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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初次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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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初次談判

客套寒暄過後,羅月止頭一句話便是問各位掌櫃近來生意如何。

坐在閣子中的這幾位有個共通之處,就是都借著羅月止的“東風”開設了廣告坊。

他們新店做起來之後就發現,此行業果真是一本萬利。

當今的書籍印刷這門生意,最難的就是準備雕版,一冊書大抵有五六十頁,要上架一本新書,就要準備同樣數量的雕版,耗時費力,雕版的儲存同樣也是大問題。

但印制廣告傳單卻全然不同。一張廣告單,至多準備兩只雕版,連裝訂的功夫都省去,千百張單頁隨用隨印,一會兒功夫就能完工。

人工的成本少了,庫存壓力幾可忽略不計,訂購傳單的商家出手闊綽,正是合上了開源節流的道理,怎麽可能掙不到錢呢。

但就是因為掙到了錢,回答這個問題才有些尷尬。

不是說羅家做了廣告生意,別人家就不能學著去做。

而是他們之前冷嘲熱諷,甚至還明裏暗裏給羅氏書坊使了點小絆子,說了不少風涼話,如今見利眼紅,一股腦簇擁過來想分杯羹,實在不是什麽理直氣壯的好做派。

幾位掌櫃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羅月止卻恍若未覺,借著話頭侃侃而談,坦誠地同他們聊起了印制廣告頁,甚至籌備廣告策劃、幫助各家商鋪舉辦活動的經歷。其中有很多外人無從得知的細節,輕描淡寫之間,竟然都吐露給了在座的競爭對手們聽。

四處打聽刺探是一回事,人家將話挑明了,當面分享卻是另一回事。

周雲逑幾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見到了同樣的驚訝猶疑。

周雲逑率先開口:“小羅掌櫃今日將我們聚到此處究竟有何打算,不如直言。”

羅月止聽聞此語,給自己斟上一杯新酒,舉杯至胸前:“今日設宴款待諸位掌櫃,並非有意刁難。我情真意切,想將做廣告生意的經驗分享出來,願與諸君攜手同心,一齊將這門營生發展壯大。”

周雲逑仍是不信,連帶語氣都含混疏遠:“羅小掌櫃與此道之上的見解遠勝於我們,如今早已打出自己的聲名,何愁不能發展壯大,哪裏用得上放低身段,同我們說這些。”

“周掌櫃何必如此防範?”羅月止莞爾,“我若真設鴻門宴,怎會將自家家底透給了沛公聽。”

他繼續道:“既然如此,我索性講話說通透。”

“諸君也做了一段時間的廣告生意,當知如今三百六十行,其實行行都缺少宣傳。縱觀整個開封城,有鋪子有頭面的商家足有千千萬,對於廣告行當來說,便處處都是商機,前程無限廣闊。比起現在就開始相互競爭,最重要的是如何讓他們都落到盤子裏頭來,只有願意做廣告的商家多了,把路走得寬廣,今後的雪球才能越滾越大。”

“如今這一新行當嶄露頭角,咱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並非甚麽舍己為人的聖賢,今日將諸位叫在一處,正是因為想將利益最大化,請大家一起賺錢。”

周雲逑幾人又一次對視,神情皆有變化。

周雲逑仿佛成了這幾位掌櫃的發言代表,開口問道:“按照羅小掌櫃的意思?”

羅月止正襟危坐:“我想邀請諸位掌櫃,同我一起成立廣告行會。”

此話一出,羅月止面前的幾人都面露怔楞神色。

竟沒一個人出聲相應。

都當他白日發夢話。

一位掌櫃搖頭道:“羅小掌櫃還是年輕,說起話來天真得厲害!行會豈是你說建便能建起來的?當今若想成立行會,頭一條規矩便是要為國所用。書坊刻印尚可為國子監效力,協助官刻書籍刊印……可廣告營生能怎麽用?難不成官家還要請你去印廣告傳單嗎?你說要去註冊,可有門路能走得通?”

“此路不好走,卻並不是走不通。”羅月止溫和笑道,“諸君只需要給我個承諾,倘若有心,此事便交給我去辦,幾位可坐享其成。”

或是看不慣這麽個弱冠年紀的小兒主導情勢,另一位掌櫃臉上竟掛了像:“小羅掌櫃好一張利口,叫我看卻是大言不慚。你們羅家的底細我還不知道麽?你們家從蔡州那窮鄉僻壤搬到京城十年,站穩腳跟不過是這幾年的近事,在京能有何根基?我們都辦不到的事情,你從哪兒來的門路?”

羅月止看上去溫文儒弱,被人置疑之後卻並不落下風:“孫掌櫃說笑,我既然能將這件事講出來談判,便自有我的得道法門。既然孫掌櫃都說了,開辦行會之事幾位都無從下手,那麽倘若今後做成了,便得算我頭功。事成之後,我只有一個要求,這行首之位,須得由我來坐。”

孫掌櫃鼻子裏發笑:“你才多大歲數!”

“我歲數不大,脾氣急,好激得很。諸位若是不信,我們今日便打個賭。”羅月止說自己脾氣急,卻仍是笑盈盈的,應聲從懷裏掏出一本書來,推到幾位掌櫃面前。

只見書皮上赫然寫著幾個刻印版的大字:

廣、告、學、概、論。

羅月止道:“各位覺得我做生意稀奇古怪,經世罕見,其實都是從這本書中學來的本事。此奇書乃半年前仙人托夢所得,只此一本,絕世獨立。說來慚愧,我借用此書中的技巧不過二三,卻已經賺了書坊十餘倍的銀錢。”

幾人將信將疑,但眼睛都盯在那本書上,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在羅月止的渲染之下,他們只覺得那裝訂樸素的薄薄一冊書裏頭另有乾坤,不聲不響之間,仿佛夾帶著一個通往金山銀山的巨大秘密。

“今日我便拿此書來賭。”羅月止道,“我願立下軍令狀,倘若我辦不成行會,便將此書獻於諸位賠罪,所有廣告業中的經營技巧盡在其中,絕不藏私。但若我辦成了行會,便依我之前所說,各位要尊我為行首,行業中規矩章程,唯我馬首是瞻。”

周雲逑沈吟片刻:“……羅小掌櫃此話當真?”

“自然是當真的。我們可以簽訂契子。”羅月止笑起來。每當他這樣笑得時候,就全然不似個商人,活脫脫是個不谙世事的小秀才,隔著桌子看過去,有種叫人讀不懂真假的文雅天真。

若是盧定風他們此時幾個在屋裏,肯定會對自己東家的演技刮目相看。

就那本《廣告學概論》,甚麽仙人托夢的奇書……這分明是羅月止嫌棄他們幾個人學習進度太慢,分身乏術懶得給他們講課了,花幾天功夫就寫完的參考教材。讓他們自己讀自己背。

他們幾個人如今手一本,平常都當睡前讀物看的!

但到底是他們幾個人不在現場,自然也沒能親眼見到,羅月止把這“睡前讀物”當作魚餌,得到的反響當真不錯。幾位掌櫃琢磨一圈,都覺得羅月止這賭約還挺有搞頭……十餘倍的營收增長,擱誰誰不心癢?

比其被這個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收歸麾下,他們拿到此奇書的概率還是更大。

商人皆好賭,心癢難耐,一紙契約便定下了乾坤。

羅月止笑瞇瞇收了契子,禮數依舊周全,好酒好菜相照顧。

幾位掌櫃表面上秉持著長輩的矜持,不大給這位年輕人面子,但實際都有各自的思量。

三日之後,羅月止收到了一份來自周雲逑的禮物。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鎮紙,上刻兩簇纖細的蘭花葉,簡簡單單,方方正正。

阿青看不懂,便總會把人心往陰損的方面去想:“這是個什麽意思,要把您壓住還是怎的?”

“白玉蘭花嘛。”羅月止將它壓在紙張的右上角,溫和回答,“寄君子以蘭花,化幹戈為玉帛。這是人家給我示好呢。”

羅月止從一開始便對這個周掌櫃印象頗深。

周雲逑等幾位掌櫃本以為羅月止對他們全無所知,故而毫無顧忌直接出現在貍奴姻緣會上。後來羅月止能將他們一個一個都認出來,自然不是憑借什麽神仙法術。

他幾乎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成了座右銘,早在發現開封城出現競爭對手之後,便拉著羅邦賢,叫他把行會中的掌櫃一個一個介紹給他聽。

羅邦賢畫技出眾,比起他的口才要好上不少,講著講著就開始提筆畫起來。

早些時候《假藥販郎》連環畫在京中引起轟動,作為主筆的羅邦賢正是引以為豪,最近沈迷於畫同類型的連環畫小人,如今在紙上畫了一大串簡筆小人兒,惟妙惟肖,各有各的特征。

畫到身穿儒衫、留著小山羊須的周雲逑,羅邦賢特意加上了一句點評:“周掌櫃心思縝密,七竅玲瓏,頗善借勢利導。若他覺得跟著阿止有好出路,便很容易與你攜手同行。但一旦察覺你失勢,他也會當機立斷,急流勇退。”

羅月止心想,能把見風使舵說得這麽委婉,也是自家爹爹的好本事。

羅月止笑答:“我不怕同伴心眼兒多,只怕同伴不夠聰明。”

前世有許多參加工作的年輕人,都自封為“社交恐懼癥”,就算是在廣告行業這種成天與人打交道的行當裏,也有些很不願意同人相處的從業者存在。

但羅月止偏偏不是那樣的人。

對於他來說,禦人之道,從來都是工作中很有趣的一部分。

前世如此,今世也是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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