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糾纏著的恨

關燈
第49章 糾纏著的恨

燕子把巢搭成了。

薄雨淅瀝, 還在下,斜斜雨絲像寒氣透骨的銀針。

燕斬玦從噩夢中驚醒,瞳孔收縮, 大口喘氣,系統不知他夢見了什麽, 看神情或許是被謝痕任意磋磨的過往。

用來拴著謝痕的白紗,一端還攥在他手裏, 另一頭被解了,隨意拋落在地上,輕薄織物沾染泥水變得很臟。

燕斬玦低頭看了一陣。

窗外落雨, 光線很暗淡, 他坐在榻下, 謝痕靜靜靠在榻上,看著窗外。

燕斬玦說:“陛下。”

房間裏濕冷陰暗,他走到炭盆邊上,劃火折子點火, 一點猩紅騰起。

火星迸出,咬著墜進去的白紗蔓延,燒成焦黑。

燕斬玦燒了白紗,拍拍灰燼,站起身。

“被綁著。”

他故意問謝痕:“滋味不好受?”

謝痕黑漆漆的眼珠緩緩轉動, 望了望緩步走過來的人。

燕斬玦這些年長得高大, 筋骨結實, 背後火光跳躍, 投落的影子將他整個籠罩, 眼睛很冰冷。

謝痕張口,咳了咳。

亡國之君吩咐:“取些梅花酒, 我口渴了。”

北地當然沒有這種精細金貴的東西,燕斬玦也並不理會他,打開一副藥搗碎加水,放在爐子上煎,漠然垂著視線,聽身後斷斷續續的低微咳嗽。

“你不如直接殺了我。”謝痕低聲咳著,“我們兩個都解脫。”

燕斬玦笑了下。

他覺得這話耳熟——當初他也求過謝痕殺他,可惜謝痕不這麽做,謝痕命人用進貢的皮革勒住他的喉嚨四肢,以免他把自己的喉嚨擰斷、手腕咬爛。

殺父兄奪位時,充滿羞辱意味的皮革項圈,甚至意外救了他很多次。

刺殺的冷箭紮不透進貢的上等犀皮。

“那怎麽行,陛下。”燕斬玦拍了拍膝頭的灰塵,“我被您養成這樣,一介臠寵,沒了您已經活不成……”

燕斬玦不是喜歡說話的人,他本來也不是這樣的秉性脾氣,針鋒相對譏誚到一半,忽覺索然無趣,不再繼續。

他看著藥熬好,倒進碗裏端回到榻邊,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

謝痕卻只視若無物。

“喝藥。”燕斬玦捏著勺子,仿佛那是一把森然短刀,“要麽就等著毒發,爬在地上,狼狽醜陋遭人恥笑,死得像個畜生。”

他對清醒著的謝痕沒什麽好態度,見謝痕依舊不理,也不再浪費口舌,捏開下頜,自顧自將藥向裏灌。

謝痕被迫喝了幾勺藥,臉色更淡白,喘息不定,咳嗽著似笑非笑:“阿玦,你看,你怕朕死……”

燕斬玦的瞳孔好似被這話刺了下。

“死成畜生又怎麽樣呢?”謝痕的話音很輕,近於氣聲,“國破家亡,君王茍活,已經是恥辱了。我本該殉國謝罪,卻被你這罪奴逼著,在這蠻荒之地……”

瓷勺刺耳磕碰玉碗。

話斷斷續續,說到這,北地新王已被徹底激怒,拋了藥碗扼住他的喉嚨。

燕斬玦盯著他,瞳底陰雲翻滾。

謝痕笑了笑,張了張口,窒息著發不出聲,依然是“罪奴”的口型。

他這一生從來羸弱,病骨支離,偏偏皮囊下是淬了毒般的厲鬼魂靈,一成不變的笑成了扭曲的陰冷,像細細纏住人的無形絲線。

“跪下。”謝痕的喉嚨在溫熱掌心顫動,還含著些恍惚的笑,枯涸嘴唇呢喃,“朕冷,阿玦,給朕暖腳……”

燕斬玦用盡力氣逼自己不殺他,一寸寸挪開手,胸口起伏。

黑漆漆眼瞳裏依舊含著笑。

“謝痕。”燕斬玦說,“你激我殺你,我自然不會如你意,但你也該知道,如今誰是罪奴。”

燕斬玦給他用過白紗了,謝痕不知珍惜,那就只有拴牲口的韁繩,燕斬玦撕開被褥,要將韁繩拴在這暴君手上,瞳孔卻忽然凝了凝。

燕斬玦握住那只手,扯了下。

謝痕的身體軟軟倒伏下來,觸手滾熱,被風吹涼的頭面也逐漸返出不祥的高熱,那點根本咽不下去的藥湯漾出來。

燕斬玦蹙緊眉,看著燒到霜白幹枯的嘴唇,謝痕已經油盡燈枯了,連吸氣也吃力,瞳孔黑得下蠱一般,仿佛知道他會心軟:“冷……阿玦,朕好冷啊。”

謝痕輕輕摸燕斬玦的臉,摸青筋暴起的脖頸,明明發著高熱,指尖仍涼得像冰,仿佛貼得久了就會融化:“冷……”

燕斬玦漠然地看著他,直到謝痕帶著這點可恨的笑意,慢慢耗盡最後一點力氣,那只手撫著他的臉滑落。

謝痕喉嚨裏微弱地響了一聲。

這一口停在喉嚨裏的氣被續上,燕斬玦低頭給他渡氣,慢慢按他的胸口。

昏過去的謝痕被他抱起來,用白狐絨裹著護持在胸口,燕斬玦吩咐人備下藥浴熏蒸,謝痕已經喝不進藥了。

燕斬玦抱著謝痕,坐進深褐色清苦藥香的熱水裏,他垂著視線,目光停在謝痕作為君王過分韶秀的眉眼上,過了很久才擡手,指腹撫了撫眼瞼下的青痕。

謝痕這麽昏睡到夜裏,睫毛顫動,在他懷裏慢慢睜開眼。

燕斬玦又看見懵懂的黑眼睛。

他問:“難受麽?”

謝痕當然難受,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加上高燒未退,兩重不好受,喉嚨上還有燕斬玦扼出的指痕。

黑眼睛裏很快就蓄進水氣。

“別哭。”燕斬玦蹙眉,他是真的沒怎麽用力,謝痕的身體再這樣壞下去,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碰謝痕,“我不是……”

燕斬玦勉強向夜裏的謝痕解釋:“我不是有意傷你。”

夜裏的謝痕只有孩童心智,不會說刺人的話,不會找死,比白日裏的亡國之君謝痕討人喜歡很多。

只是愛哭,濃長睫毛顫了幾下,漆黑瞳孔裏就落下眼淚。

燕斬玦將他往懷裏抱了抱,攏在懷裏撫摸脊背,他替謝痕擦眼淚,又把備在一旁的撥浪鼓拿起來,在手裏晃了幾下。

“送你。”燕斬玦說,“不哭,聽話。”

系統:「……噗。」

一只飛蛾偷偷看笑話,還不至於影響什麽,燕斬玦甚至根本沒有發覺。

謝痕依偎在燕斬玦的懷裏,蜷縮著雙腿,身體緊緊貼著燕斬玦,神情依舊仿佛全然懵懂,看那個笨拙搖動的撥浪鼓。

北地新王自己做的,不算精致,蒙皮正反兩面畫了兩只燕子,細細馬鬃拴著兩塊打了孔的羊拐骨。

一轉就響。

燕斬玦見他一直盯著看:“自己拿著?”

他把撥浪鼓遞給謝痕。

謝痕似乎猶豫了幾息才伸手,但捏不住,手筋斷裂落下舊傷,謝痕越是想要攥住撥浪鼓,手腕就越痛。

撥浪鼓險些掉進水裏,謝痕驚呼了一聲,想要去撈,卻連自己也滑進熏蒸藥物的池水。

燕斬玦抱起他,護在懷裏低聲安撫,撥浪鼓掉進藥池。

濕透的撥浪鼓被撈起來放在一旁。

這種蒙皮不能沾水,沾了水就會開裂,不能再要了。

燕斬玦看著謝痕異常蒼白的臉龐:“沒關系。”

夜裏的謝痕性情很不同,睜大眼睛看著他,嘴唇抿得霜白泛青,攥著他的袖子,身體微微發抖,神情還是很不安、很無措。

燕斬玦忍不住想,謝痕更小的時候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他長在草原,七歲那年阿娘的部落覆滅,阿娘也凍餓而死,徹底失去庇護的他也被當做牲畜送給中原,但在那之前,好歹也有過七年自由快活的時光。

謝痕那七年是怎麽過的?

白天不可能得到答案,燕斬玦試著問夜裏的謝痕,但夜裏的謝痕似乎還答不出這麽覆雜的問題,只是因為弄壞了撥浪鼓這種不起眼的小事恐懼、發抖、蜷縮,甚至想要跪下給他認錯。

燕斬玦皺眉,他握著謝痕的胳膊,不準謝痕這麽做:“你是中原皇帝,不能——”

這話像是刺中了什麽太深重的陰影。

夜裏只說過“哥哥”的謝痕,情緒忽然變得異常激動,掙紮起來:“我不是……我不是!”

燕斬玦嚇了一跳,抱緊他:“謝痕!”

夜裏的謝痕完全不顧這句軀殼的羸弱易碎,胡亂掙紮,越掙紮越痛,連經脈裏蟄伏的毒也被掀起來,燕斬玦不得不點了他的穴道。

謝痕的身體軟軟落進他懷中,睜著眼睛,血從唇角溢出。

燕斬玦握住他的手,幫他擦拭血痕,看麻木無神的黑瞳,蹙了蹙眉,收攏手臂:“你……謝痕,阿痕。”

他試著換更和緩的稱呼,盡力回想阿娘的樣子,把語氣也放柔:“什麽不是,你不是謝痕?還是別的意思……你不想當皇帝是不是?”

木然的黑眼睛動了動,望向他,睫毛顫抖,大顆眼淚又湧出來。

一個孩子怎麽能悲痛成這樣。

燕斬玦想不出,他很清楚七歲的謝痕是什麽樣,卻不熟悉夜裏這個謝痕,那就說明此時謝痕的意識,或許還停留在更早的時候——那時候的謝痕不想做皇帝嗎?

燕斬玦擡手,輕輕撫摸謝痕的額頂,謝痕微弱掙紮,想要往他懷裏蜷縮。

燕斬玦就抱住謝痕:“好,我知道了,那就不做皇帝。”

夜裏的謝痕在他懷中發抖,臉頰貼著他的頸窩,滿是傷痕的胸膛貼著他的胸肋,仿佛極度不安,極度渴求擁抱,仿佛想要嵌進他的身體裏才滿足。

燕斬玦縱容他,回護的手臂圈住瘦弱脊背,夜裏的謝痕怎麽有這麽多眼淚,仿佛哭不夠。

仿佛積攢了一世的絕望與痛苦——這麽說像是很久,像是很久,久到叫人難以想起,世人唾罵譏諷的亡國之君也只十九歲,只不過在這紅塵世熬了十九年。

“你不願當皇帝。”燕斬玦沈默了一陣,還是忍不住,把白天的謝痕一部分責任分攤給他,“為什麽亂叫人罪奴。”

燒得發軟的身體蜷縮在他懷中,不松手地抱著,骨頭硌得他發疼,溫熱眼淚不停淌在他身上。

燕斬玦嘆了口氣。

算了。

他稍微調整了下手臂,讓謝痕能用更舒服的姿勢躺在自己懷裏,掬了捧水淋在不停發抖的、滿是傷痕的蒼白肩膀上。

謝痕身上已經沒剩下什麽好地方了。

他解開謝痕的穴道,撫過蒼白失溫的臉龐,謝痕握住他的袖子,沈默了很久,在他懷裏小聲說:“哥哥。”

“哥哥。”謝痕在他懷裏哽咽落淚,不知是為了撥浪鼓,還是燕斬玦對白日爭執的指控,“對不起。”

燕斬玦並沒打算真和他計較,哪個都沒打算,說實話兩人相處太久了,謝痕的脾氣,燕斬玦比誰都清楚。

謝痕養成這種扭曲的脾性,是命運殘忍,讓一個心比天高的人命比紙薄,又困在根本無力翻覆的傾塌死局裏。

燕斬玦有時甚至會試圖羅列謝痕的罪狀,可他沒有被餵下劇毒,沒有被挑斷手筋腳筋變成廢人,當初像畜生一樣被送來的幼童,長了個子,學了本事,能手刃父兄奪權,能千裏策馬狂奔搶回這個暴君。

謝痕這個暴君,到底怎麽折磨人的。

“沒有對不起。”燕斬玦沈默很久,還是摸摸謝痕的頭頂,“你沒做什麽,是我沒拿穩撥浪鼓,弄濕了,阿痕,哥哥對不起。”

燕斬玦說:“明日再給你做一個。”

他這樣是不是太窩囊了。

燕斬玦這麽想,可夜裏的謝痕不跟他吵,不針鋒相對不死不休,被哄了就停下眼淚,不肯挪開眼睛地望他。

謝痕的眼睛原來也能不只是那陰冷的沈沈死氣,原來也不一定空洞,他看見的黑眼睛幹凈,剔透柔軟,沒有不甘也沒有恨。

謝痕彎起眼睛朝他笑了。

燕斬玦忍不住抱他,撫摸頭頸和脊背,他們白日有多疏離、多彼此憎惡,夜間就多親近。

“想要個什麽樣的。”燕斬玦輕輕拍他的背,“這個做的太倉促了,你喜歡玉是不是?線用什麽,金絲還是紅線?”

他在心裏盤算著,既然謝痕手沒有力氣,不如拴上繩吊起來,可那還叫什麽撥浪鼓,不如做一串風鈴。

用玉石做?還得別讓白天的謝痕看見。

不然又是一通嘲諷,謝痕太知道怎麽激怒他,他不想和謝痕吵,可命運作祟,他們之間糾纏著的恨太多了。

太多了。

謝痕咽不下,他也撫不平。

幸好夜裏的謝痕什麽都不懂,他也可以欺騙自己,假裝一切從未發生。

燕斬玦念叨了一會兒撥浪鼓和風鈴,發現懷裏的人又低頭怔怔掉下淚,心底那點剛盤踞的冷意也散了,只嘆了口氣。

為什麽當初謝痕沒殺了他,沒讓他先進陪葬的棺材呢。

他想了十年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燕斬玦替他擦眼淚:“好了,好了。”

“哥哥抱著,抱一會兒。”

燕斬玦輕聲說:“不是你的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