一致的黑色裙裝,剛剛及膝。黑色的料子在她身上卻並不顯得壓抑,絲絲縷縷的銀星點綴其間,在變換的天光中時隱時現,讓人情不自禁地用目光去追尋它們的蹤影。她的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在劉海下如寶石般閃閃發亮,但不同於第一個女孩柔和的光澤,這亮光裏透著危險的意味。她的雙耳是人類一樣的圓弧狀,然而小男孩註意到,在她的臉上,一顆小痣蜘蛛似的慢慢爬行著。

第三個女孩一直垂眼低頭,此時似乎感受到了小男孩好奇的目光,她擡起了臉。小男孩小小地吸了口氣,因為這是一張男孩的臉,但不,天邊流雲滑過,光影一閃,這看起來又是一張女孩的臉了。知道了這三個人並非尋常,小男孩不敢隨意假設,他在心裏默默給這第三個人用了也可以表示覆數的、模糊性別的人稱代詞,“他們”。一開始小男孩以為他們也穿著袍子,但實際上,他們穿著寬大的上衣和裙褲,中間用一條緞面腰帶隨意地束起腰。他們的額頭飽滿光潔,一雙黑眼睛在尾部變得線條凜冽,小男孩不知為什麽不敢和那雙眼睛對視太久,哪怕他可以自如地與前兩個女孩對視。在三個人中,他們是唯一一個沒有異常特征的人,但小男孩難以忽視環繞在他們身邊的一種奇異的特質,比前兩個女孩的都讓他惶恐。

在這樣三個人的註視下,小男孩跪倒在地上,這動作一半是出於禮節,另一半則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請接受我的道歉,”他囁嚅道,“我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命運’。”他驚異於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然而直到他說出口,他才意識到這沒有錯,三個人正是命運的組合。銀色的生命,黑色的死亡,還有——

小男孩忍不住擡起頭看向第三個人,他們也正看著他,出乎小男孩預料的是,他們微笑了起來,伸出一只手。在小男孩的大腦反應過來以前,他就自動地握住了那只手,順著力道被拉了起來。他似乎無法拒絕他們,小男孩想,心中愈發忐忑。

“你猜的沒錯,”他們開口道,聲音是難以分辨性別的輕柔,“這是我的兩個姐姐,‘生命’與‘死亡’,而我是最平凡的一個,但也是和你最常打交道的一個,”他們看著小男孩,仿佛在看著一位老朋友,“我是‘平常’。我們三個共同組成‘命運’。”

平常話音落下,微風拂過草葉,小男孩的眼睛睜大了,他仿佛回到了剛剛被從水中托舉出來的一瞬間,迷蒙隨著“啵”的一聲氣泡般碎裂,他明白了自己的內心為什麽有那樣一個黑洞,又為了什麽走了這麽遠的路。

接下來,就如同最古老的畫本,我們再也無法抵賴,小男孩是一個女孩。她仍穿著一直以來的粗布衣服,赤裸著雙腳,及肩的頭發因旅程而臟汙打結,但她的臉龐柔軟細膩,雙眼熠熠生輝,最重要的是,在那雙眼睛中,有什麽東西改變了,某種更柔和卻也更堅毅的東西正在迅速地紮根生長。驚人的勇氣她依然擁有,但現在她同樣擁有了謹慎與恐懼心,因此她才終於完整地擁有了恒心。

“但我還是不想獨自一人在春季陷入沈睡,”小女孩說,一時有些無措。

“但你看,”命運三人這次都笑了起來,“你不是一個人啊。”

小女孩順著三個人的目光往自己腳下看去,果然,一只小狐貍正蜷縮在自己腳邊,白色的皮毛輕微地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它正在沈睡。

“等到春季,你的動物就會出去覓食,它並不分享你的果實,而是以夢為食,”平常告訴小女孩,“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地沈睡,知道另一部分的你仍自由地奔跑。”

小女孩謝過命運三人,生命在最後指尖輕觸小女孩的額頭:“一點小禮物。”她笑著說,喜悅的溪流在眼眸中流淌。

等到小女孩再次回到森林時,她有些訝異一切竟看起來毫無變化。在我們年輕時總是這樣,以為整個世界都會隨著自己的改變而改變。樹木們似乎並沒有對小女孩的轉變而感到詫異,他們一向比我們有智慧,這些樹木,他們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靈魂。他們看到一個小靈魂殘缺不全地出去,完好無損地回來,於是他們搖動樹葉,窸窸窣窣地表示祝賀。

小女孩把白狐放在樹下,它抖了抖皮毛,睜開眼睛看向小女孩,後者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空氣開始變得模糊,雪花、細雨一起緩緩降下,白色被暗影渲染,藍色、紫色柔和地逸散。

“我要睡覺了,”小女孩打了個哈欠,眼皮已經開始變得沈重。她躺在樹下,任由樹木們同以往的每一個春季一樣,在自己身上搭上樹葉與陰影織成的毯子。很快,她的呼吸就變得規律起來。白狐看了她一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小女孩的額頭,銀色的標記一閃,是‘生命’留下的印記。白狐眨眨眼,邁開四條腿,奔向淡金色的廣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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