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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既要,又要,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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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既要,又要,還要

“王妃說笑了, 民婦和夫君經營雲華堂多年,怎麽可能是竈籍?我們啊,是商籍。”

崔娘子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 無事人般將茶葉罐撿了起來。

“王妃從小生於應天,想來也知道,雲華堂, 是從街邊一個小小的攤位起家的。從最初的一個角落,到買下一間小小的鋪面, 再到現在盤下好幾間鋪面, 民婦和夫君,這麽多年的心血,都交代在這裏頭了。說句大膽的, 皇後娘娘未出嫁前, 怕是也從民婦家門前路過過。”

崔娘子依然不急不躁的, 可徐妙容卻知道,她急了。

雲華堂的發家史,應天府的人基本都知道。哪怕她是個穿來的, 也從丫鬟們的閑談中知道了大概。崔娘子實在不必贅述。

況且, 前頭的話都好好的, 最後一句,卻又無端提到了徐妙雲。聽著, 倒好像是拉人來背書一樣。

“你們雲華堂, 的確歷史悠久,再過些年, 怕是要成老字號了。”

似笑非笑地著回了一句, 她並不多言。

崔娘子卻接茬,道:“王妃這話, 真個謬讚了。我們也不過是運氣好,趕上好時機罷了。太祖皇帝高瞻遠矚,定下大明律令,民婦和夫君順勢而為,才得以將雲華堂的名頭打響應天。說起來,一切都是僥幸。”

“外頭的機遇固然重要,可你們的努力,也同樣重要。”

真情實意地讚了一句,徐妙容話鋒一轉:“看來你們對太祖皇帝定下的律令,很是滿意。”

“我們……”

不滿意還能咋地。

崔娘子先是楞了一下,而後迅速反應過來,張口便道:“我們當然是滿意的。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有斬關奪隘之勇,有運籌帷幄之才,他目光高遠,未雨綢繆,定下律令條文,讓我們大明子民不再提心吊膽。如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因為有律令,賊人不敢隨意出沒,因為有律令,外頭一切井然有序。我們安居樂業,我們怡然自樂,我們就像,生活在那桃花源裏!”

徐妙容:……

陶淵明的桃花源,不是這樣的。

不過,她也能理解崔娘子。江山是老朱家的江山,面前站的,是老朱家的兒媳婦。只要人不傻,都不會說實話。

那《大明律》,的確是本好律令。畢竟,當初朱元璋為了完善明代的法律真空,集頂級學霸之力,在唐律的基礎上,刪刪改改,才定下這本律令。

這本律令,行之有效,也在同時代世界法制隊伍遙遙領先。可惜,某些律令,只以朱元璋個人的意志為轉移。

而有時候,朱元璋的意志堅定如山。

好比戶籍一項,他規定,通過行業來定戶籍,籍分軍、民、匠、竈四種基礎戶籍。基礎戶籍以外,又有醫籍、商籍、弓兵籍、官籍等等各項名色。戶籍祖代承襲,不得跨轉。

“若詐冒脫免、避重就輕者、杖八十。”[1]

也就是說,一個人未來要從事的職業在出生前已經定死了,假如你祖輩是從商的,你家祖祖輩輩,就只能從商。若是你中途不從商,偷偷跑去幹別的,那你要被問罪。

改換戶籍,問罪。

協助改換戶籍,問罪。

隱瞞自家成丁人口不附籍,問罪。

不過,社會的發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後來有的家庭通過分戶析產,讓後輩去發展別的職業。她記得,朱棣好像也出臺新的律令了來著?

眼下暫時顧及不到這些,她問崔娘子:“寧波府今年產鹽量不比去年,你家中約莫,也是受了影響的吧?”

崔娘子“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王妃!”

她方寸大亂,正天人交戰著,後頭院子裏,顧興來一跟頭栽了進來,“安王妃,小聲些,小聲些!”

“放肆,你這莽漢,怎的一聲不吭沖了過來?!”

月菱大怒,小丫鬟們早在人沖過來的時候就乖覺地一擁而上把人推了出去。

“你這倒街臥巷的老賊蟲,誰叫你跑出來的?!”

崔娘子又氣又急,一邊握著帕子指著被推到門外的顧興來大罵,另一邊對著徐妙容連聲求道:“王妃,你大人有大量,饒了他吧。這老賊蟲不長眼,他也是心裏著急,並非有意沖撞王妃。”

“崔娘子。”

徐妙容假裝作出生氣的樣子,“你與我說話,難不成還附贈一雙耳朵?人都道,你崔娘子玲瓏八面,往來客人,無不熨貼,可你覺得,我現在熨貼嗎?”

“民婦……”

崔娘子徹底失了方寸。

外頭顧興來急了,“都什麽時候了,王妃已經知道了,你就說了吧。你不說,我來說!”

而後不等崔娘子說話,又道:“王妃恕罪,小人祖輩的確是竈籍。小人和娘子,也的確冒領了戶籍。之所以想把雲華堂送給王妃,便是因為怕東窗事發,小人和娘子,有牢獄之災。”

“你現在同我說了,就不怕有牢獄之災嗎?況且你可以選擇不說,一直隱瞞下去,畢竟你不找上門,我也不會註意這些。除我之外,應天府裏,再沒有知道你們底細之人。”

“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

顧興來的聲音有些顫,“天子腳下,多的是手眼通天之人。生意紅火,固然讓人歡喜,可生意越紅火,小人和娘子,心裏頭越怕!客人多了,套話的人也多了,小人天天都怕說錯話害了我們一家。這些年,我們兩口子,沒睡過一個好覺!”

“如你所說,雲華堂現在是燙手的山芋。你完全可以把這山芋,賣給別家,亦或者送給,平陽王妃,不對,她已經回了太原。你可以送給谷王妃,我記得,她是你們的常客。”

“谷王妃?”

顧興來的聲音變了,他好像氣沖腦門了,隔著門破口大罵道:“要不是因為她,我們鋪子怎會被推到風口浪尖,小人又何至於如此進退兩難?”

“你這話說的,賺錢的時候,你怎麽不嫌棄她來的勤?”

雖然不是太喜歡谷王妃,可徐妙容還是沒忍住幫她說了一句話。

谷王妃身份貴重,又是個錢多愛顯擺的,她消費,給雲華堂帶來了巨大的流量。顧興來兩口子賺錢的時候不嫌流量大,現在有風險了,反怪谷王妃來得勤。這屬於既要又要,當然,他還要。

要她的庇護。

“你送雲華堂與我,當真只是因為報恩和怕東窗事發?”

她問了一句,其餘的一句也不多說。

顧興來卻猶豫了,裏頭崔娘子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咬牙,狠心道:“背靠大樹好乘涼,我們夫妻知道王妃的能耐,把雲華堂送給王妃,不過是期望,日後王妃能護我們周全。”

所謂的護他們周全,便是同安王府搭上關系,日後多一條門路。不過,眼下冒領商籍一事戳穿了,這護他們周全裏便多了一項:擦屁股。

這事……徐妙容想了想,不算太難。朱楹應該有辦法,將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只是,“把這事抹平不難,難的是,我要擔風險。”

她的聲音很平和,可她的表情,明顯透露出:你們也知道的吧,這鋪子不是你送了我就要的。

崔娘子心中無語,險些一口氣撅過去。

雖然,他們兩口子的確有自己的小九九,可他們都說了,鋪子白送。天底下,竟然還有人不要白送的東西?

“安王妃。”

崔娘子實在爭取不動了,這大樹,也不是她想抱就能抱得上的啊。早知道,她還是去抱谷王妃的大腿了的。

轉念一想,谷王妃那個腦子,說不得哪天自個倒臺了,連帶著他們兩口子也要被追責。況且冒領商籍的事已經曝光了,她現在,還真沒有選擇。

便忍著憋屈,道:“這樣吧,王妃想來也知道,民婦夫君祖上都是竈籍。如果不嫌棄的話,王府的鹽,日後便由我們家……”

後頭的話她沒說了,外頭顧興來似怕徐妙容不答應,也道:“王妃若不放心,盡管打發人跟著我們一道回寧波。”

徐妙容沒說話,心中卻忍不住盤算起來。

朱棣上臺,不給大家發鹽,臉皮厚的向他乞請奏討。朱楹吧,一看就不是個臉厚的。之前李氏給了她五引鹽,朱棣又賞了她五引,短時間內,王府的鹽夠吃了。

不過,等手上的鹽吃完了,她還是得掏錢買。崔娘子說,願意把王府的鹽包圓了,她家祖輩是竈戶,竈戶交完正課,手上還有餘鹽。明面上,官府會出手通過“以物易物”的方式,將餘鹽買走。可實際上,餘鹽的流向,是一個灰色地帶。

所謂私鹽,便是鹽販偷偷從竈戶手上買了餘鹽販買出去。崔娘子要給安王府供鹽,供的只能是餘鹽,這麽一來,她還成了二道販子?

也不對,她一沒買二沒賣,她只是大自然的搬運工。但這搬運工不好當,她暫時不能應下。

“你們兩口子,倒是心有靈犀。”

沒有明確拒絕,她看著崔娘子,“讚”了一句。

崔娘子立刻就懂了,自己和顧興來暴露了。一時間暗怪,叫你個老賊蟲嘴快。

給安王府供鹽,的確是他們兩口子提前說好的。只是,這是他們的底線,老賊蟲附和的太快,竟叫安王妃一眼看穿了。

心知話說到這份也該有結論了,她但笑不語,只是看著徐妙容,等著她的下文。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了。只是事關重大,我要回去跟我們王爺商量一下。畢竟,這麽大的事,也得他拿個主意。”

徐妙容打了個太極。

崔娘子動了動嘴,想說話,顧興來卻一口應下了:“那我們,就靜候王妃的佳音了。”

從屋後再回到鋪子前,太陽已經升起了好高。徐妙容難得起了興致,想買兩匹料子。她如今是崔娘子兩口子心中的參天大樹,崔娘子待她,自是客氣了又客氣。

挑了兩匹料子,崔娘子卻死活不讓她付錢。一邊堅持要付,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另一邊堅持不收,甚至還多送了一匹料子。

兩邊僵持不下,谷王妃打門外走進來,滿腦子都寫著問號。

“你為什麽不收她的錢?”

她朝著徐妙容努努嘴,心中寫滿了不理解。

“你們今兒做活動,買二送一了?不對啊,可我剛才明明聽著,你說兩匹料子都不要錢,還要再送她一匹料子,為什麽?她救了你的命嗎?”

目光又在崔娘子臉上逡巡了一番,谷王妃的疑惑那麽大。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又朝著徐妙容的裙子看去。

“也沒怎麽啊,這麽平平無奇的裙子。”

小聲嘟囔著。

“谷王嫂嫂說什麽?”

徐妙容假裝沒聽見,問了她一句。

谷王妃連忙改口:“我說你的裙子真好看。可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麽不要你的錢嗎?”

“沒說不要錢,嫂嫂你聽錯了。”

徐妙容嘴抽,這個谷王妃,滿嘴都是錢錢錢錢錢,她眼睛裏也寫著,錢錢錢錢錢。

“沒有嗎?”

“真沒有。”

徐妙容對她“保證”,怕她繼續揪著不放,忙轉移話題,問她:“前幾天過重陽,到處都辦花會,嫂嫂年年都去雞籠山登高賞花,怎麽今年,我沒見著?”

“我……我沒去。”

回了一句,谷王妃臉上有些不自然。

其實她原本打算去的,可那個瘋婆子李氏,竟然背地裏險些惹出鼠疫。鼠疫她是知道的,那可是傳染病,誰沾上誰得病。

她是和李氏接觸過的,那天在花市大街上,她還請了李氏來府上吃棗栗糕。知道李氏府上有病老鼠後,她的魂兒都快嚇掉了。

洗了熱水澡又洗藥水澡,好幾種藥包輪換著,她的皮都快被洗黑了。終於確定自己沒問題後,她才敢出門。

重陽節,正好在她忙著洗澡的時候,她當然,是出不了門的。

“前頭已經從弟妹手上買了一萬株花,有了這些花,哪裏還看得上外頭的俗花。在府裏頭吃酒賞花,也是一樣的。”

胡亂扯了一個理由,谷王妃的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說她羨慕徐妙容吧,對方沒她有錢,安王也沒谷王在陛下面前得臉。

說她不羨慕徐妙容吧,人家敢跟陛下打賭,還兩次都賭贏了。皇家花木供應的三成啊,那得是多大的油水!若早知道,朱棣是這麽個態度,她也大著膽子豁出去一回,以小博個大。

“弟妹最近一定很忙吧。”

酸酸的說了一句,她感覺自己有點繃不住了。

陛下啊陛下,你既然早有隨大家怎麽的,只要不花你的錢的心思,你倒是早點透出點意思啊。早透出意思,也不至於她和谷王死死地守著祖宗之法,眼睜睜地看著人家賺了一筐又一筐的錢。

“還好,也不是太忙。”

回了一句,徐妙容覷著谷王妃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麽。念著她幫自己完成了一部分業績……

“谷王嫂嫂是個大氣的,說起來,上回的事,我還沒謝謝嫂嫂呢。若是嫂嫂不嫌棄,一會回去,我讓她們再送幾盆花到嫂嫂府上。”

“不用了。”

谷王妃有些憋屈。

她到底為什麽要買那一萬株花,她到底為什麽要幫徐妙容解決一萬株花的份額?她好笨,竟然出錢,將人家送上了錢山錢海。

“我突然想起,府上還有一樁十分要緊的事,我先回去了。”

不想面對現實,她轉身就走,連掌櫃的為什麽要白送徐妙容料子都不關心了。

不過,沒幾天,她就知道了原因。

時已深秋,應天府人盡皆知,雲華堂的掌櫃的顧興來將鋪子送給了安王妃。為什麽?因為安王妃對顧興來兩口子有恩。

顧興來家中獨子突發疾病,性命垂危,大夫們都束手無策。生死存亡之際,是安王妃拿出了祖傳的秘藥,救了那孩子的性命。

顧興來兩口子有感於安王妃大恩,又兼大夫說了,小子雖已痊愈,但日後,宜靜養,多見山,多近水。應天熱鬧,居大不易,顧興來順水推舟,將鋪子送給了安王妃。

得知這一切的百姓:安王妃,真是個好人呀!

可是,大夫先前不是還束手無策嗎,怎麽人好了,他又懂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望聞問切,其實是四樣本事。有人會看病,但他不會治病。有人看著會治病,其實他只會看風水。”

“所以,大夫讓人搬家,是因為他看了風水?”

一時間,整個應天府都討論起了風水,從風水起頭,他們又討論起了應天府到底宜不宜居。討論到最後,變成了辯論。

只是這一切,谷王妃並不關心。

她關心的是,徐家的祖傳秘藥,到底是什麽?

秘藥這麽厲害,那為什麽先魏國公和武陽侯還是說死就死了?

她對秘藥保持懷疑,當然,她心底裏的悲傷也那麽大。徐妙容,還真是運氣好!

與此同時。

安王府門口,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說你要雲華堂的分紅?”

看著眼前雙眼腫脹,好似很久沒睡覺的小袁氏,徐妙容懷疑自己聽錯了。

小袁氏不知打哪裏知道了,顧興來家小子得的是瘧疾,而自己給的秘藥是金雞納,心裏頭不痛快,跑來找自己要分紅了。

雖然她很理解對方的心情,這就像你餓的走不動路,看到路邊有熟人在吃大排檔,你不好意思吃白食,便給了對方十塊錢。結果對方拿著這十塊錢隨手買了一張彩票,卻中了一千萬一樣。擱在誰身上,都有些意難平。

但,十塊錢換一頓大排檔,怎麽都不虧的。小袁氏這分紅,要的名不正言不順。

“那崔娘子家的小子,是被金雞納救了的。而金雞納,是我拿出來的,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得到些回報。”

小袁氏理直氣壯極了,追溯源頭,金雞納是她從漳州帶來的,雲華堂要給,也應該給她才是。

“我不是回報了你一袋鹽嗎?”

“那一袋鹽才值多少錢?而且我要的明明是一引。”

提到鹽,小袁氏就來氣。當初徐妙容冠冕堂皇的,拿一袋鹽糊弄了她。那袋鹽,沒吃幾天就沒了。

她本來心裏頭就不舒坦,知道崔娘子要把雲華堂送給徐妙容,更不舒坦。憑什麽,那金雞納樹,是她給出去的,雲華堂,就該給她。

“提出分紅,已是我念著我們的妯娌之情。你若不願意,我就出去與人分說。”

“說什麽?”

徐妙容氣笑了,“說你一開始想拿個不值錢的玩意換我的鹽,結果發現這不值錢的玩意有大用,所以厚著臉皮恬不知恥來找我要好處?岷王妃,金雞納是你要換的我栽的,能治瘧疾的話是我說的,跟你可半點關系都沒有。但凡你有點腦子,就趕緊捂著臉滾回去,讓人尋找給你金雞納的神人吧。”

“你……你說什麽?你罵* 我沒腦子?”

小袁氏七竅生煙,她可是太祖皇帝欽定的岷王妃,是她徐妙容的嫂嫂。徐妙容,竟然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你去啊,你現在就去,洪武門、東安門、西安門、玄武門都開著,隨你走哪個門。”

“你真當我不敢去嗎?”

“那你去啊。”

冷笑了一聲,徐妙容起身,示意月桃:“月桃,送客!另外,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沐浴,呵呵,怎麽偏這個時候沐浴,是臉上掛不……”

“因為跟你說話很臟。”

“徐妙容!”

小袁氏徹底暴走了,“我們袁家不會放過你的,我們岷王府也不會放過你的!你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去陛下面前,求個公道!”

說著求公道,她當真氣沖沖地朝宮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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