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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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拉帝奧敲了幾下門後推開,本以為還在熟睡的砂金,居然已將衣服換好,正站在鏡子面前整理衣袖。

他靠在墻上,雙手交叉抱於胸前,偏了下腦袋,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副裝扮的砂金,上衣是一件深咖色的細格襯衫,裏面穿的白襯衣,再搭了條深灰色的闊腿西裝褲。

“看半天了,不評價評價?”砂金整理好衣服後,走去桌旁挑了副黑邊眼鏡,拿到鏡子前試戴。

“你近視?”拉帝奧說出了進到砂金房間後的第一句話。

砂金調整眼鏡佩戴角度的手一頓,微微扭頭撇了他一眼,說道:“你真的很無趣。”

“你沒近視,你帶眼鏡幹嘛?”拉帝奧不解。

“好看呀,還能幹嘛?”砂金滿臉無奈,微微蹙眉,轉了轉眼珠,隨後又說,“其實這眼鏡是個小型炸彈,你們大學不是有個很出名的國立圖書館嘛?聽說很多古世紀的殘卷都收藏在這個圖書館的最高層,除了院方高層外,不許入內。你帶我去看看唄,不同意的話,我就趁你發言的時候把眼鏡丟你身上去,炸了你。”

拉帝奧站直了身體,走到砂金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對方,緩緩說道:“穿得挺不錯。”

我都說到哪去了?才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砂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也是你的笑話?真是難以琢磨,不過你要是真想去圖書館,直接跟我說就好。”拉帝奧接著說道。

砂金一怔,側身擡頭上下掃視著拉帝奧,問:“那我說想去,你會帶我去嗎?”

“當然,這有什麽難的,等我講完就去逛逛吧。”

拉帝奧說得簡單極了,逛逛.......吧?可以說是整個院校守備最嚴的地方之一,他這話的感覺像是要去教學樓附近的那條集市街道。

“......這麽信任我?”砂金皺了下眉,本意是想做個質疑的調皮表情,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完,就被拉帝奧的手給強行撫平眉間了。

拉帝奧很認真地看著砂金,說:“別總皺眉,有什麽不開心就說出來。”

“我沒有不開心,是你總自以為是我不開心。”自己明明是開心的,可以去拉帝奧就職的學校,真好。

“那你為什麽要皺眉?開心不應該笑嗎?”拉帝奧想了想,說,“雖然你的笑容誠實度要大打折扣,畢竟你一天都笑嘻嘻的,卻沒人能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砂金掛在嘴角的那一抹笑冷了下來,神色平淡的看著拉帝奧,一言不發。

拉帝奧說完後,看見砂金這樣安靜的看著自己,有點沒來由的心虛,他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沒人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原來是因為看不懂我的表情,才一直猜測我是不是在不開心呀。

也是,這些年虛與委蛇,有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還有可以被稱之為正常的感情了嗎?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是精細設計過的,每一次望向他人的視線都暗藏目的,洞悉掌控,悄無聲息的入侵,用自己的言語牢牢地將他人束縛在內。

安靜的時候在想下一步的計劃,笑的時候在松懈對方的警惕,委屈難過的時候在誘導他人的憐憫。

他所有的表情都為別人而服務,已經太久太久,砂金未曾對自己露出一個笑。

隨時隨地,喜笑顏開的他,卻很少對自己笑,獨處的時候,他根本就沒辦法也不知道該怎麽笑,他的笑是一副慢性毒藥。

“抱歉,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拉帝奧有些無措地緊握五指。

砂金將一瞬露出的迷茫隱去,笑瞇瞇地說道:“沒有,你沒說錯,我就是故意的!我才不會讓你們這些笨蛋猜中我在想什麽呢!”

“可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麽?”

“為什麽?”

“……”拉帝奧沈默了,沒能回答上來。

砂金的嘴角顫了顫,他下意識地認為自己該笑了,越是慌亂的時候,越要表現得放松,越是在意,就越要表現得平淡,這樣就不會被發現真正的想法,就不會被人抓住弱點。

他嘗試著勾了勾嘴角,卻笑得特別吃力,他偏過頭去,看見了鏡子裏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自己。

拉帝奧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低語:“我不會傷害你的,在匹諾康尼讓你一個人面對星期日,是我做過最錯誤的決定.......也是,唯一一個後悔的決定。”

自從結束匹諾康尼的旅程後,兩人都很微妙的沒有提起過那個星球上發生的所有事。可如今,拉帝奧又舊事重提,他還是不能忘記在海邊找到砂金時的心情。

砂金低垂眼眸,靜默片刻,隨即又如往常那般用他那雙水光粼粼的眼睛註視著拉帝奧,說:“你很好。”

拉帝奧張嘴卻怔住,那些話湧到嘴邊卻怎樣也說不出,在自己的口腔炸開滿是血腥之味,最後也只是幹癟地回了兩個字:“......謝謝。”

砂金抿嘴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他隱約察覺到了對方微妙的情緒,但他覺得難以置信,絕無可能。

在所有命運抉擇裏都毫不猶豫賭上一切的狂徒,在拉帝奧面前也不例外,毫不猶豫就選擇放棄了所有可能。

不能心軟,不能動搖,不能放松警惕,只要身旁有人,無論是誰,都絕不可卸下偽裝,當謊言天衣無縫時,那它就是真相。

“我收拾好了,走吧。”

砂金對拉帝奧別有深意的話視而不見,同時,也將自己的感情忽略。

這有點艱難,但並不痛苦,他常常這樣,或是一直這樣,往後大概也會如此。呼朋喚友,高舉酒杯,紙醉金迷的宴會散去之後,陪伴自己的始終只有腳下的影子。

拉帝奧楞了一下,什麽也沒說,悶悶地點了下頭。

走了幾步,快要到門口的時候,砂金忽然轉身看著拉帝奧,說:“你好像一直都是這個發型。”

“有什麽問題嗎?”拉帝奧問道。

“教授,有考慮換個發型嗎?”砂金站在拉帝奧面前,擡手碰了碰對方的頭發。

“沒考慮過,你覺得不好看嗎?”覺得不好看,怎麽現在才說?拉帝奧在心裏嘟囔著。

砂金晃了晃腦袋,幾根卷翹的發絲一搖一晃,語調黏糊糊的像一塊融化的果糖,小聲說道:“不好看,我幫你重新做一個發型怎樣?”

拉帝奧點了下頭,說好。

這下倒輪著砂金愕然了,呆滯了好幾秒,才吞吞吐吐地又問了一遍:“你說好?今天?現在?你可是要在幾千人面前開講座的?確定要讓我來?”

“嗯,你想做那就做。”拉帝奧淡淡回道。

砂金下意識地剛皺了三秒鐘的眉頭,猛地想起拉帝奧之前的話,又將眉心展平,拽著對方的衣袖,走去衛生間,說:“要是弄得很糟糕,你會罵我嗎?”

“不會。”

“會揍我嗎?”

“不會。”

“那會不帶我出去嗎?”

“不會。”

“你只會說不會?”

“不會讓你難過,不會讓你受傷,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自從我醒來後,你總是對我說這種奇怪的話。”

砂金搬了張凳子放在洗手臺的鏡子面前,伸手捂住拉帝奧的眼睛示意閉眼,掌心感到些許癢意,是對方的睫毛輕輕掃過。

拉帝奧低語:“因為你就是個很奇怪的人,所以我總說奇怪的話,這樣你才聽得懂我在說什麽。”

“你想錯了,我聽不懂。”砂金的指尖拂過拉帝奧的發間。

“是聽不懂,還是不想懂?”

“都有。”

“毫不意外,你就是個很難......”拉帝奧突然猛地站起身來,把腳邊的矮凳踢翻在地上,瞪大著眼睛看著砂金。

砂金被對方這動作給嚇得一顫,差點把手中的梳子給甩出去,嘖了一聲,語氣很不好地問道:“你怎麽了?發病了?”

拉帝奧還是那副十分驚恐的神情呆楞楞地盯著砂金看,一言不發。

“你就是要發病了,也得等我把發型做完再發,板凳扶起來坐好,快弄完了。”砂金踢了下拉帝奧的小腿,有點生氣地撇了對方一眼。

被砂金碰過的地方發麻發軟,砂金絕對有著別的隱藏能力,比如控制對方的大腦,一刻不停地想著他,又或是麻痹神經,右邊的小腿順著往上至大腿,腹部,心臟,整個身軀都綿軟無力,只是這麽輕輕地一碰。

砂金這次的力氣使得重多了,貌似是因為剛剛的舉動惹到他了,他甚至還貓似的哼了一聲。

拉帝奧頭昏腦脹,滿腦子都傳來那句沒有說完的回音——你就是個很難追的人。

“好了,做完了,照照鏡子。”砂金拍了拍拉帝奧毫無血色的臉。

“不錯。”拉帝奧呆滯地點了點頭。

“.......你看了嗎?教授大人,你屁股還粘在凳子上呢,這麽敷衍我嗎?”砂金忍住了想揍對方的沖動。

拉帝奧緩緩站起,像真的病了似的,手扒拉著洗漱臺撐著,看著鏡中的自己,什麽也沒說,靜靜的看著。

砂金偏頭瞧了拉帝奧好幾分鐘,拍了下對方的手臂,問:“你是不是在發呆呀?你到底有沒有在看我的心血傑作呀?這可是你自己的頭發!你一點都不在意嗎?!”

“我在意。”拉帝奧轉頭盯著砂金很鄭重地說道。

“你真的有在聽我說話嗎?”砂金在心裏越發確認拉帝奧可能真的患有某種罕見的精神疾病。

“嗯。”拉帝奧十分嚴肅。

“把頭轉過去,盯著鏡子看,一直看我幹什麽?”砂金捏緊了拳頭。

砂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視線向下一瞟的時候,忽然看到了衣袖裏露出半截的手表,他拽著拉帝奧的手擡起,看到了自己送的表被對方戴在了手腕上。

“不是說不戴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

“你說影響不好,這不是一個意思?”

“你就是這樣理解別人說話的含義?”

“我又想錯了?”

“零分試卷,你得重新學過。”

“......有這麽差勁?”

“我教你,下次再考,你就是滿分。”

砂金低下頭,盯著鞋尖看,雙手背在腰後絞在一起扣弄,低語:“那要是別人問你,為什麽突然戴這種不符場合的手表呢?要是他們在背後嘀咕你怎麽辦?”

“你送的,我想戴,是不合適,我也可以道歉,但我不會取下。”

砂金沈默了,一個勁地低著頭,露出白凈纖細的脖頸,還能看出骨骼的凸起。

拉帝奧鬼迷心竅地拂過那一節節骨骼,問道:“你的回答呢?”

砂金躲開了拉帝奧的指尖,轉身打開門,說:“很高興你喜歡我送的東西,下次看見合適的,再買給你。”

這個答案也是零分,得重新學過。

聰明的砂金同學,為什麽就是在這方面學不會?

但是不著急,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輔導砂金,畢竟,他為砂金請了一個沒有結點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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