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京中傳言

關燈
第127章 京中傳言

王仲輔如今說這話,並不是要批判何釘的過錯。

官員失道,則有俠亂,歷代必然。

王仲輔當然知道何釘的為人。若非被逼到絕路,誰願意鋌而走險,背井離鄉?

王仲輔原本打定主意,只要羅月止不問,他不會主動將何釘舊事同他分說。

月止如今與延國公交往甚密,何釘在趙家人的江山上做些以武犯禁、殺人放火的糟心事,叫他知道了並沒什麽益處。

但人算不如天算,還是到了要坦誠布公的一天。

羅月止當然不會因為這個對何釘異樣而視。

他一開始就是看中何釘身上那股俠氣才願意結交,後來何釘火燒劉家外宅,在劉科的天羅地網之中保護證據,力挽狂瀾,救了馮娘子,也救了羅月止身家性命,光說這份恩情他就不知道該如何去還。

羅月止神情嚴肅:“我定會保守秘密,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仲輔擔心的事情我明白,公爺那兒我更不會透露半句。”

他猶豫半晌,有些話還是不吐不快:“可在我看,倘若日後仲輔真的赴任地方,我這哥哥不一定會老老實實在京中呆著。

先不論你與他之間的情誼是什麽形狀,你外出做官人生地不熟,身邊有位豪俠為伴,也能叫我們都安心不是?如何能稱作把柄?那、那包拯身邊不還得有個南俠展昭、錦毛鼠白玉堂呢?”

王仲輔楞了楞,沒聽明白:“包拯……去年升任端州知府的包希仁?月止何時關心起地方吏治來了?那展昭、白玉堂又是何人?”

羅月止舌頭打結,發覺自己一時情急說岔了。

“方才那句不算,你便當我說胡話。”

羅月止定定心神:“我的意思是,哥哥今日榜下救人,將你從爭相說媒的管事們手中搶奪出來。看那架勢,是打死都不願叫你娶房嬌妻、給人家當好女婿去的……哪兒像是要同你斷了?你若離京,他保不齊要跟著同去,難道要攔他麽,誰又攔得住?”

王仲輔沈默片刻:“等明日我單獨同他談。”

羅月止在夜色中觀察他神情:“仲輔想快些娶妻成家麽?”

“怎麽能。”王仲輔失笑,“我如今這情形剪不斷理還亂,成哪門子的家,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老太太對你的婚事是什麽意見?你如今進士及第,少不得有媒人排著隊登門,她難道不會幫你操持相看?”

“祖母那兒我自能想辦法攔,外放出京日子不安定,拖也能拖些時候。”

“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拖到……”王仲輔吐字如同嘆息:“拖到把前塵往事盡數放下的時候。”

……

王仲輔與何釘單獨談了什麽,談的結果如何,羅月止事後並不知情。

他們倆都沒開口要說的意思,他便也沒有多嘴去問。

至少明面上,大家看起來都是笑著的。

狀元游街,天子賜宴,三年一遇的鼎盛熱鬧,整個京城都跟著意氣風發。

金明池賜宴後不出三日光景,新科進士的名冊已經送到了郇國公府。

京中要招女婿的官宦人家,都差人在金明池畫了進士像,郇國公府也不例外,畫像連同名冊一起擺在了蒲夫人靜水軒的桌案上。

蒲夫人與趙清亭同坐,母女倆低頭斂眉,認真至極,對著畫像和名冊,將年邁的、已成婚配的剔除出去,在年輕進士中為蒲夢菱尋合適的人家。

趙清亭之前私下同蒲夢菱聊天,知曉她想出京游歷的志向——結果這幾天再去問,姑娘口風又變了,說想留在京中。叫蒲夫人和趙清亭都是一頭霧水。

可按照常制,只有一甲進士及第才有機會直接出任京官。

尋常新科進士都是要外放歷練個兩三年光景,如何能留在汴梁?

今年一甲幾個人:

狀元郎楊寘,是晏相公二女婿楊察的親弟弟,有楊察做參謀,在晏相公一派的清貴朝臣中擇親家,親事早就許配好了;

榜眼郎君王珪、韓絳,皆是高門出身,一個弱冠之年淡雅秀靜,一個而立之年剛毅莊重,條件也是極好的,但他們科舉前都是受恩蔭的有官人,自然早早成家,都考慮不得;

第四名叫王安石,聽說勤奮好學,聰慧非常,曾經家境也好,但去年剛剛成親,小夫妻伉儷情深,甚至於夫人一路勞頓,硬是陪著官人赴京趕考的……

蒲夫人越看越愁得慌,只能順著榜往下盤算。

結果一路盤算到了二榜。

“王瑛。這孩子我看著眼熟。”蒲夫人喃喃,“許是曾聽長佑提起過,說他才貌非凡,為人端正,祖上也是世代為官的……是有這回事麽?”

趙清亭也點頭:“是有這麽回事,這孩子表字仲輔,祖籍江寧,是王家老太太拉扯著長大的,恭順孝悌,聰慧文雅,聽說到現在都未曾婚配呢。”

兩人再去看畫像,果真是水鄉才子,俊俏少年。

蒲夫人笑起來:“終於得見一個不錯的。”

然而兩人身邊貼身的女使卻面露遲疑之色,小聲開口:“婢子本不該插嘴,但事關姑娘婚姻大事,還是要多考慮些才好。只怕日後夫妻不睦,害了姑娘前程。”

蒲夫人並不怪罪,只叫她大膽說。

“據說前些天放榜捉婿,也是有好些人家相中了他,當場鬧騰著搶人,都快把人扯成幾瓣兒了。後來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句,此人不近女色,才叫各家管事們作罷,撒開人,悉數散去了。”

蒲夫人目露疑惑:“不近女色?這是什麽說法?”

女使臉色難堪,聲音細如蚊蠅:“街上都傳他……傳他……”

直到臉蛋都漲紅起來:“傳他、不太行呢……”

蒲夫人與趙清亭面面相覷,此後將這事說給了趙宗楠,趙宗楠又說給了羅月止。

羅月止找到王仲輔,瞠目結舌給他豎大拇指。

“論膽識論魄力還得是仲輔。我原想著你有權宜之計,沒想到來了個一勞永逸。這招怎麽想出來的……”

王仲輔臉蛋漲成豬肝色,聲音從牙縫往外滲:“當然不是我傳出去的!”

何釘倒是敢作敢當,平靜註視著前來討要說法的王仲輔:“話是我傳的,你能怎樣?”

他站起身來逼近,低頭盯緊了面前的人,笑得意味難明,威懾之意溢於言表:“我算是想明白了,我為何要放過你?你說好就好、你說斷就斷……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麽,全跟放屁似的。如今金榜題名,便翻臉不認人,思量起嬌妻美妾的好姻緣來了?天下哪兒有這麽便宜的事!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甭想琢磨這美事兒!”

他攥住面前這書生的手臂,眼神就像要在他身上剜下幾塊肉來:“就算你跟人拜堂成親,我也敢當著兩家人的面扯斷了紅繩,硬把你從堂上劫出來……你要不要試試?”

未等他出聲,何釘又嗤笑一句:“更何況你這身嬌體弱的小書生……我哪句話說錯了?”

王仲輔被他攥得生疼,臉色漲紅,氣惱地說不出話來。

倆人到底沒維系住表面的和平,鬧了個不歡而散。

但說白了,王仲輔明明本就沒有成親的打算,這架吵得屬實不值當……羅月止想同何釘解釋,王仲輔不知道出於何種考慮,卻不叫他說。

可嘆情之一字素來煎熬糾纏,局外人想再多,也是徒勞無功的。

……

與畢昇後人書信往來一段時日,羅月止終於等到了蘄州來客。畢家子侄上京來待了五日。五日期間,羅月止大大方方將印書工坊開放給畢家人看,與其互通有無。

羅月止制活字時是照葫蘆畫瓢,但書坊夥計都是腹有詩書的真秀才,還有好幾位國子監過來的、技藝精湛的檢校師傅,他們這段時日潛心研究,將檢字法大加改良,讓如今檢字效率比最初高出去好幾番。

而畢家人在活字儲存、防潮防蛀的方面上經驗頗豐,最善器械匠造,收納保養,給羅月止解決了不少麻煩。

羅月止帶著兩位畢家子侄去見過了廣告行會諸位老板,甚至帶領他們去國子監拜見了岑介。岑介對畢家活字之法大加讚賞,並當場開口,說會替他們把功績上呈天聽。

畢家人何曾料想過今日的恩榮,受寵若驚,不由視羅月止為福星,離京之前對他三拜辭行,看那架勢恨不得給他點兩柱香來燒一燒。

有《妝品月刊》做例,又見過了畢家後人,岑介如今對活字的效用已然十分認可。

他領了羅月止的情,就要還他一份人情,撚須飲茶之間,將一份肥差交到了羅月止手中。

如今科舉剛落,正是昭告天下學子,顯示朝廷愛才之心的絕佳機遇。國子監意在鼓勵後進,想要將今年登榜進士的軼事文章集結成冊,昭告天下。

趁著進士們如今未曾授官赴任地方,需要有人以最快的速度采收資料,成文印刊,最好能在他們離京之前將學刊做出來,借著赴任的機會送出京去,分發各地。

其刊定名為《壬午進士學報》。

若以效率考量,羅家的活字印刷最為適宜。軼事文章的采收,也要由羅月止來負責,之後再交由國子監審閱。

當然……既為行首,幫朝廷分憂乃分內之事,大部分成本自然要由羅氏書坊來承擔。

但盡管如此,這也是個頂頂難得的肥差美差。羅月止既借此機會堂而皇之的結交進士,也能通過朝廷的途徑將自家刊物運送至京外,遠播天下。更別提若這次差事做得好,以後羅氏書坊便是半個皇字當頭,宣傳上的好處數不勝數。

能不能抓住機遇,讓這一大筆錢花得值得,全看羅月止本事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