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生民之論

關燈
第162章 生民之論

羅月止的行程不好耽誤,很快就離開了壽州。他的暈船癥狀好了不少,但看起來仍舊不大精神,望向江面的視線,連阿虎這樣性情粗放的人都覺得頗為凝重。

京城之中不是沒有窮苦人家。

羅月止站在木制的艙門邊獨自想著。

盧定風來廣告坊做事之前,家裏亦是快揭不開鍋,廣告坊面試的當日他便註意到,這秀才的衣袖上還打著針腳細密的補丁呢。

可京中百姓的窮苦並非常態。

在汴京城中,人只要腿腳能動就能混口飯吃、住上朝廷店宅務便宜租賃的“廉租房”,趙宗楠這樣的貴胄人家經常施糧施粥,大相國寺如今也開始辦起安養院……

莫說進了京城,只要是靠近京城,就幾乎沒有人饑凍而死的說法。

可地方上卻全然不同。

羅月止靜靜望著窗外面前遼闊無際的江水。

這並不是個僅靠自己“努力”便能過上好日子的時代。

京城之外,走出了天子蔭蔽,那難以言喻的枷鎖便終於現出了本相,宛如萬鈞高山壓在人胸口。

身處其中的人從來這樣長大,故而熟視無睹,唯獨外人倉促之間瞟過一眼,反倒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

山頂的人醉時歡歌縱酒,醒時為自己的仕途籌謀算計,提心吊膽;山下的人佝僂著身子自顧自地活,反倒從滿目荒蕪中半夢半醒,體味出怡然自樂的安詳來。

問不得,救不得,似乎只有維持現狀才是好的。

摧折人性命的歹徒已然不在了,即便是赤貧亦值得慶祝。

這樣的生民。

阿虎主動問他:“少東家可是又暈船了,要含姜丸不要?”

“不是暈船。”羅月止註視著窗外隱隱而現的高山,“只是覺得大夢一場,如今終於醒了。”

阿虎難得看懂了他的心思,靠在門柱旁問道:“少東家,你可知我和書坊裏其他幾位老夥計,都是逃難來到京城的?”

羅月止收回視線:“聽父親提起過。”

阿虎嘿嘿一笑,好似是想讓他轉移轉移註意,便將從前的事當成個故事說給他聽:“那幾年鄉裏鬧蝗災,人手掌大的蟊賊,不僅吃莊稼,恨不得連人的頭發都嚼進肚子裏。縣裏的田地半分收成也沒剩下。

官府只是叫鄉裏人殺蟲,卻又不給糧食,鄉親們餓極了便吃蝗蟲,可蝗蟲吃不得,吃多了要中毒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當真是活不下去了。

聽說那時候,也是官家發了怒,才將十裏八鄉的官人都換了個遍。新換來的縣官挺好,叫百姓可以挖蝗卵換糧食,一升蝗子換五鬥菽。蝗子比蝗蟲好抓,掘一捧蝗子,日後便少了千只蟲。

可就在大家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的時候,又壞事了。”

阿虎一攤雙手。

“聽說官老爺們爭功,眼見我們這兒蝗災治得好,便說縣令是‘以鄰為壑’,將咱這兒的蝗蟲都趕去別人地界,虛報政績,這才叫縣裏蝗災消停的。

挺好的個官,沒出幾個月便又調走了。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村裏人死的死走的走,我也是這時候才逃難到了東京。”

羅月止聽得渾身都在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東家積德,不嫌棄我們粗笨,讓我們都留在書坊裏頭幹力氣活,還教我們識幾個字,這是菩薩舉止,我阿虎這輩子都要報答的。”阿虎呲著牙笑,看著傻了吧唧的。

他往常都是心智最簡單,舉止最憨厚的一個,可此時看著身邊的少東家,表情很好笑,眼神卻很寧靜,就如同看著自家年紀尚少、懵懵懂懂的兄弟。

“東家好人有好報,少東家多喜多福,生下來就是個尊貴的人兒,沒受過這些苦,心又善,見了窮命的人覺得難過,幫又幫不上,就更難過,阿虎我能看的明白。”

“可天災也好,人禍也罷,說白了都是命裏的劫。”

阿虎說著在羅月止聽來極喪氣的話,語氣卻像是理所應當,坦然過頭了,幾乎顯現出一種羅月止暫且無法理解的智慧來。

“有些人能逃得開,有些人逃不開,這是老天爺給定下的命數,怕是官家都改不動。”

“與其犯愁,不如想想明天該吃點啥,數數缸裏還有幾顆米,數著數著,就覺得日子還能往下過。扛得住就抗,扛不住就算了,黃土一埋,盼著下輩子投個好胎。從來都是這樣的。”

才不該是這樣的。

羅月止被他說破防了,又想起周家村那一張張蠟黃的臉,瘦到脫形的手臂,眼眶都開始泛紅,繃著勁兒佯裝無事發生。

阿虎從沒見過羅月止這麽狼狽,忒不是仗義人,非湊過去看他的表情,看完了還嘎嘎傻樂,說起話來聲音大得恨不得江岸邊的人都能聽見。

“少東家,咱馬上就到黃州了,可別掉金豆子啊!王郎君我不知道,何釘且得笑話你長了雙桃子眼呢!”

羅月止羞恥心爆棚,眼睛通紅,狼狽地瞪他,勒令他不許往外說。

誰知船舶靠了岸,當真是叫他說著了。

王仲輔王主簿的仆使提前好幾天便在港口等候,如今見到了人,直接將他們接到了官邸之中。

王仲輔今日公事繁忙,耽擱了許久,直到日落西山才放了衙,策馬飛奔回家,官帽抱在手臂中,氣還沒喘勻,結果看見他第一眼就楞住了,觀察半晌後問道:“月止眼睛怎的腫了?”

阿虎沒忍住,笑得跟天上轟隆隆打雷了似的。

羅月止面上無光,恨不得直接給他一腳。

……

“何釘出去幫我做事了,最快明天才回來。”

王仲輔憋著笑,接過仆使送來的冰,親手包進布巾裏遞給羅月止敷眼睛,比起心疼了更像是在看笑話,嘴都快合不攏了。

“且消消腫吧,若叫他明天見你這樣,羅大官人的面子必定是保不住了。”

羅月止接過簡易冰袋:“我現在面子也沒保住。”

王仲輔又笑了一下,便不再揶揄他,多點了只油燈,放在兩人身前的桌案上:“壽州的情況我略有耳聞。這些年國朝於西北邊境與西夏多有戰事,國稅足有七成都填進了陜西路。要養一百二十多萬募兵並非易事,朝廷正是缺錢的時候,地方上壓力也大,壽州知州也是上過劄子請命減稅的,只是尚無音信。”

王仲輔挽袖,執起鐵針挑燈芯,說話間放低了聲音:“壽州望族乃是呂家,這件事月止可知曉?”

羅月止一楞:“是那個呂?”

“是那個呂。”王仲輔點頭,“四十餘年前,呂家一位官人任知惠州,多有賢政,為民所留,於是索性在壽州安了家。他為人清正不假,然而在當地開枝散葉,身後的衙內們卻是……”

之後的話保留分寸,便不多說了。

羅月止感受著冰塊的冷意:“朝堂,到最後還是朝堂。”

“月止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給村民的錢帛,足夠他們支撐兩三年時間。”王仲輔道,“人非聖賢,力有不逮,救不得天下,能救眼前人亦是好事。”

如今時辰已晚,窗外是昏昏沈沈的夜色,兩個許久未見的好友湊在油燈下說話,屋裏燃著氣味很淡的香,是王仲輔在京中慣用的酒制柏子,羅月止之前總在他書房裏聞到。

時隔數月再嗅到這股清甜的香味,羅月止覺得很放松,卸力靠在椅子裏,聲音同樣放得輕:“我難受的並非只有這件事。”

王仲輔刮走鐵針殘留的燈油,換了個姿勢正襟危坐,表示願聞其詳。

羅月止想了想,擡起下巴示意他看面前的燈火:“生民所願,譬如燈火。”

“你我是從國朝最繁盛的地方出來的,見過京城的富貴繁華。每到盛秋,汴河兩岸便是天下糧船匯聚,以足皇城供養,百姓們在天子腳下安居樂業,雖不至於大富大貴,吃住總是不愁的。”

“燈火輝煌,照耀得目之所及皆是光明。偶爾有吏治不修的現象出現,譬如劉家那對兄弟的所作所為,可就連我一個平民商賈,也能拼上力氣同他們搏一搏。於是百姓膽子也大,埋怨開封府斷案太慢,嫌棄皇城司做事霸道,不樂意皇宮擴建擠壓了宮墻外的小生意,這一樁樁一件件,傳到禁省之中,連官家都得低頭聽著。”

燈火苗映在羅月止眼中,像兩顆橙紅的星子。

“但皇城外面,還有千千萬萬的人未曾見過這燈火。”

“沒見過光明,走不出囹圄,五指陷在黑黢黢的深夜裏,便覺得整個天下就是這般模樣,日子只有這一種過法。於是多說一句話都是僭越,多有一分希望都是妄念,只想著黑也有黑的好處,起碼人還能活著,起碼還有口氣兒能喘……”

王仲輔擔憂地看著他:“月止?”

“怎麽會‘從來都是這樣的’呢?沒見過,也不想見了,就這樣過下去吧……這怎麽能成呢?”羅月止喃喃道。

“人得知道痛啊,得知道不甘願啊,得對將來有個盼頭啊。否則要怎麽活下去呢?”

“月止的意思是,生民不知其所苦……”王仲輔臉色看不出喜怒,反倒有些嚴肅的意思,“我理解你的難過,可這話說出口,是不是自視過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