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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維那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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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維那法師

富彥國在今年年初升了官,官拜知制誥,糾察在京刑獄。

這個差遣可以理解為皇城中的司法監督機關,專門負責監督開封府、大理寺等司法刑獄衙門的工作,審核其提供的供報與陳狀,糾察其偏頗疏漏。

如發現上述衙門在斷案途中存在違反制度、濫用職權或徇私枉法的行為,便可向有司駁奏,要求重新處置。

富彥國早前便對此案關註甚重,早早將假度牒案子扣下了,但並沒有即刻說明緣由,暫且只拿“此案覆雜,審慎不足”這樣含混的話糊弄著。

開封府著急結案,屢次三番來探問糾察司的口風,每次都叫富彥國擋了回去。

直到他終於等來了鄭遲風的消息。

信件羅列了各項有據可查的疑點,由此可知,假度牒背後十有八九有寺廟與官衙的運作,嫌疑最大的當屬大相國寺以及中書省,其中多有賊人暗通款曲,斷不能倉促結案。

正值開封府又差人來問,富彥國這次宣稱不見,態度比之前更強硬了些,叫他們好好查案,恪盡職守,不要舍本逐末,把精力都放在糾察司身上。

如若不然,以後像這樣打交道的機會只能越來越多。

小吏回話,說開封府來人羞愧而退,未曾繼續糾纏。

富彥國點頭,繼續看著鄭遲風的來信,笑道:“這鄭遲風,將查案寫得同話本一般,還有些江湖市井,奇能異事的意思在裏頭。”

鄭遲風托人送來信,連同那一箱子假度牒也完璧歸趙,區別在於已經按照羅月止的說法,分出類別來。

富彥國挑出幾張假度牒,平放在桌子上端詳,還順帶問身邊的小吏看得看不出區別。

小吏低頭看了片刻說道:“可是紙張的顏色不同?”

富彥國便笑起來:“果然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小吏似乎不是很服氣,便問他的意見。

富彥國就嘖了一聲,說莫要吵鬧,且叫我仔細看看,看清楚了再同你分說。

……

羅月止傾力幫忙,才叫鄭遲風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了突破口,幾乎沒有走幾步彎路,已有大功。

接下來的事情,就要交給鄭遲風去辦了。

鄭遲風並沒有直接找上維那法師對峙,反倒偷偷摸摸發動“鈔能力”,分別買通了維那法師身邊的幾位小僧。

他將幾人的供詞相互對照,幾人都知道佛門中有“菩薩紅”這一說法,而維那法師前些年確實用過“菩薩紅”,還差使他們送給外寺法師一些顏料,所以記得相對清楚。

但這幾年,法師應當沒有再使用這種顏料了,也沒見往外送,好像是用盡了存貨。

鄭遲風再擲千金,輾轉打聽到之前與維那法師有過顏料交流的僧侶名單。

幾度尋尋覓覓,他終於在應天府尋得一位曾在京中法雲寺掛單的雲游僧,買下了他手中,曾從維那法師處求得的半盞菩薩紅。

打開瓷蓋,裏面的顏料已經徹底幹涸開裂了。

但好在礦物顏料與植物顏料不同,此類以奇石寶礦制作的顏料足以經年不壞,是能救回來的。

——鄭遲風又找羅月止借來了柯亂水。

小柯郎君終於再次見到了傳說中的菩薩紅,提臂挽袖,重新研磨制膏,姿態頗為虔誠,半日之後叫顏料恢覆如初。提筆蘸取顏料在黃麻紙上臨摹花押,果真同假度牒上的墨跡一模一樣。

富彥國聽得信,點點頭吩咐下去:“請大相國寺維那法師……到大理寺獄一敘吧。”

維那法師已到知名之年,生了張嚴肅沈穩的面孔,眉骨高聳,臉頰消瘦,他褪了身上的袈裟,僧衣應是穿了有些年頭,已漿洗得有些失色。

今人對佛道兩教中人都有些敬畏,衙役未曾動粗,將他好好請進了囹圄之中。維那法師站在大理寺獄間狹小的石窗底下,靜靜撥著他的念珠。

大理寺卿至獄中親審,本以為要好一番折騰,誰成想那面孔蒼老、衣著樸素的法師雙手合十,未曾有任何糾纏,垂著眼睛便認下了罪過。

然進一步細問,他卻不說話了,只道此事乃他一人之過,並沒有招供出任何一個名字。

任憑衙門如何逼問,他堅持一言不發,靜靜修起了閉口禪。

反倒是那王二,衙役們去大相國寺找人時,發現他頭上頂著只紅腫不堪的大包,不知道被誰綁起來塞進柴房裏鎖著,身邊放著只粗麻包裹。

麻布包裹看著全無特殊,打開卻見裏頭是光彩照目的黃金寶石,還有一疊厚厚的交子、鹽鈔與空白度牒,實是抓了個人贓俱在,證據確鑿。

衙役去問寺裏僧侶,他們緊張惶惑,頭搖得像光禿禿的撥浪鼓,都說不知是何人所為。

衙役:……先不管了,押回去審問一遍再說。

王二看著風向不對勁,坐立不安了好些天,終於打定主意要逃,結果連山門都沒出,就被人一悶棍打了個當場昏厥。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身在大理寺獄中,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呢,便是屁股挨了三十大板。

這實心紅漆常行杖端的是硬硬梆梆、結結實實,王二受不住刑,被打得涕泗橫流,半天功夫便什麽都招了。

維那法師第一次偽造度牒,已經是五六年前的舊事了。

當時有一位衣衫襤褸的破落戶,流浪至大相國寺請求施舍,穿戴都如同叫花子一般,但一開口卻是口齒清晰,知書達理。

維那法師瞧著稀奇,便多與他聊了一段時日。

那破落戶自稱原是兗州的衙役,因不滿縣官家眷欺壓百姓,熱血上頭一刀殺了那縣令的小叔子,後來輾轉反側才流落至此。

他之前做衙役的身份登記在冊,便找不到逃脫的法子,只能蓬頭垢面扮作難民一路南下,到現在身無分文,只能乞討為生。

他突然拉住維那法師,不知從哪兒聽來個法子,聽說能以度牒出家脫罪。

他多日與維那法師談心,深知他也是個可憐身世,與自己同病相憐,又道他慈悲心軟,渡己渡人,求他救命,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多日,將頭都磕破了。

據說,這就是維那法師假造的第一張度牒。

他以為此事天地不知就這樣蒙混過去,但不出十天半個月功夫,便陸續有人帶著滿滿一兜子黃金上門求他作偽。

那些人都說與那落魄義士同病相憐,在地方上反抗貪官惡吏落了罪,只求有個新身份能夠重新做人,金盆洗手,皈依佛門,願找個偏僻寺院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維那法師拒絕了幾次,推脫不下,便又破了戒,不敢都將他們記在大相國寺名下,便以特殊紅墨為記,以黃金賄賂京中諸寺法師,求他們幫忙蒙混過關。

那時候任誰也沒有假造度牒的意識,官府審核寬松,僧人們又不主動聲張,十餘張假度牒,連同假僧人一起,如同泥牛入海,眨眼間便沒了蹤跡。

唯有手上的黃金沈甸甸的,比人生虛名來的更加紮實。

維那法師從小日子過得清貧,少年剃度出家也是走投無路討口飯吃。他第二次松口答應繪制假度牒,到底是因為憐憫之情,還是沒能守住佛心,徒生心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不僅以紅墨為記網羅了諸多別寺幫手,還假借法事之名上下打點,從官吏手中借出了原版雕版偷偷找人刻印。

而那些收了賄賂的官吏們,聽聞此樁“好生意”,不僅答應出借雕版,還開始主動給維那法師介紹需要假度牒的“客戶”,要求他保證這些人能在京中各寺登記造冊。

之後……

之後事情便失去了控制。

就算他想停,那已經入夥的別寺法師、抓到好財路的上下官吏,也會逼迫著叫他繼續往前。

倘若事情敗露,就是大家一起死。

而王二撞破了他們的交易,已經是三四年之後的事情。

他認識的字不多,卻楞是偷來書信搞清楚原委,以此要挾這光頭的族叔給自己做靠山,還要求入夥分錢。

王二在江湖市井上混慣了,認識的三教九流更多,搖身一變成了與外寺聯系的急先鋒。他膽子大、人又貪,便以飛快的速度大肆斂財,場面已不是維那法師能控制住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維那法師害怕了。

他拒絕再親手繪制花押,改換印泥和印章,從此之後銷毀手裏所有菩薩紅,雙手合十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王二送來的錢,也深深藏進地窖之中不敢擅動。

可沒想到千算萬算,卻還是漏了半盞殘餘顏料。

“假度牒都是他們做的,我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替他們牽橋搭線!”王二被人按在刑凳之上,仍在高聲求饒,“我都招了……都招了……和那禿驢狼狽為奸的昏官,我都招……只求留我一命,別打了!”

與這鬼哭狼嚎的刑館不同,維那法師的監房一片寂靜,只有法師手中念珠攢動,發出很輕的摩擦聲響。

鄭遲風負手立於監牢之外:“法師那好族侄將話都招盡了,要將你置於死地呢。”

維那法師闔目入定,不說話。

鄭遲風又笑了一下:“不知法師有沒有疑惑過,開封府素來不管僧侶事,怎麽突然滿街查起了假度牒呢?當然……那篇文章卻是推波助瀾了一把,可再之前呢?”

維那法師嘴唇翕動,似是默念起了經文。

鄭遲風看他如此做派,笑容冷了下來:“你謹慎行事這麽多年,做過的假度牒何止百數。就算那些假僧中有不安分的人,因顧忌著假身份也會謹慎行事,不敢肆意非為,你可是這麽想的?”

“但你又可知,自十年前西夏擁立新主,頻頻擾邊,夏軍最愛做的事就是網羅諜探,假造身份。你的假度牒,已經流到西北邊關去了。”

“那些拿著沈甸甸黃金來求作偽的人,若有如此巨款傍身,怎會盡是流落江湖的可憐之人?法師多年以來閉目塞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們拿到了假度牒,會做什麽事呢?”鄭遲風聲音如刀子一樣,“你可知要這麽算起來,西北涇原路十萬將士埋骨,其中便得有百顆人頭算在你頭上!”

維那法師指腹下的佛珠終於停了。

半晌之後,低沈而沙啞的聲音才傳出監牢:“請問這位官人,按照本朝刑統,寺人犯法,方丈是不是也要同罪?靈空方丈年邁體衰,已受不得苦難,便將過錯算在我一個人身上,莫要牽扯他人了。”

鄭遲風不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法師到最後也膽小至此。你今生茍且,一錯再錯,如今事態敗露,承不起愧疚便想求個痛快。可知道佛家修的是來世因果,這罪誰也替不得。請法師好自為之吧。”

聽聞此言,維那法師久久沒有回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疲憊的嘆息之後,這位老僧終於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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