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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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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放開我!”

夜裏一道小孩掙紮的聲音劃破夜空,傾晚的步子驟停。葉綿腳下的枯枝被踩得發出折斷的響聲。

顯然,兩人都聽見了不遠處孩子求救的聲音。是在一座城墻之下,半開的城門裏跑出兩個彪悍的身影。絡腮胡說羌話,手臂上還繪著一只羊頭。

“是溝羊!”葉綿說完見傾晚手指放在掌心下壓了壓,便跟著低聲,眉間盛著疑惑:“他們怎麽在這兒?”

她們此行是為去思無涯尋橋三娘,兩人背著簡單的包袱趕路。按著腳程,現下應是才到吉洲,隨置的關口是營江關。

營江關是南褚的地界,此處雖然偏遠但也該有駐軍。萬不該出現溝羊士兵,也不該如此囂張。聽方才那動靜,傾晚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果然,兩人繞行到了臨近的山上查看,遙望城中近乎被溝羊士兵全面包圍,中間的空地被他們點起了篝火,炙全羊的架子還放在旁邊,看起來應該是不久前才慶祝過。

只是現在夜深,守城的士兵漸漸散去了。但從陳放的兵器數量來看,人很多。兩人又往旁邊走了一些,視角更為開闊。

這次再看,兩人都頓住了。

她們看見一座屋檐之下,身著鎧甲的南褚守衛軍的屍體整整堆滿了半邊檐下空地,碼放得整整齊齊,像是供人觀賞的物件。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無名屍。

他們的頭顱都被砍下了,擺在屍體面前,被人擺弄成用來套圈的玩戲。

“狗、狗.操的畜生!”葉綿氣得罵了一句就要往前沖,被傾晚攔了一下拉回來,她眼眶依舊紅得厲害:“他們怎麽能這樣對待戰死的軍士?這…是侮辱……這……”

“所以我們才更要找到橋娘子。”

天下不需要這樣的畜生來淩虐蒼生,所以她們才更要渴求和平。

那不是傾晚第一次見識到戰爭的殘酷,小時候在兵書上她見過許多,可是都沒有眼前的畫面來得痛心。憤怒的情緒被一瞬間挑起,可是她很快就強迫自己要保持冷靜。

傾晚解開了腰間系著的袋子,看向葉綿:“還有力氣嗎?”

“姑娘想做什麽?”

“帶上這個。”傾晚身上常備了多副銀針,此時將針過了麻沸散遞過來。葉綿看見那遞到眼下的銀針,在夜風吹過耳畔時聽見她說:“去做你想做的事。”

傾晚只是大夫不是毒醫,身上自然都是救人的藥。單憑她們兩人的力量自然做不了什麽。但是現在值守在外巡防的溝羊人不多。葉綿帶著那抹了麻沸散的銀針,她身法雖然戰不過一個城,可是對付一列二十人上下的巡防隊,綽綽有餘。

銀針是為了不提前打草驚蛇,畢竟這麽大一個營江關下屬的守備城關被占,不算小事。

葉綿的動作很快,她不戀戰,放倒巡防的士兵後就去四處找尋了一番,找到方才那個被綁進來的孩子,此時正倒在地上閉著眼睛哼疼。

葉綿心裏問候了溝羊部祖宗十八代,忍住氣得跺腳的沖動將人抱起來。一同被關著的自然不止那個小孩一人,還有兩個孩子躺在旁邊。

葉綿本來想一並帶上,指尖探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鼻息已經沒了。

她指尖顫了一下偏過頭。

葉綿也不能逗留太久,巡防的士兵倒了早晚會被人察覺。她只好俯下身在死掉的孩子額上落下一吻。

戰爭。

葉綿帶著小孩兒撤回了山頭,傾晚立即去探他的脈,眉心不由往下壓了一分。

肋骨被踢斷了兩根。

“這是內傷,出血的情況可能不好。”傾晚說著又按照五臟的位置輕輕按了一圈,判斷間讓葉綿去撿了一些樹枝。

小孩子現在已經很昏沈了,很可能因為無意識地亂動牽扯更嚴重的內傷。她將帶著的布條散開。迅速而穩固地給孩子身體上固定好,抱著小孩兒下山。

“得趕緊往鎮上趕。”

內傷的情況雖然很嚴重,但傾晚眼裏卻並不慌亂。那是一種對醫術的自信,來源於一名天才少女仙醫。

只是野外的情況並不穩定,有感染的風險。她行醫的過程也得提防隨時都有可能出來排查的溝羊士兵,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行到了山腳,正待走上山路。猛然聽見林中雀鳥撲飛,兩人當即止了步,靜觀其變不再向前。

很快,山道上出現一路軍隊,執著火把。領隊的主將騎在馬上,傾晚看了一眼便不再動了。倒是葉綿還沒有認出來這是誰在帶兵。

她護著傾晚的肩膀往下壓,另一只手下移,摸到了自己腿側的鏢。

風吹動眼前的矮枝微晃,眼前的軍隊靜行不留。葉綿謹慎地盯著前方,擡眼間只覺一道飛石打了過來,她的鏢就這麽脫了手紮在遠處的地上,緊隨其後的是指在頸側的劍:“什麽人?”

葉綿擡眼,看見來人也楞了下。

倒是傾晚直接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江辭衍收回了劍。月下顯出那張在夢中吻過多回的臉:“辭衍哥哥,是我。”

“晚晚。”

江辭衍收了劍,見她手裏還抱著個孩子:“這是……”

“他傷得很重,前面的城關被溝羊部占據了,我們準備帶他先去鎮上。”

“先給我。”江辭衍將孩子從她手上接過來又轉頭從後方喚了一聲:“成虎?”

與此同時,葉綿眉梢也跟著一挑。

成虎動作很快,幾步就跑了過來,對著江辭衍抱拳:“將軍——”然後懷裏就被塞了一個孩子:“帶著回營地找軍醫,要快。”

他掃了一眼那孩子身上暫時用來固定的樹枝,又補了句:“別顛著。”

“好。”成虎把孩子抱過去轉身欲走,見著葉綿本來想沖對方咧個白牙但礙於自家將軍在這兒,終究是啥也沒表示抱著孩子很快上了馬。

葉綿倒是沒想到會遇見宏深,看了一眼師哥的背影就用玄柄收回了自己的鏢。轉身準備去扶傾晚,定北王殿下卻是又爭又搶地早不知何時擋在了傾晚面前:“腿上怎麽弄的?”

傾晚聞言這才註意到腿上被劃傷了,大抵是這山上棱刺太多,她抱著小孩下山的時候沒怎麽註意。劃得竟然還不淺,此時血色已經滲了一些到裙裾上。

“可能是下山時劃的。”

“上來。”

他已經蹲下了身,清挺寬闊的背脊看著莫名讓人心安以至於傾晚鬼使神差地攀了上去,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環上了他的頸。

“怎麽瘦了。”

她聽見他問。

你不也是。她在心裏說,下巴輕輕地擱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葉綿收回自己在空中空置的手,也不尷尬。泰然自若地折了根樹枝在手裏捏著,融入了行軍的隊伍。

軍士們訓練有素,看見將軍背回來個女子雖然驚訝面上卻依舊安靜。江辭衍把傾晚抱上了馬,調令先回營。

他此行帶的人少,接到明嫣的信讓劉照留守中洲。自己則帶著小部兵力下南境。互市洲尚算安穩,鹿尋部與江門軍彼此遵守約定,可是溝羊就沒那麽老實了。

江辭衍料想過他們可能會違反止戰令,所以提前加強了兵力部署並親身下南。但從來沒有想到溝羊部會如此囂張,不合常理。

溝羊部雖然勢力覆雜,可明面上依舊歸順大部,聽命於聖都。即便囂張亦不會狂妄至此,不會輕易動兵。

可是如今,營江關下屬已有守備關失守,那營江關呢?

江辭衍壓下情緒,收回走之前望向守城的一眼,策馬回營。

江辭衍策馬很快,傾晚下來後便見成虎急匆匆到眼前:“殿下,軍中醫者沒有擅此重傷的人手,那孩子……”

“那孩子現在在何處?”

“帳中東三營。”

“帶我過去。”

成虎遲疑了下,瞥見江辭衍點了頭迅速帶著人過去。

那小孩受得傷重,需要開膛。軍中倒是有這類的醫者,只不過現在都在處理戰場上退下來的傷重兵員。暫時抽不出身過來。留下的一些只能作為輔助,也不能主刀,等了好一會兒見木榻上的小孩面色愈發蒼白,都不由為他捏了把汗。

這會兒看見傾晚便捏得更緊了些。但少女倒是毫不緊張輕率,進來後就已經分門別類卸下自己的行囊,看向了帳內明亮的燭光:“勞煩諸位醫士配合我。”

醫士們自是點頭,雖然心中略有惶惶,可待少女真的一絲不茍切開那腹膛以後,帳內醫士們眼中從擔憂到驚訝……一直到過去了三個時辰。

眾醫們看著傾晚將傷口縫上最後一針,心下早已轉安。

-

葉綿趕到軍營的時候,傾晚還沒有出來。她在外面吹了會兒風,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有人從後面拍了下她的肩。

……

宏深帶著她坐到篝火旁,又往裏面添了根柴。用樹枝扒出烤在旁邊的土豆。土豆表皮灰蒙蒙的,掰開卻露出金黃一片,遞到葉綿手裏時熱氣都沒有散。

“謝了。”

兩人圍著火堆吃土豆,在遼闊的草原上,擡頭卻沒有看見星星。

葉綿的眼睫往下垂了下,她拿起樹枝在地上比劃著什麽,嘴上卻問:“師哥,打仗的時候,會死很多人嗎?”

“會。”宏深的目光盯著燃起來的焰火,好像透過那簇火光想起了很多人。

“我有很多過命的兄弟,都把命留在了燕山,為了南褚的百姓。”

“可是北羌那邊,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那為什麽還要打?”葉綿偏頭看著他,近乎有些執拗。

“因為……天下失其鹿,群雄共逐吧。”宏深的語氣有些落寞,可他的眼神卻比較平靜,還伸手拍了拍葉綿的肩:“但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將軍和……北羌渠相,她們都想要和平。”

“是嗎?那我也相信好了。”葉綿說著丟開了樹枝,火星迸發出來落到了她之前劃過的土地上,那是清楚的四個字,映進了宏深的眼裏——

天下大和。

會有那一天的,葉綿想。不經意地再擡頭時才發現,星星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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