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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筆與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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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筆與民心

雖說宗室不許隨意出京,但真到出城的時候,自然不可能有守軍持兵械阻攔。

趙宗楠要去京郊的莊子上,事前支會大宗正司記錄便可。

不過是要可憐倪四,登門去忍耐衙門的嘮叨。

大宗正司人以保護皇親貴胄安全為由,但逢報備,便要仔細問詢去哪裏、要見誰、什麽時候出門,什麽時候回來……

比起管教,更像個守著森嚴門禁、苦口婆心的老管家。

倪四隱去同行之人,只說夏日晴爽,延國公不過是攜府中仆從去京郊藥莊散心,這才順利得到了應允。

富麗車馬,熏香裊裊,再帶上十餘個仆從,對當朝宗室而言,這便算是出了趟“遠門”。

羅月止習慣了這豪華的車架,還順手從矮桌底下摸出只小墊子抱在懷裏,一路往外看,問了好些有關制筆的問題,期待之心溢於言表。

出京大概半個時辰,便到了藥莊。

羅月止本滿心牽掛著作坊,但下車後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藥田連天,清凈宜人,心都跟著靜了下來。

趙宗楠今日出行穿戴便捷,頸掛襻膊,還專門換上了不易染塵的皮革旱靴,走到羅月止身邊,在他後腰輕輕托了一把:“先去田埂上走走?”

看這架勢,這些年閑來無事農書沒白讀,興許是真的懂。

時至初夏,好幾畝地黃已經到了開花的時候,淡粉淡紫色花朵懸掛在梗莖上,微微低著頭,叫陽光曬出一層毛茸茸的柔光。

另外開花的還有可入藥的夏菊,金絲黃蕊,豐滿如團,熱熱鬧鬧鋪了滿地。

剩下的作物羅月止便不認得了,只看見高高矮矮,滿眼水汪汪的碧綠。

他聽趙宗楠介紹,才曉得藥田裏還種了些山藥和牛膝,都是水土適宜的藥材,在莊子上養得精細,和那進奉官家的“四大懷藥”乃是同種。

等莊子裏的藥草到曬幹收成的時候,趙宗楠還會給他那官家叔叔送去一些。

真是長見識。

宋代皇帝在皇宮裏犁地種稻子,宋代宗室在京郊聚眾墾藥田……不愧是他們老趙家人。

兩人在隴間走了兩圈便回到青石道上,有仆女上前替他們取下襻膊,撣塵凈手,一行人轉道藥莊後一座三進的院落。

羅月止神采奕奕:“這便是做鉛筆的工坊?”

趙宗楠跟在他身邊:“如今歸月止了。”

工坊的範管事早知道主君今日要來,擡眼看到他身邊跟著一位清秀的書生,又聽著這麽一句話,便快步走上前來行禮,叫過主君,又叫了羅月止一句“東家”。

他以餘光見趙宗楠臉色頗佳,想必這稱呼是叫對了。

工坊空地上擺放著成捆成山的木料,各個工序上的工匠們仍在勞作。範管事跟在羅月止身邊好不恭敬,對他所有問題知無不答。

這一參觀,還真是很有意思。

羅月止事前跟趙宗楠提過,要拿石墨制膏,再燒制成筆芯。

這模模糊糊的工序,被一字不差傳達給工匠。

為了形成膏狀,匠人們先是把石墨磨為墨粉,隨後混入粘土,再添加清水、灰漿、滑石粉等佐和之材,多加攪拌,這才終於得到了膏體。

成膏以磨具壓制成細桿形狀,最後再放進窯中燒制。

其中材料、比例、火候,都需要經過無數次驗證,諸工匠耗時三十餘天,終於烤制出可以順暢留下字跡的石墨筆芯。

……這方法既像燒瓷,又像是煉藥,怪不得趙宗楠說還請來了一群醫士前來商量。

至於鉛筆外桿,制作起來反倒更簡單一些。質地柔軟的松木板經過高溫水煮,輕巧而不易開裂。木板卷成半圓細管,將筆芯放在凹槽中,上下粘合,嚴絲合縫,便成了包裹筆芯的木殼。

雖工藝技術有限,做出的鉛筆不比後世流水線機器壓制的那樣齊整,但乍一看上去已經非常像樣子了。筆芯牢固,筆身輕巧,粗細長短也算是趁手。

羅月止別的不敢說,但說起使用鉛筆的經驗,絕對比當世任何一個人都更加豐富,參觀片刻,多能問到營造的關鍵之處。

範管事吃驚地琢磨了好久,尋到機會低聲問:“東家莫嫌我唐突……您可是保康門羅月止羅掌櫃?”

羅月止笑瞇瞇答:“原來現在出一趟門,都有人認得我了。”

“都說羅掌櫃乃是文殊座下善財童子轉世,專門幫人經營生意的,百工千行都說得上話。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您遠在城中,這制造石墨筆的稀罕事兒,怎麽也知道得如此清楚啊?”

羅月止但笑不語,人說他是童子轉世,他還真裝起神秘來了。

“您方才所言不錯,字跡的深淺,筆芯的軟硬,確實是由石墨粉的多少決定的。

石墨放的多,寫出來的字便是又黑又深,但同時難免更易斷,墨跡也更易暈成灰團。石墨放得少些,削成的筆尖鋒利如針,書寫手感也更硬,字跡纖細無比。”

“如今作坊每日可產筆百餘支,不知道主君偏好哪種,故而軟硬兩種都做了的。”

範管事連忙叫人取來深淺不同的兩桿筆。為了顯示區別,硬芯筆桿刻了紅圈,軟芯筆桿刻了黑圈。

但這份細心,似乎作用有限。

對於趙宗楠這樣習慣了雙鉤執筆,枕著手腕寫小字的人來說,不論是硬芯還是軟芯,鉛筆寫字都是別扭非常,怎麽寫怎麽抖。

接受不了,也是理所應當的。

羅月止很理解。

說白了,這東西本就不是專門給文人墨客使用,而是給老百姓們使用的。

普通人家忙碌生計,哪裏會花錢去買上一整套筆墨紙硯,在家裏閑放著?

當代文人寫個字也是忒費勁。不僅要準備四寶,其餘還有什麽筆洗、筆擱、鎮紙、水盂,專門放墨錠的玉石墨床,枕在腕下的水晶臂擱……

好多的規矩,好大的開銷。

論誰也用不起的。

但鉛筆就不一樣了,簡簡單單一根木棍子,什麽磨墨蘸水統統用不著,隨時寫字隨時用,用完往桌上一扔,全然不用收拾。

唯獨花費的精力,就是偶爾拿刀削削筆尖——可那刀多常見啊,誰家都有,更不用額外去買。

尤其要緊急記錄個日期、時辰、人名、畫個標記的時候,老百姓又沒有才子們博文強識的本領,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鉛筆更是在這些情景下好用。

“多練習練習,字也是能寫好看的。”

羅月止坐在書桌前,挽起袖子,以三指單鉤的姿勢握筆,指腹貼在筆桿上,離筆尖極近,連小指都貼到了紙面上。

以毛筆寫字,要麽枕腕要麽懸腕,哪兒有這樣近到“枕指”的做法。

這奇異的握筆方式,登時吸引來趙宗楠與範管事的仔細觀看。

羅月止握著鉛筆,一開始寫字尚有些生疏,不出十個字便找回了手感,片刻之後,幾行清秀的行楷穩穩落於紙上。

其紙上所書:“探穴藏山,懷鉛握槧,征求異說,采摭群言。然後能成一家,傳諸不朽。”

趙宗楠看完這行字,方才明白過來:“懷鉛握槧……月止所說之‘鉛筆’,原來化自此句。”

“雲游天下的墨客,若是為了隨時記載見聞,用此鉛筆的確最為恰當。月止想要突出此筆的特性,歸根到底是‘便捷’二字。”

“公爺真是聰明。”羅月止笑瞇瞇回答。

趙宗楠見他寫得順暢,又有些手癢了,照他的握筆方法又試了試,但拗不過多年養成的飛白習慣,寫起字來仍舊發飄。

堂堂延國公年少成名,可堪同輩宗親裏功課最好的一個,多少年沒寫出過如此醜陋的字跡。

他仿佛被醜到沈默了,不太甘願地放下鉛筆,輕聲埋怨一句:“硬如鐵石,寫不出頓挫來。”

羅月止很少見他吃癟,將眼睛都笑彎了。

……

自從“五月購物節”之後,黃家人就盯上了羅月止。

黃遂願派遣手下兩個掌櫃跟著黃文婼混進靈喜園,雖叫黃文婼白白送出去一大筆銀錢,但探聽到的消息還是有一些的。

那位羅家小掌櫃雖然嘴上無毛,年輕得驚人,但新奇手段是真不少,搭了個臺子,請了個說話先生,一通天花亂墜的吆喝,只叫在場兩百餘人統統掏光了荷包。

兩位掌櫃的大致估算,他一日之間所盈銀錢,絕不會低於千貫。

狠撈一筆也就罷了。

最讓人在意的,是他的好人緣。

往常各行當哪個不是守成保業,抱團排外?

但當日在靈喜園,一群各個行會中眼熟的人物,將那羅小掌櫃團團圍住簇擁在當中。

有些老板已經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顧不得滿臉褶子,離遠一看笑得跟朵朵菊花似的,都快把他供到佛案上去了。

照這樣下去,羅月止此人,日後不定能成個怎樣的人物。

黃遂願聽完這一套匯報,便更是上了心,叫人專門盯著,若羅家再有什麽動作便隨時來報。

結果這日便得了個新消息。

羅家又出幺蛾子了。

他們家本是開書坊的,從昨日開始,便在京中到處散發一種古怪刊物,幾張薄紙左右對折疊成一沓,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叫做《開封日報》。

聽說羅家人管這個叫做報紙——興許是他們也知道刊物粗陋,連個裝訂都沒有,不好意思叫書冊,竟直接就叫上“紙”了。

說它粗陋,一個字都沒冤枉。

這“報紙”當真就是幾張紙疊在一起,每張內容都不同,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也分不出個閱讀先後,好像從哪兒開始看都行。

各頁之中,有大字也有小字,各自成塊分布。

大字為一句題語,簡單敘述下事件,其下小字密密麻麻,則是由題語展開的詳細描述。

細看之下,行文筆法更是粗陋不堪。

既沒有韻腳,也沒有用典,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白話兒,比說話先生口中講出來的還要更直白一些。

到上街隨便拎個開過蒙的老百姓過來,興許都能寫上一段差不多的。

文章內容也沒什麽深意,不過是京中的奇聞異事,還有在黃家人看來陳芝麻爛谷子的瑣碎消息。

連“近日南薰門趕入新豬萬頭,京中鋪面肉錢略降,購足十斤另有加饒”,這樣粗陋的事情都能印在報紙上面。

黃遂願雖沒有做過官,但畢竟在八大王身邊跟了多年,腹中有些墨水。

連他看了報紙都覺得荒腔走板,那些身居廟堂的官人,溫文爾雅的秀才,自然更會覺得不堪入目。

黃遂願沈穩,雖看不懂底細,但還是多問了一句:“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其他東西?”

報信人應聲說“有”,又從懷中掏出根樸素無奇的小木棍來。

“羅家發放的這批‘報紙’便宜得很,只要五文錢就能買上一份,每個購買報紙的人,還能領到這麽支小玩意兒……”

黃遂願將木棍接入手中看了半晌:“這是什麽東西?”

“回稟東家,羅小掌櫃說了,這是寫字的筆。”

“筆?”黃遂願驚愕不已,緊鎖眉頭翻來覆去看,“這筆怎麽沒毛呢?”

報信人趕緊回答:“不是這麽個用法。”

他向黃遂願請來一柄小刀,對著木棍便一通削,削出尖尖墨芯,覆呈給黃遂願。

“聽說是鉛做的,用這黑尖便能在紙上寫出字來。好像是說,隨時可在報紙上寫寫畫畫,比墨筆方便。

譬如那豬價下跌的消息,若用得上,便用這筆在紙上做出記號來,及時提醒家裏去買肉。”

黃遂願眼神一變,再看這樸素無華的“報紙”,密密麻麻的墨字仿佛織成一方棋盤、一張廣闊的大網,字字寫滿羅月止的籌謀。

“好他個羅家小子,好大的野心。”黃遂願以鉛筆在報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此舉,是要籠絡整個汴京城,上百萬的民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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