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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貍奴阿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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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貍奴阿織

九月下旬,天氣終於轉涼。

又是一年豐收時刻。開封漕運進入旺季,從南方千裏迢迢北上的貨船運送來數不勝數的糧食和各種物資商品,碼頭日日都擁擠無比,被貨商車馬堵得水洩不通。

各條街道集市上的貨架草攤眼見著充盈起來,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耳邊插花換成了菊花、桂花、芙蓉花等符合時令的新款式。

走在外頭,秋高氣爽,千擔瓜果生蔬縈街,滿街滿巷都是蒸餅炸糕的香味兒。

北宋時期自然災害異常頻繁,農野日旱,水田不登,糧食問題一直是朝廷的心頭之患。

直到幾十年前,真宗皇帝派人從越南引進耐旱高產的新糧食品種“占城稻”,並且使出渾身解數去推廣。

後世對這位真宗皇帝褒貶不一,但在推廣農業這方面,他做得實在是無可指摘。

為了敦促全國種植占城稻,他甚至把占城稻栽進了皇宮裏,待豐收之時召集群臣參觀刈稻。不僅如此,他還親自寫了一篇《占城稻頌》來搞名人帶貨,不留餘力地瘋狂賣安利。

有皇帝親自帶貨,占城稻很快普及耕種,尤其以江、淮、兩浙三路為盛。

每當秋後,糧食借由運河北上,源源不斷往北方輸送,這才叫早些年的苦旱多災,變成了現在的年年大稔,歲歲足食。

羅家算得上是開封中產級別的富裕家庭,自然囤了好些糧食,都堆在西北邊的耳房之中。羅月止今年還給書坊和廣告坊的夥計們發了好幾石糧食,就當是節假日福利。

沒哪家東家會做這樣貼心的事,大家都十分領情。

尤其是新來的那仨廣告學徒,東家總請吃零嘴兒喝飲子已經足夠叫他們受寵若驚,如今又得了這麽紮紮實實的好處,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了。

這事兒還是阿虎有經驗。他仍記得之前羅月止說要請吃大螃蟹呢。

如今秋末冬初,正是蟹子肥的時節,肉厚膏肥的貢品新蟹能賣到一貫錢一只,聽說皇帝都喜歡吃,也不知道東家今年要不要請。

一貫錢一只的極品大螃蟹羅月止是請不起,但個頭小一些的普通蟹還是能整治一些的。

羅月止說話算話,當真的叫廚娘煮了好幾大鍋蟹,等吃晌午飯的時候一人發了一只。

他還親手調了個蟹醋。裏頭放了鮮姜和鮮柚子汁,蘸著蟹肉能把人眉毛都鮮掉了。

王仲輔、何釘、柯亂水等人自然不必說,其他熟識的好友商伴,羅月止一個都沒有落下,鮮活螃蟹和調好的蟹醋包成禮包,每家送一份,又體面又公允。

除了延國公府。

趙宗楠的親叔叔就是那“花一貫錢吃一只蟹”的當今天子,按慣例來講自然少不了給侄子一份。

羅月止這小門小戶的,普通蟹送上門去多寒磣。

……所以他去蹭蟹吃了。

說來也巧,昨天官家剛剛下旨,經由內侍省宮人往各家府邸裏頭送了秋賞,趙宗楠得了十只貢蟹,都捆得牢牢的放在冰鑒裏鎮著,新鮮得緊。

今天早上張小籽去看的時候它們還在吐泡泡呢。

趙宗楠只知道羅月止愛吃甜的,還是頭一回知道他也喜歡河鮮與海錯,直接叫張小籽去通知膳房,將那十只螃蟹都煮了。

羅月止不是空著手來的,除了獨家秘制的蟹醋,還給趙宗楠帶了一套新的羊毛氈小飾物,以及漂亮的絨花。

這一套羊毛氈應景至極,如今是魚壯蟹肥的時節,新樣式正是以“海洋”主題。有口含珍珠的蚌殼,圓滾滾豆豆眼的小螃蟹,還有青玉色的小烏龜,紅頭銀尾的大金魚……

趙宗楠看了半天,先不說這套羊毛氈如何,他首先是覺得做羊毛氈的人實在是又傻又有趣,才能做出這樣又傻又有趣的物什來。

“我母親前陣子還念叨著新的毛氈,問你最近有什麽新想法沒有。”趙宗楠將蚌殼捧在手心裏,發現它口中的珍珠竟然能取下來,蚌殼深處還藏著幾顆淡紫色、淡藍色的珠子,做工奇巧,看上去用了十足心思。

趙宗楠道:“這一套送過去,足夠她高興一陣子了。”

羅月止笑起來:“能叫蒲夫人滿意就好,否則我今日都不敢白吃蟹啦。”

“幾只蟹而已。”趙宗楠道,“但月止虛寒脾胃還遠沒有調理過來,螃蟹性寒,不可多食。”羅月止對醫學一道向來是尊重的,趙宗楠都這樣說了,他就乖乖答應。

羅月止平常看上去愛開玩笑,又自由散漫,但實際上是個頗循繩墨的人,能管住自己,並不困於口舌之欲,吃什麽都有夠,又吃得很認真——他本來就臉短眼睛圓,認認真真吃螃蟹肉的時候,就很像只一本正經,毛色很淡的貍奴。

也正巧是這時候,羅月止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蹭他的腳踝,一下一下,未等他反應過來,那東西又從他袍子的縫隙裏頭鉆進去,沈甸甸地壓在他腳面上。

羅月止拾起布巾擦擦手和嘴角,撩開衣袍低頭一看,正巧和一只毛茸茸圓滾滾的小東西對上了眼兒。

那是只有人兩掌大的小貓,一雙淡金色的杏仁圓眼睛,毛色雪白而背覆黃絨,是為“金被銀床”,可能是因為年紀尚幼,渾身的毛又軟又蓬松,仿佛一團撒了金粉的蒲公英,又比蒲公英壓分量,屁股和肚皮貼在羅月止足面上,又綿軟又暖和。

它也不怕人,發現羅月止瞅著它,就一臉淡然地坐起來,兩只雪白圓糯的前爪按在他靴子上,仰起頭,睜著黃玉珠子一樣透亮的大眼睛與人對視。

它淡粉色的短鼻頭對著羅月止,兩邊嘴角一本正經地耷拉著,有種很斯文的理直氣壯。

羅月止和它面面相覷,呆了半天才擡頭問:“官人什麽時候養了只小貓?”

“阿織過來。”趙宗楠叫了一聲。

羅月止聽岔了,和貓一起看向趙宗楠。

那只叫做阿織的小貓已能聽懂名字,踮著腳小跑到趙宗楠身邊,一躍而起,很輕盈地跳進他懷裏。

它不足拳頭大的小腦袋搭在趙宗楠臂彎裏,爪子縮起來,微微歪著頭,渾圓漂亮的貓眼兒繼續盯著羅月止看。

趙宗楠莞爾:“月止莫要誤會,小家夥叫做叫阿織,並非是阿止。”

這句解釋來得突兀,多少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趙宗楠此人總是這樣,喜歡暗戳戳地整活兒,讓人抓不到把柄,想說他兩句都挑不出錯處來。

此時羅月止也顧不上跟他計較這個。

他已經足兩年沒有和小貓一起玩過了,保康門附近的野貓崽子都不大喜歡他,見到羅月止就遠遠躲開,他當真太久沒碰到這種……這種第一次見面就往他腳背上坐的小毛孩子!

後來趙宗楠點評當日場景,一人一貓初次相見,看向對方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樣的,跟尋著了同類似的。

羅月止一雙眼睛黏在阿織身上,嗓音下意識放得又輕又軟:“多大年紀了,是個小郎君還是個小娘子?”

宋代人養貓和養其他動物不同,馬要趕路,牛要犁地,犬需護院,但貓崽子除了捕鼠之外,更多人家當真是按照寵物的規格去養的,再講究不過。

新養的小貓要慎重取名,絕不願效仿犬主,拿甚麽“大黑二黃”的糙名字來糊弄。

不僅如此,買貓不能叫買貓,要叫“聘貓”,準備好豐厚的聘禮和聘書登上門去,方可禮數周全地把小貓領回家。

聘禮的規格並無定數,只看聘貓的誠心。茶、糖、鹽、布匹、糧食,或者小貓喜歡的魚幹、薄荷都可以。

若是沒有主家,要從野貓那裏抱只小貓崽子回家養,也要恭恭敬敬給“野貓夫人”送上一串小魚幹,感激它對小貓的養育之恩,並承諾今後一定讓貓崽跟著自己過好日子。

回家之後還要領著小貓拜竈神,宣告自今日起家裏多了一張嘴兒,希望神明護佑。

總之這麽一套下來,和自家養個小孩子也沒什麽區別。

於是趙宗楠很自然地回答羅月止的問題:“四個月了,是位小娘子。”

阿織很安靜,仍在瞅著羅月止看,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晃蕩了幾下,簡直晃進了羅月止心裏。

一見傾心,說得可能就是這麽回事兒。

“我母親府上有只金被銀床名喚雲箔,前陣子生了一窩小貓,其中這只年紀最小,安靜懂事,從不作亂,卻唯獨喜歡去擺弄絲織的帕子。所以母親給她起名叫阿織,在府上也算是半個主人家,旁人都叫她一聲織娘子。”

趙宗楠修長的手指伸到阿織柔軟的皮毛下面,輕輕摩挲她下巴。小貓一聲不吭,懶懶地瞇起眼睛。

趙宗楠手指揉搓著小貓,眼神卻放在羅月止身上,似笑非笑道:“我覺得頗為有緣,就把她帶回來了。”

羅月止自然不會傻到去問“為何有緣”,裝作沒聽見,只問道:“小娘子當真是不怕人,方才直接坐到我腳背上來了。正巧我還有幾只蟹腿呢,能不能給她吃?”

“我還怕月止不喜貍奴,想先問問你的意思再叫你們見面。沒想到你也是個癡人,還要拿貢蟹餵小貓。”

“這就叫千金難買美人傾心。”羅月止親手給她剝了蟹腿,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彎腰靠近趙宗楠臂彎中的小貓,活像個鞍前馬後伺候公主的小黃門,又體貼又討好地把蟹腿餵給她吃。

阿織粉白鼻頭動了動,低頭咬走了羅月止手中的蟹肉。

於是羅月止發現了,這小娘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吃飯卻吧唧嘴。

羅月止跟個癡漢似的,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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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擼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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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雙更,18:00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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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作者屬於會把寵物當做小朋友來對待的類型。生活中也習慣以“她/他”來指代小動物,這是個寫文的小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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