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蒂

伊蒂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她難以分辨自己已經來到山裏多久了，這個地方的天空好像不會暗下來，只是一種單調的白色，床單一樣怠倦地掛在頭頂，但沒有黑暗降臨。伊蒂近乎荒唐地發現這讓自己很不安。她一向不喜歡黑夜，尤其是在失眠癥之後，然而這樣不間斷的白日很快就給她帶來了身心的雙重疲憊。

那天的女孩男孩把她帶到了一個“村子”裏，伊蒂這麽叫它是因為她缺乏合適的詞匯去描述這個地方。這裏足有四十多個人，出人意料的是他們都很年輕，比起成年人更像是青少年，甚至還有嬰孩，看樣子全部生活在山上。伊蒂見到了田地，水車和圈養起來的各種動物，這一切似乎足夠這些人自給自足。這裏唯一的長者是一位老太太，伊蒂到這裏的第一天就被帶到了她的面前。

老婦人的雙眼呈和那時的天空相仿的奶白色，迷霧在她的眼眶中打轉，然而這好像一點也不影響她看到她需要的東西。她拉過伊蒂的左手，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像兩半幹枯的核桃殼一樣靜靜地包裹住果仁。沈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伊蒂甚至開始懷疑老婦人是不是睡著了，但身後一男一女都沒有表示絲毫的詫異，於是她耐心地等著。良久，老婦人開口了，繁覆的音節聽起來和其他人說的是同一種語言。邊緣的語言，伊蒂想道。她完全聽不懂這門外語，不同於某些方言，這個地方的語言似乎和通用語毫無交叉，只是音節，伊蒂幹巴巴地想，編織花紋一樣厚重又毫無意義的音節。

老婦人說完話後就放開了伊蒂的手，一男一女示意她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出小屋。從那以後，仿佛什麽伊蒂沒有參與的決定被達成一致，村裏的人不再管伊蒂，她並不反對這點，然而他們也不讓她離開。村子沒有圍墻，這些人似乎以森林與石塊作為模糊的邊界，但那些地方總有人駐守，每當伊蒂走近就用墨黑的眼睛無聲地註視著她。村子並不算太大，伊蒂這些天已經大概逛完一遍，當然她沒有走近那些“居民區”，至少伊蒂在心裏是這麽稱呼那些歪歪扭扭的山洞的。也許是為了隱蔽，也有可能是為了遷就本就不宜居住的地理條件，這些人沒有搭建房屋，而是像歷史課本裏的原始人一樣住在山洞裏。伊蒂一開始還有些感慨山間居然有如此多的可以盛下幾口人的山洞，後來見得多了她才意識到，大多數山洞都是半天然半人工的，一半倚著山間的巖石，另一半則由某種類似黏土的材質與前者拼接，形成洞穴。盡管沒有親自觸摸過那些褚紅色的材質，但伊蒂認為它們看上去十分堅固，偶爾有碎石塊或折斷的樹枝從上面掃過，留下抓痕似的白色。

伊蒂自己不住在山洞裏。她的住所是這裏唯一一個看起來接近房屋的建築，一座小小的，用木材搭建的錐形體。房間不大，沒有床也沒有桌子，伊蒂懷疑這地方之前是用作儲藏室。她在來的第一天就用草和樹枝給自己勉強鋪了一張小床，睡上去有些紮人，但還算過得去。如果不是這邊奇異的天空她或許還能睡著，伊蒂悶悶地想。“樹屋”——現在伊蒂這麽稱呼自己的臨時住所——像這裏的所有山洞一樣沒有門，只有一個單薄的舊床單掛在入口，充當門簾。伊蒂躺在屋裏，四面都是透進來的天光，在不大的房屋裏泛著塑料質感的白色，就連閉上眼睛都能在眼皮上感覺到這種令人不適的白。然而這裏的人們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麽問題，就伊蒂觀察，他們幾乎不睡覺。不管什麽時候她出去，外面總會有人做著自己的工作，只在伊蒂走過時停下片刻，默默地註視著她。

日子就在無盡的白晝裏被慢慢地消磨，伊蒂覺得她已經盡自己所能把附近能勘察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但收獲的只是滿目陌生的綠色。這裏什麽也沒有，元素和微粒控制依然行不通，伊蒂所做的就是每天在那個透光的樹屋裏盡力入睡，疲倦地睜開雙眼，又竭力閉上，想起來了就去一個類似公共食堂的地方找東西吃，想不起來也不會感到特別餓。白色，白色，天空永遠是單調的白，伊蒂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消失在白色裏。

她想起章府，想起和納德一起唱走調的歌，和艾妮一起研究沒什麽用但很有意思的新陣法；她想起俄裏恩爸爸震動胸腔的笑聲和雷米爸爸的擁抱；她想起哈裏斯，他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從早上起來沖咖啡開始，到追查那些瑣碎的案子，在數據雲裏翻閱資料，接不到案子的時候，伊蒂會幫哈裏斯進行元素和微粒控制訓練，或者後者繼續教她近身搏鬥技巧，最後到晚上艾妮和哈裏斯下班回家，他們四個人或許會湊在壁爐前一起看故事書，或是用微粒成像儀看一部電影，有時累了都懶得回臥室，早上醒來時伊蒂會看到朋友們像小貓一樣蜷縮在一起。手心觸到帶著涼意的泥土，伊蒂把臉埋在紮人的床鋪上，讓眼淚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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