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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棋上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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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棋上籌謀

教化萬民的方法實乃獨家秘技,是羅月止同官府談判的籌碼。

這部分他未曾細談,僅僅策劃書中以寥寥數語帶過。

如今面見晁知府,他方才把話說得更具體了一些,至少讓晁知府心裏有底,知道此事可行。

其實道理非常簡單,一言以蔽之:做公益廣告。

羅月止能做商業廣告,公益廣告也是同樣的。

他前世任職的廣告公司為了提高社會影響力,曾多次同政府合作,協助宣傳部門做過與文明城市有關的廣告策劃,其中正好有城市衛生方向的訴求。

他親自操刀,親眼見證過自己的廣告文案出街,分列在公路左右的公交站牌當中,也見過自己撰寫的廣告詞在衛視的公益廣告宣傳片中循環播放。

倘若閉口不談前世履歷,就說他今世所作的廣告,其實也有類似的案例。

幫文冬術所作的廣告連環畫《假藥販郎》,不正是有教化民眾的公益意義麽?

以實例類比,晁知府很快就明白了羅月止的意思,並大加讚賞。

晁知府後來還私下叫來趙判官,對他加以點評。

“你之前說延國公對羅郎君多有青睞,我還不信,如今算是開了眼界。此人聰明絕頂,巧捷萬端,又懂得低調避嫌,將進策的功績送給我,自己甘為幕僚。這份心力,絕非區區劉斜、劉科兄弟能夠抗衡的。”

晁知府之前百般郁郁,如今已然恢覆了八成神采:“此策我已親手整理為劄子,明日便上呈官家。若當真要在京中設立‘垃圾桶’,此等肥差絕不可落於三司之手。你即刻去一趟宋相公的府邸,將我這封手書奉上,務必親自交到相公手中。”

趙判官領命,並暗自想到,看來自己功力未退,此番果真押對了寶。今後仍要與羅月止交好才行。

羅月止卻全然不知他們背後的說法,正窩在界身巷中美美繼續長假,全神貫註同趙宗楠玩桌游……

此類桌游,統稱為骰子戲。

這是一種類似雙陸的游戲,對弈兩人各控制六枚棋子,是為“雙六”,執棋者按照骰子點數大小來移動棋子,最先把所有棋子移離棋盤者為勝。

到北宋年間,骰子戲的棋盤有了諸多變化,逐漸誕生了一種叫做“彩選格”的新玩法。

譬如羅月止和趙宗楠如今玩的這一款彩選格,叫做“升官圖”,棋盤為雕版套色印刷的彩紙,紙上螺旋環繞,密密麻麻寫滿了從低到高各類官職,遠遠看去,猶如一張地圖。

玩家投擲骰子後,按照點數操控手中的棋子在格子中跳躍,踩在不同的官職之上,或升遷或貶黜,最後以位尊者為勝。

——幾乎就是簡易版的“大富翁”。

縱觀當世游戲,升官圖的規則較為覆雜,游戲道具也很難買到。

就拿趙宗楠所珍藏的這套升官圖來說,棋紙柔厚不易損毀,彩格的印刷質量極高,棋子皆以犀牙打造,絕不是尋常人家能隨意見到的。

入門門檻高,導致游戲發展至今時,幾乎只在士大夫之間流行。

比如那個對出了“水底日為天上日,眼中人是面前人”奇對的翰林學士楊億,就是彩選格的重度玩家。

據傳聞,當今位居朝堂高位的章相公,私下裏也愛玩這個游戲,而且還賭大錢。他前些年同楊學士等人共戲,曾一夜之間就輸出去三四百兩雪花銀。

羅月止自然不敢拿真金白銀同趙宗楠去賭,但玩得同樣認真至極。

趙宗楠問過羅月止以前有沒有玩過彩選格,倘若今天頭一次玩,需不需要給他放放水。

羅月止坦言說沒玩過,卻不叫他手下留情。不論棋盤怎麽變化,游戲規則歸根到底是要根據骰子點數來行動。

看運氣的游戲,有何可放水的?拿出真本事來即可。

趙宗楠沒想到羅月止上手這麽快,接受起來毫無芥蒂,第一局還有有很多磕磕絆絆的地方需要理解,第二局便全不見生澀,幾乎有老手風采。

羅月止嫻熟地拋出骰子。

“升官圖”的確沒玩過……但說起玩大富翁,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只要懂了規則,這還比大富翁要簡單一些呢。

半個時辰之後,羅月止棋子落定,笑容燦爛:“小勝一局,承讓承讓。”

“月止當真是頭一回玩?”趙宗楠頗有氣度,笑盈盈問他,“我原還怕自己勝之不武,原來月止才是真人不露相。”

羅月止被他誇得忍不住翹尾巴:“官人若喜歡這個游戲,我倒有個更新奇的點子,等過幾天做一套更有趣的給你。”

趙宗楠應下,只道拭目以待。

二人玩鬧夠了,又說起正事。

趙宗楠捏起一枚犀角棋子,置於升官圖紙上,推到寫著“知府”二字的彩格當中:“如今門下省逼得緊,禦史臺也在施壓,晁知府只會盡早將月止的計策上呈天聽。估計就在三日之中。”

羅月止垂眼看向他指腹下的那枚褐紅犀角:“按照我與小籌的推測,第一批垃圾桶至少要造三千只,所需銅鐵上萬斤,勞役亦有成本,其中重重步驟皆有利可圖。誰拿到了鑄造權,誰便能將其中油水納入荷包。故而晁知府將計策呈上,大概率會在百官之中得到響應,但難點在於交給哪個衙門去做,才能不誤質量,至少……至少別貪那麽多。”

趙宗楠看他面色不虞,輕聲道:“水至清則無魚,此乃官場本相。此非人力所能抗。”

羅月止笑著擡眼看他:“官人不必擔心,我又不是垂髫小童了,這些道理還是明白的。世道不遂人願,難道就不活了麽。”

羅月止也捏起一枚棋子,按在“三司”一格上:“劉斜作為戶部判官,三司就是他的地盤。之前官人同我說過,他不僅在皇城司上下打點,還是計相的門生,很能說得上話。如今工部式微,權柄歸於三司,鑄造公共垃圾桶的差事,他很可能會主動進言,讓計相也摻和進來。”

“不止如此。”趙宗楠伸手覆住羅月止執棋之手,引領他將棋子往前推,停在“中書”格上。

羅月止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默默擡頭,見他一本正經的,猶豫片刻,未曾指責這人偷偷摸摸吃豆腐的作為。

趙宗楠面不改色:“三司這一支皆同呂相公交好。他們想要包攬此功,便必定會求助於呂相公說項,呂相公出面,則此事必定牽扯黨爭。”

“那晁知府這邊呢?”羅月止問道,“從我印象來看,這邊還算清廉一些……”

“若說與此事相關的衙門,開封府、太府寺等皆與宋相公更親近。”趙宗楠吃夠了豆腐,松開羅月止的手,將“知府”格中的棋子也推向“中書”格。

兩枚犀角棋子共處一格,相互擁擠,岌岌可危。

趙宗楠輕聲道:“這便是黨爭。”

“皇城司、禦史臺、諫院本應位居中立,然而人非草木,必有親疏。”趙宗楠繼續放置棋子,將官場詭譎一點點教給羅月止聽。

“劉斜賄賂皇城司,如今正是要用上他們的時候,若想壓對面一頭,便很有可能在此時通過皇城司攻擊政敵,如今太府寺分管市易,正好拿來開刀。要使用的無非是老手段,構陷誹謗、因言罪事,追究官員私德上的錯漏。”

“接下來便是我能插手的部分。”趙宗楠笑問,“月止要不要猜猜看?”

羅月止靜靜觀察彩格中的棋子,沈思片刻,手指按中其中一枚:“如今禦史臺仍無舉動。”

趙宗楠溫和地看著他,說起話來,語氣像哄小孩:“月止聰明。”

他繼續道:“本朝規定,禦史臺需糾察官邪,按月奏事,每月月末要向官家上書,舉報官員不善之舉,其名‘月課’。若禦史百日之內沒有上書彈劾任何一名官員,月課懈怠,則要貶謫出京,還要額外懲俸。”

羅月止咂舌:“工作壓力這麽大。”

趙宗楠點點頭:“正因如此,朝廷要給禦史臺一些寬限,允許禦史以風聞彈人,就算沒有確鑿證據,只要有所傳聞,便能直接上呈官家。若經查核全無此事,禦史也不會遭受處罰。”

羅月止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規定,心想,禦史這不就相當於百無禁忌,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早就聽說宋時察官權力很大,堪稱當朝鍵盤俠,逮著誰噴誰,原來根源在這裏。

“我之前就同月止說過了,當今官場,若要將官員拉下馬,證據不在多寡,也不在確鑿與否,關鍵在於誰來進言,何時進言。”

“呂相公一派作風素來不甚廉凈,他早些年精力尚豐的時候,還被同僚舉報納絡市恩,差點被貶出京城去,如今白首之年,日益體衰,只會更加顧念身後名聲。倘若此時被禦史臺彈劾官官相護,手下人錢權往來,牽連他一起授人口實,你猜他會怎麽做?”

羅月止聽懂了,喃喃回答:“棄車保帥,斷尾以保清名。”

羅月止不由駭然,看向面前笑意盈盈,溫文儒雅的宗室美人,只覺得心驚。

秋風吹拂,背後涼颼颼一片。

趙宗楠仿佛看穿他眼中之意,垂眸道:“挾勢弄權,爾虞我詐。我在月止心裏的模樣,可是又醜惡了一些?”

“哪兒的話。”羅月止急忙解釋。

但趙宗楠似乎當真被羅月止那個驚愕的眼神刺痛了,此後笑而不語,整個人眼見著低落起來。

羅月止試探著哄了哄,發現他還是不怎麽說話。

人家堂堂延國公,天生的皇親貴胄,本不必摻和進這些烏糟糟的事情裏來,如今絞盡腦汁在這裏籌謀,不都是為了幫忙。

羅月止心虛,也覺得方才那些驚懼的念頭不對,趕緊百般賠罪。

……直到答應等此番事了,羅月止便陪他去逛大相國寺,鞍前馬後,讓陪多久就陪多久。

趙宗楠才終於恢覆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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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只綠茶味的狗狗狐。

(我太喜歡狗狗狐這個稱呼了,評論區文采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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