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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興起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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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興起追蹤

趙宗楠與鄭遲風同靈空大師論佛,羅月止不好插嘴,便在一旁喝茶吃果子,有一搭沒一搭聽他們說話。

客堂窗外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菩提樹,有風吹過的時候,映照出朱墻之上一片婆娑。客堂緊挨著天王殿,二者僅有一墻之隔,檀木佛香攜帶著木魚聲隨風飄散。

篤、篤、篤……

木魚聲空靈清脆,與逐漸放慢的呼吸融為一體,叫人忍不住覺得安逸。

直到羅月止在搖搖欲墜中打了個激靈,才發覺自己差點便坐著打起盹來,而趙宗楠的手正扶著他肩膀。

擡眼看同坐的另外兩人,靈空大師雙目混沌,依舊是慈悲溫吞的佛陀面,而鄭遲風當著堂堂國公的面,不敢直白取笑於他,但滿眼寫著戲謔,好似終於尋到機會瞧他出醜。

靈空大師慈祥道:“老僧年少之時在院中修行,念不久經文,也總要聽著木魚聲睡過去。梅月天氣熱得快,藏經樓前梔子已然盡放,香氣遠播,實乃一景。三位貴客若坐乏了,可前去一觀。”

三人之中,只有趙宗楠說話才算數,他點過頭,幾人才能起身跟從他向外走。靈空大師起身,雙手合十,以佛禮相送。三人皆回禮。

待走出院門,行至大雄寶殿近前,鄭遲風卻停下腳步,躬身作揖:“國公慢走。”

趙宗楠負手側目:“鄭估馬另有要事?”

鄭遲風回答:“今日來寺是有所求。見過住持之後,正要去佛殿進香。”

趙宗楠笑起來:“早先聽聞鄭估馬金榜題名,方才未來得及道喜。此去蓮臺之下,可是要求仕途?”

鄭遲風也笑,全然是一副浪蕩子舉止:“不光求仕途,也求姻緣。”

待他走後,羅月止終於主動同趙宗楠講話:“這樣風流的人,竟張口說要求姻緣呢。”

廊道清幽,前後無人,連木魚聲都聽不分明。

趙宗楠終於離他近了些,卸了國公爺的架子,微笑中顯出幾分真心:“月止不信。”

“若憑四處聽來的風聞,自然不信。”羅月止問道,“你方才叫他鄭估馬,這是個什麽職位?”

“並非職位,而是差遣。事如其名,便是評估朝廷用馬品相之優劣,錢貨溝通,按‘良努中’三等分揀定級,再送去左右騏驥院牧養。”趙宗楠解釋道,“此差遣油水不薄,便經常以勳貴人家的子嗣蔭封任職。”

羅月止點頭總結:“買馬的。”

“買馬的。”趙宗楠莞爾,“你說此人風流不假,但據我所知,他任職京中估馬期間,正值西軍前線用馬的高峰,便也兼著自汴京往陜西兵線輸送馬匹的差遣,戰事前後,從未出過錯漏。

去年年初前線吃緊的幾個月,他推拒了所有的宴飲聚會,將各州所獻三千匹戰馬交接完畢之前,可謂是兢兢業業,滴酒不沾。”

趙宗楠繼續道:“若以此事論之,這位探花使者的風流舉止之下,實有頗有繩墨,心思亦縝密。”

羅月止聽得仔細:“竟還有這事。”

“怎麽。”趙宗楠低頭看他,“身邊離不得人?前腳送走了王主簿,後腳便又盯上了一個鄭估馬?”

羅月止嘖了一聲:“公爺以後也用不著香藥熏衣,直接熏醋得了。”

趙宗楠不置可否。

羅月止沈吟半晌,還是扯扯他衣袖:“我有點好奇。”

趙宗楠輕聲道:“梔子終究比不過人好看,是麽。”

“哎呦哎呦。”羅月止敷衍他。

……

趙宗楠也是做夢都沒想過,堂堂國公,竟然有朝一日要屈尊降貴親自去聽墻角。他負手而立,同羅月止一起站在寶殿佛像旁的帷幔後,透過盤香繚繞的煙霧去看佛殿中的人。

那鄭遲風說要求仕途求姻緣,卻並未往下跪,反倒在門旁負手而立,更像是在等什麽人。

大概半盞茶後,有一長眉細目的小僧走近人前,同他耳語一番,又四處看看,轉身將人引去了寺院東南。

趙宗楠原本了無興致,但看這不似尋常的舉動,眼神卻漸漸專註了些。

羅月止半擡著頭,小聲問他:“東南是什麽地方?”

趙宗楠答:“不接外客,尚在動工的琉璃塔。”

“若不接外客,他去做什麽。”

趙宗楠頗有些無奈:“我先前怎麽沒發現,月止還有追蹤問跡的喜好。”

羅月止哈哈一笑:“那便不追了。”

趙宗楠輕輕笑了一聲:“我叫倪四跟上去。你我賞完梔子,便去山門外的馬車上等傳信。”

還說羅月止呢。

明明這位延國公,才是最愛暗察明訪、尋蹤覓影的主兒。

結果倆人賞完花還未出山門,便見林叢偏僻處走出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挺拔俊秀,影影綽綽,正是那行蹤詭秘的鄭遲風。而他身邊的人,卻看起來似熟非熟。

“咦?”羅月止面露遲疑,依稀覺得從哪裏見過這身影。

趙宗楠將他拉進樹蔭,借枝葉與回廊遮蔽身影。

羅月止皺緊眉頭細細思索片刻,終於翻出了段回憶。

那流裏流氣的姿態,可不是去年端午同何釘來大相國寺集市擺攤賣羊毛氈,上前找茬的那個潑皮王二麽?

被何釘掄到樹上掛著,抱著樹杈子直喊“好漢饒命”的那個。

羅月止以餘光繼續偷看。

看那潑皮的模樣,好似跟鄭遲風聊得很是投緣。

二人同行說了幾句話,便在樹蔭下分道。再往前便是寶殿後廊,寬闊僻靜,並無濃蔭遮擋,想來他們這是掩人耳目,謹慎為上,不欲被人覺察。

半個多時辰前才說他心有繩墨,轉頭便和潑皮頭頭混在了一處,這鄭遲風當真是人有千面,叫人摸不清楚。

……

兩人未再跟隨,打道回府。

“月止說,此人乃是大相國寺維那法師的俗家子侄?”

羅月止點點頭:“我大抵記得有這麽回事。應是他當時想要狐假虎威,親口說過的,後來僧人們來接,也沒人反駁那些話。”

趙宗楠沈思片刻,又問倪四:“可探聽到什麽?”

倪四搖頭,只說看見鄭官人遞給王二什麽物事,輕飄飄的一沓,隱約看到紙張上赤黑紋路交疊。他琢磨片刻:“倒像是錢引或是交子。”

羅月止咂咂嘴,他本以為鄭遲風是要同什麽美嬌娘暗中私會,不過是想瞧瞧八卦罷了,可誰成想等來了個歪瓜裂棗的痞子,竟還有些背著人的往來。

羅郎君漸漸覺出些異樣:“我聽這走向,怕不是我一介平民百姓該知道的事兒。”

趙宗楠笑道:“有這份警惕心,就不枉我之前屢次教你。”

“這事兒自然不必月止來摻和。”趙宗楠吩咐倪四,“去查查這位俗家子侄……莫差使府內的人。”

倪四心領神會,行禮退下。

趙宗楠逗他:“月止猜會是怎麽回事呢?”

“我哪兒猜得出。”羅月止笑著搖頭,彎腰抄起路過的貓娘子阿織抱進懷裏,“總之不是給寺裏捐香火錢。”

……

今年宜春競畫避了科舉時日,來得比去年晚了一些,但聲勢卻比去年浩大許多。

許多趕考的讀書人未曾歸鄉,又都等不來授官,有個機會游玩消閑,更重要的是不花錢帛,自然願意湊熱鬧。

再加上多方宣傳,人烏泱泱來了一片。

柯亂水今年又參賽,坐在矮案邊,頂著滿頭畫筆扮刺猬。身邊的學子聽人說舊事,都知道了他乃是上一屆松仙魁首,皆不敢輕視,對他尊敬有加。

羅月止如今辦了《壬午進士學報》與《雜文時報》,正是深得京中士子愛戴,走近交談寒暄的竟有百人之多,他被層層圍著,猝不及防體驗了一把眾星捧月的美事。

今年畫賽不僅有松風畫店作為主辦方,羅月止廣開招商,為京中各家書畫坊刻,甚至茶坊食店的老板提供讚助機會,引來諸多讚助商加盟。

中標的店家,可於宜春苑支起兩人高的巨型廣告掛幅,上書吉祥話兒、文人詩詞以助興。

賽事前參與展覽的繪畫書法,也有各家商店署名其上。

各類新鮮的點心吃食,若經由外商提供,也會在盤碟下面貼箋標註。

除了讚助商所供服務,羅月止更在茶席之間備置了選官圖、大富翁圖等桌游項目。

學子們眼界大開,每桌大富翁圖的游戲都圍觀者眾,甚至有報名參加競畫的郎君,看桌游看入了迷,險些忘記去賽場作畫的情況。

遠遠望過去,宜春競畫已成有史以來規模最大、影響力最廣的風雅賽事,實乃京中之最。

趙宗楠每月朔望兩日需進宮省問,要在禁中呆上一天時間,今日抽不出空閑,便托羅月止陪著岑介、崔槲兩位宿儒游覽賽事。

經歷《壬午進士學報》之後,岑介對他更是親近,如今見到,當著崔槲的面對他不吝誇獎,兩位名賢皆對活字之法頗有興趣,所詢問之事都頗為細致,羅月止恭敬相待,知無不答。

正當羅月止耐心應對兩位先生的“十萬個為什麽”,擡眼之間,便見一位熟面孔正巧站在不遠處,靜靜往這邊看。

崔槲順著他目光瞧過去,撚須開口道:“這不是鄭家那位三郎君麽。果不其然,照他的風流性子,這盛會豈能不參與。”

岑介道:“去年不就沒來。”話音未落又算了算時日:“去年二月正是西北交戰,他應當在忙碌陜西估馬的正事。怪不得。”

說話之間,鄭遲風已來拜見,在長輩面前,是副還算乖巧的模樣。

羅月止只當他和其他學子一樣,都是仰慕兩位老師而來,但直到同行半途,羅月止卻依稀有了個直覺。

他倒像是沖著自己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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