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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小童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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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小童記者

羅月止溫然而笑:“之前是廣告商人,現在是得了官身的廣告商人。”

他方才說話說得口渴,此時話音落下,眼神逡巡著找水喝。

可李禹卿想著要給這捐官人一個下馬威,全程沒給他上茶水,他低頭看看,也不嫌簡陋,從食案上舉起半盞涼透的魚湯來飲。

李禹卿坐不住了,站起身來親自招呼仆使:“快去上茶,再吊一碗熱騰騰的鮮魚湯來!”

羅月止捧著湯盞,笑瞇瞇地看著他:“李通判慢些走路,不著急。”

“這殘羹剩菜便不吃了,怎能讓提舉用這些。”李禹卿搶過他手裏的湯盞,“咣”地磕回桌案上,又一把握住他手臂,“這‘招商引資’的法子,還請羅提舉再同我細細說上一遍!”

羅月止哈哈一笑:“好說好說。”

他掙出手腕,從懷裏掏出厚厚一沓紙來:“此乃太湖堤招商引資策劃書。李通判可細看。”

李禹卿早前還說他今日是有備而來,卻沒想到他“備”得這麽完全。

這所謂“策劃書”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李禹卿翻開這裝訂簡易的書冊,只見第一頁便是“目錄”,將招商引資涉及的事宜分門別類羅列清楚,極具體系。

不僅如此,每項標題後皆數字。在羅月止的提醒下他才明白,只要比對著標題翻至相應頁數,便可盡讀其中內容,簡直方便到難以置信。

李禹卿心中費解。

蘇州乃是坊刻雲集的文人之鄉,百步一書坊絕非誇張,其印力比起京城都遠勝一籌。很多朝廷修訂的書籍,都是要千裏迢迢運到蘇州來制版印刷,而後再廣發四海的。

按理說書籍的刊印裝訂……也該是天下最先進的才是。

可他卻全然沒讀過這樣的冊子。

究竟是什麽樣的腦袋,才能想出這樣高效的閱讀方法?

在他心下大駭的時候,坐在一邊的羅月止補充道:“此書是我憑借粗淺薄見所撰。”

“其中涉及到修築堤壩詳細資費,我實在是不甚了解,便說得含混了些,可用不可用,仍待通判自己來考量。”

“但如何將此事廣傳於豪商巨賈,收取讚助後又該如何將他們的事跡廣而告之,卻是我最擅長的領域,應當足以派得上用處。”

李禹卿這便不說話了,全身心投入進策劃書中去。

待到羅月止慢吞吞喝完一整碗香醇的鮮魚湯,李通判方才擡起頭來,表情恍恍惚惚的,好似是受到了莫大沖擊。

“儒商典範,子貢之才……”

這話聽得次數夠多了,羅月止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謙遜地笑了笑。汴京人愛做熏魚熝魚,唯獨很少煲湯,他太久沒喝到過合心意的鮮魚湯,舌尖上甜滋滋的,兀自在回味著,舒舒服服半靠在椅子裏,很沒有氣勢的模樣。

但就是這軟綿綿的架勢,在李禹卿眼裏才更顯得深不可測。

“你姓羅……羅氏書坊……”李禹卿猛地擡頭,“難道幾個月前從汴京運來的《壬午進士學報》和《雜文時報》便是羅提舉所出?”

若叫蘇州主簿聽了他現在這話,估計要當場絕倒。

這位提舉校勘公事的來頭,他半個月前親口跟通判交待過的,這人光想著清淤築堤,是一個字都沒往耳朵裏進啊!

羅月止點點頭:“正是。”

李禹卿將信將疑:“《壬午進士學報》送來蘇州之後,在這裏重新繕寫模勒,這件事是我來跟進的。七十九張雕版,十餘個工匠連刻了半月有餘。你策劃中所言之‘活字印刷’,當真只花了四日時間便排版完成?怎會有如此奇效?”

羅月止坦然應答:“若無此效率,《開封日報》又是怎麽做起來的呢?”

“怕官長不信,我此番南下帶了《開封日報》百餘本,三十本沿途留在了黃州,剩下八十本日報就停在城外港口,另有活字匠造的參考書籍、廣告概論,皆願送予州中,以成官家傳授知識之心。”

李禹卿聽完激動難以自抑,竟站起身面向北方一禮拜下:“官家聖明!遣羅提舉至此,可解我州中之困!”

儒教有雲:“忠君愛國。”忠君是排在愛國前頭的。

故而羅月止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此時的舉動。

他猶豫片刻,沒有上手去攙扶,只等他自己收拾好情緒。

……

羅月止在蘇州多留了一段時間,親自盯著蘇州的工匠在《畢昇活字法營造要術》的指導下將泥活字一塊塊燒制成型。

李通判受羅月止啟發,對活字的需求非常迫切,以官府的名義振臂一呼,竟從各家書坊招攬出了三百餘名雕版匠人匯聚官衙。

這些匠人都是個中老手,靈悟力非凡,幾乎是看一遍書便能弄懂其中關竅,活字的烤爐晝夜不息,匠造效率猶如旋風一般。

工坊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直叫屋檐外頭的雨水都蒸成了騰騰熱氣。

羅月止瞠目結舌,這才對南方坊刻行業之發達有了直觀的認識。

在汴京城中,雕版匠人乃是各家書坊最寶貴的“資源”。就說羅家,以何人厚為首那十來個技藝精湛的雕版匠人,都是羅月止真金白銀、好聲好氣供在書坊裏的。甚至有兩位師傅從前乃是雕刻玉石的碾玉匠,看羅氏書坊的月錢豐厚,心動不已,是一拍大腿當即決定轉行過來……

在他這“沒見過世面”的汴京書商看來,想在幾天時間內召集這麽多能工巧匠,簡直就跟做夢似的。

李禹卿見狀頗為自豪,撚撚胡須:“按這樣的速度,朝廷的第一本《蘇州日報》應當就在眼前了。”

可誰知活字印刷術做得順風順水,卻在其他的地方來了難處。

硬件設備都齊全了,蘇州卻沒有足量的記者與編輯人才。

別問,問就是那個老毛病——讀書人文縐縐慣了,不讓用“之乎者也”便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自恃身份,拉不下臉面來寫白話新聞。

要給他們做通思想工作,花費的時間無法估量。

李通判那邊又著急要成效……

羅月止眨眨眼,不聲不響之間想了個劍走偏鋒的主意,盯上了蘇州各大書院中十一二歲的“小學生”。

在官府與書院夫子的同意下,羅小官人網羅了一大批書院放課之後無事可做的小朋友,叫他們到街坊鄰居身邊聽新聞、聽故事,聽完之後每天上交一份百餘字的“日記”。

什麽消息都行,越新鮮越好、越駁雜越佳。

倘若做得好,還能得一塊木制的小胸牌,上頭寫著“蘇州記者”四個字,戴在胸口又新鮮又好看。

這份作業比抄書要有趣多了,還能奉官府旨意,在街上成群結伴、撒歡亂跑,上哪兒找這麽好的事情!小朋友們都樂意報名。

但羅月止“雇傭童工”也是有門檻的,膽大心細、字跡清晰、行文簡潔得體乃是硬性要求,這反倒激發了蘇州童子們練字、練文章的興致。一時之間,書院各處都可見童生在比較彼此字跡,探討文章寫法,皆以獲得官府發放的記者胸針為榮。

這場面看得,叫學院夫子們心裏酸溜溜的。

怎麽他們苦口婆心講了這麽些年都沒用,如今為了塊不值錢的木牌子,這些兔猻反倒練字練起勁兒來了!他們酸是酸,卻也沒有出言阻攔。

一方面,這乃是官府授意的活動,誰也不敢明面上數落;另一方面,不論初心是為了什麽,練字總比不練要強。

羅月止在蘇州逗留這段時日,搖身一變成了個孩子王,記者小胸牌一顆一顆往外發,新聞稿件一沓一沓往回收。

李大通判心系社稷,不顧小家,到現在都還沒成親呢,自然也沒有跟孩子相處的經驗。他到羅月止下榻的館驛去找他議事,硬是被一群只到他腰高的“小記者”吵得腦瓜子嗡嗡響,不出一盞茶功夫便敗下陣來,落荒而逃。

看他狼狽的身影,羅月止忍不住哈哈大笑。

張羅小童們供應白話文章,暫時解了記者與編輯不足的困境。

但這畢竟只是權宜之計。若想持續經營,仍需培養一批專業新聞寫手才行。

此非一日之功,就算是在汴京,羅月止也是循序漸進鋪墊了小半年時間,又從國子監領了一批人才,才終於可以維持住《開封日報》稿件的正常運作。

李禹卿明白他的意思,便主動提議不要揠苗助長,為今後的長遠發展留出喘息的空間來,如今的蘇州報刊,三日出一刊即可。

他將此事上報於知州,知州亦有同感,並親自為報刊命名,運筆題下七個大字:

《姑蘇三日新聞報》。

報刊一經問世,首先舉起雙手支持,竟是那批撰稿小童的父母親族。

那些文章雖短,放在偌大報紙上猶如豆腐塊一般,但畢竟是自家孩子受到官府認可的標志,其中光耀頗為罕見,足以催使他們到處去宣揚。他們不僅自己支持自家小孩的文章,還自發推薦親朋好友、街坊鄰居都來“欣賞”。

此中情形,正中羅月止下懷。

從廣告理論的角度來看,熟人推薦的傳播效果乃是上佳。

不出三期報刊的功夫,這本州官長親自題字、內容詳實、行文淺白的《姑蘇三日新聞報》,便成了整個蘇州炙手可熱的話題新寵,大街小巷議論不止。

羅月止見時機已到,便親自撰寫文章,將讚助修堤之舉公開登報。

他本身就是商賈,最懂當代商人的心思,便在文章中暗戳戳夾了些私貨。如今商人敬水,以水為財源,修築堤石既可以天下揚名,亦有財源滾滾、四面通財之意,乃是個千載難逢的好彩頭。

而蘇州知州與李通判更是各自運作起來。

知州頭一個得了進展,說服蘇州大商族吳氏率先讚助,一出手就是五萬貫巨款。

羅月止抓住機會大肆宣揚,親自帶著幾個有悟性的書生與胥吏登門拜會,給吳氏好好做了回家族專訪,在報紙中以最大版面刊登。

那段時日,莫說是吳家的郎君與娘子,就算是吳家的家仆,出門走路胸脯子都挺得高高的。

蘇州依山傍水,乃是水陸溝通的大州城,捐錢修堤的好名聲傳揚出去,就連州外的商賈大族都派人來問,能否加個塞,多捐些錢,將太湖長堤勻出幾丈來給自己家篆刻功德。

李禹卿感慨萬分,終於明白了羅月止所言之“讚助”究竟有多麽龐大的能量。如今想來讚助修堤的商人絡繹不絕,反倒是官府可以挑選起來。

既然要公開登報,樹立榜樣,那麽商人一貫的行事作風也要考慮在內,若有為富不仁、欺壓平民的名聲,便一律排除在外。

羅月止管這個叫做“風險控制”。李禹卿深有共鳴。

如今錢財充足,李禹卿上與知州議事,下與各縣縣令討論過後,決定給蘇州役夫增長工錢,不論是河道清淤的,還是修築新堤的,每人每日皆多發二十文。此事亦有登報。

而商人納入的讚助錢,每隔一段時間亦會登報公示,以證官府清廉。

偌大蘇州,被薄薄的新聞紙連結在一起。

雖時值雨季,陰雲密布,連月不開。

可目之所及,卻是一片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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