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慈裏(十五)

關燈
慈裏(十五)

造價昂貴的大廳裏發出撼人的鋼琴聲,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樂器都被高大華麗的木質門阻隔在屋內,我穿著薩菲爾臨時找來的衣裳,腦袋裏不斷的重覆出現舞蹈老師教的動作,先這樣,再那樣……

意外合身的衣服真的讓我很懷疑,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來不細想,大門開了。我的右手輕輕搭在薩菲爾的肩膀,在嘈雜的掌聲和歡呼聲中努力辨聽其中舞蹈老師說的入場時就會響起的音樂。

緊張的心跳聲已經蓋住了所有聲音,我餘光瞟了一眼薩菲爾,他淡定的仿佛已經不是一次上臺表演了。

從進門走到中央  ,大概需要一分三十秒,前奏正式響起前幾秒會有一個口哨聲,大概會在一分零五秒時出現,而我要在口哨出來前走到舞臺的外圍,等前奏響起時我將和薩菲爾跳著相同的動作一起“滑入”進舞臺中央。

可現在現場的掌聲太響了,臺上又增加了一些安保人員。我的掌心不斷地在冒汗,濕漉漉的。

薩菲爾走在我身邊,他低頭用能讓我聽見的音量說道:“放下心來跟著我的步伐走,我保證我們倆都不會出錯。”

為了讓我徹底安心,他又補充了一句:“我練過很多遍了,沒有人比我更加熟悉這個環節了。”

這麽自信?看他嘴角掛起的微笑和自信的眼神,我緊張的情緒居然真的緩解了下來。入場時間和跳舞的時間加起來也就兩分多鐘,我們領完開場很快就會有人接替著下一個,萬一出了事故也有人一起丟臉。

從通道走到舞臺外圍走了足足一分鐘,當我們邁進舞臺的那一步,整個大廳都暗了下來,喧鬧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一束光打在舞臺中央,那就是我們需要“滑”向的中點。

薩菲爾率先邁上臺階,他轉過身伸出手小聲且快速的對我說道:“等你站上臺階的下一秒,伴奏就會響起,不用太擔心找不到中點,我會帶著你的。”

“行。”我將手放上去,按照設計好的舞蹈動作,當他輕輕一拽的時候我就要從他的左邊快速劃到右側。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的緣故,我絆倒了什麽東西還不小心踩了一腳,聽到一聲強忍的悶哼聲,在聚光燈打向我們的前一秒我看見了薩菲爾因為疼扭曲的表情,燈光落下時他拼命揚起的嘴角和壓不住的扭曲表情,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出什麽詞去描述。

我強忍著笑意,險些將舞蹈動作全忘了,我一邊笑一邊跳,頭頂的燈光緊緊追著我們。

伴奏具有很強烈的節奏感,每一處的停頓都留出一個動作的完成時間,只要記清楚動作,完整跳下來並不難,大多是會犧牲點美觀程度了。

噠噠噠——

歡快高昂的音樂響起,我幾乎是踏著音符在律動,每個動作都剛好卡上,只要等到第四次相同的旋律結束,我就可以退場了。

我將最後一個擡手動作做完,我按照事先排練好的退場路線向後轉身,瞬間全場的燈光亮起,一群十分專業的舞蹈演員已經換好衣服拿好道具正站在我身後整裝待發,她們揮舞著手中的物品饒過我,從我的身邊兩側有序地站到臺前,接著未完的旋律翩翩起舞。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我定睛一看他們的衣服並非是華麗的演出服而是極具特色的民族服裝。

見我楞了神,薩菲爾輕輕拉了我一下說道:“傻楞著幹什麽?已經結束了。”

在薩菲爾的提醒下,我回過神離了場。

這樣歡樂的舞蹈,還是人多跳起來開心。我擦了擦鬢角流下的汗,跟著薩菲爾來到更衣室,換回我的常服。

薩菲爾換的比我慢,只不過他貌似還有什麽活動,衣服變成了藍白相間的皇室禮服,整件衣服以深藍色為底,所有刺繡都含有黃金的色澤,金絲線穿繡寶石的立領,肩章和袖子上的紐扣圖案各不相同,左胸口上還別著一個徽章,一下子給人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我看到他的時候還有些震驚,但是不得不承認他這樣穿確實典則俊雅。

我忍不住讚美道:“人靠衣裝,馬靠鞍。你穿上倒是錦上添花。”

“什麽馬,什麽鞍?你說這件衣服嗎?”薩菲爾疑惑道,他扯了扯身上的服裝,不舒服地松開領口的紐扣,他伸出手拉大了口,語氣有些焦躁道:“這件衣服可真難穿,又緊又勒的,不僅要維持體面的儀態,連大氣都不能喘。”

“酷刑!這是酷刑!”薩菲爾怨聲載道。

我:……

當你想誇他的時候,他會立馬做出出乎意料的行動,讓你打消誇他的念頭。

“我打算回去了。”我靠在墻上對薩菲爾道。

“回去,回家嗎?”薩菲爾還在和他的領口對戰,他頭也沒擡,可能以為我說的回家是指回慈裏吧。

“不留下來好好玩玩嗎?”

我有些詫異,他竟然聽出了我的言外之音。

薩菲爾:“舞會才剛剛開始,四五個節目過後,就會陸續上些美食了,你不留下來吃點嗎?”

我內心忍不住扶額,但是今天實在是過於疲憊,也不想再說他了:“我想回去好好休息,畢竟明天就是飛星節了。”

“那我派車送你回去吧。”薩菲爾提議道。

“行。”

薩菲爾一改往日的吊爾郎當,他細心地通知人找輛車,連堵車的問題都想到了,叫人開到外圈,他陪著我走出去。

從喧鬧的大廳中走出來,門外士兵把守,三兩成隊的士兵在周圍巡邏,建築裏面熱鬧非凡,建築外冷冷清清。

“你送我出去沒問題嗎?”我看了眼他身上的禮服,意有所指。

他搖搖頭回了我一個微笑讓我放心:“沒事,這樣的場面我已經經歷很多次了。”

我點點頭,安靜地走著。道路兩旁栽種的灌木叢偶有蟋蟀的叫聲,薩菲爾目視前方一言不發,如此正經的模樣倒有些不像他了。

“潮汐,答應你的事情,你想好沒?”

“什麽事……”話剛出口我就想起了當時他為了求我跳「LALALAND」時,許諾幫我辦三件事。

“還沒想好。”我搜遍腦袋也沒有他幫上忙的事,當時之所以這麽說純粹是為了出口氣。

“那你想好告訴我,記得想快點哦,欠你人情太久我難免有些不安的。”

“不安什麽?”我扭過頭看向他。

他擦了一下眼角,目光註視前方不知道在看哪裏:“我怕時間不夠,來不及完成。”

我想了想我要走的時間,雖然感覺不遠了,但也沒那麽快,他怎麽一副我明天就要離開的模樣,怪讓人傷感的。

“不要這樣想,現在時間還有,我肯定會在離開前找你辦完這三件事的。”我一個閃現閃到他的面前,在淡淡的燈光照射下我看到了他沒來得及擦掉的淚珠。

啊?不是吧……我震驚地嘴巴都合不上,“你怎麽哭了?”

“沒有,你看錯了。”薩菲爾手忙腳亂的胡亂在臉上亂抹一通,不停地擋住自己的臉,“別看了,別看了。”

我縮回因好奇伸長的脖子,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我遲早是會離開的,但是沒有那麽快,朋友之間分別總是會讓人傷感的,但是也不用那麽早就開始吧。你這樣搞得我也有些……那啥了。”

真情實感我說不出口,這段時間相處說毫無感情太冷血,說深銘肺腑又太過,友情至少是能排上號了。

我回想起螺絲咕姆在信息中所說的找到憶域的意識,意識……

我像是模模糊糊捕捉到了一點點過往發生的異常之處,這種感覺消失的太快根本來不及抓住它就溜走了。

“潮汐,車到了。”薩菲爾的說話聲直接打斷了我的思考。

只見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我面前,薩菲爾已經把車門打開了,他的手搭在上面:“潮汐,回神了,你在想什麽呢?”

我抿嘴,隨口搪塞了一句:“在想找你幫我辦哪三件事。”

“回去慢慢想吧。”

我點點頭,上了車,揮手跟他告別。

坐在車上我一直在想是什麽信息一閃而過,就像清澈湖中的泥鰍一樣,明明近在眼前伸手便可揪住,眼看就要抓住了,卻還是讓它溜走了。我拍著腦袋,努力回想,可越是想抓住思緒消散得越快,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任由身體的疲憊和內心深處的衰颯如海潮浸沒我的頭頂。

我連睜開眼睛再次搜尋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怕再一次的深想會連同殘餘的最後一點點思緒也雲消霧散。

我扶著頭,急切渴望抓住線索的心理一而再再而三的翻湧而出,可是現在反而不能急躁。

我放緩呼吸,心裏默念秒數,呼吸也跟秒數的頻率

十秒數完,急躁的迫感總算緩和了一些。

我把頭專向窗外,想著看點沿途的景致轉移一下註意力。車窗外漆黑一片,半點都看不清,僅能憑借車前彌散的燈光窺見一些景象,而我從未完整的看見它們的全貌。

究竟是哪裏……

身體的疲困之感和毫無頭緒的困惑互相掙紮,我躺在床上等待著手機上的數字變成三十。我打起精神,將這麽多天覺察到的端倪之處都列出來,等能通訊時就將他們全都發出去。

隨著“已讀”,我默默松了口氣,要是突然告訴我連通訊也出現問題的話,我會崩潰的。

螺絲咕姆:你看起來好像很心煩,是那邊的情況很不可樂觀嗎,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會盡全力救你出來的。我昨天根據你所說的內容搜尋了一下,查找到了這幾個,你先看一下,看看有沒有符合的。

「文件」

時間每分每秒都在流逝,我一目十行,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始終沒有我想要的結果。

回去,怎麽那麽難呢。我將頭埋在膝蓋上面,失落地想。

——

螺絲咕姆看著眼前最後一條消息發出紅色的感嘆號,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名為牽掛擔憂的詞語通過精密的計算準確無誤地輸送到他的情感模塊。

毫無頭緒,真的毫無頭緒。說出去只怕是會被人貽笑大方吧,堂堂天才俱樂部的成員居然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螺絲咕姆先生,之前查到的信息有符合要求的嗎?”

“沒有。”螺絲咕姆搖搖頭,他拔掉插在掌心的接口線,看著在房間裏懷著期待眼神望向他的眾人,他們都是在憶域研究方面有所成就之人,可一次次的失敗不僅消磨了他們的精力,更打擊到了信心。

“螺絲咕姆先生……”一位年輕的憶域研究者他睜著迷茫自責的雙眼,短短幾天讓他心勞日拙,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所有水分一樣,片刻化作枯木,但是千言萬語最終只匯聚成了一句:“不管如何,我會繼續幫忙搜尋下去的,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螺絲咕姆怔了幾秒,他點點頭輕輕拍了拍年輕研究者的肩膀低聲道:“謝謝。”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環視房間眾人,擡起右手放至左胸膛,低彎下身軀對著眾人深深鞠躬鄭重道:“謝謝大家。”

左胸膛內是他安置的最精密零件之處,不僅是驅動他每日醒來,思維構成,更是情感傳輸。

整個房間又回到原先的全力狀態。

原先那位年輕的研究者從旁邊走近來,就在剛剛他看見螺絲咕姆的動作時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從一開始,他們都在搜尋尚有憶質活躍和記錄在案的憶域,可萬一這個宇宙,存在一個從未被大家知曉或者根本沒有人想到過的一個問題。

憶質過於濃厚才會產生憶域,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即便不需要憶質也能產生憶域?或許這種憶域,與大家習以為常的憶域恰恰相反,它不是溢出,而是不斷的吸取。

年輕的研究者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房間裏不少人都對他超然象外的想法感到吃驚。可每個人靜下心沈思之後得出,或許真的有這種憶域的存在。

陰陽備,物化變,乃生。

陰陽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萬物怎麽可能只有不斷“產生”的道理,“減少”自然也會存在,只不過從未被人發現罷了。

“或許這種憶域真的存在。我們之前一直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憶質一直在變多才會產生憶域,或許還有不斷消散憶質的憶域。”

年輕的研究者說完另一位接著說道:“或許這也就能解釋,沒有尋找入口卻也能掉進憶域的原因了。”

說著他抽出一張紙,只是輕輕一撕便將紙巾一分為二,他將水倒在潔白的紙巾上,水珠掉落在紙巾的一瞬間就被吸收了,他又重覆剛剛撕紙的動作,卻沒像之前那般暢通無阻,就像多了無數雙小手緊緊拉著。

“就像這樣。”

“雖是杯水車薪,但是依然能勉強維持。”

“我明白了!我記得我曾經看到過一篇很荒謬的文章,雖然文章內容天馬行空全是廢話,可與我們現在討論的東西不謀而合啊!”

“快把文章發出來!”人群中有人提議。

“有辦法聯系到寫文章的人嗎?”螺絲咕姆問。

學者面露難色,他雙手緊握,生怕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最終給大家帶來的只會是失望:“這篇文章我看了大概有一百多年了,我也不能保證寫這個的人還活著嗎。”

“哎呀,先別管是死是活,都先聯系看看。”年輕的學者反而沒有這般憂慮,對於他們來說與其一開始就唱衰不如先去做,凡事都要先去嘗試。

“我剛剛看了一下,寫這篇文章的人最後一條記錄是在一百二十五年前……”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死水般的沈默。

就在大家以為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時,一道昂揚嘹亮的嗓音響起:“別灰心!看我找到了什麽!”

——

正當我在床上躺著的時候,放假的卡特敲敲門跑進來,他鬼鬼祟祟地將雙手藏在背後。

“潮汐,我有東西要送給你。”說罷伸出手將一件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圓潤堅硬物品塞到我的手裏。

我很詫異接過剛想打開來看卻被卡特攔住了:“等你要回家的時候再打開來看。”

“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選擇聽卡特的話,我把東西放進床邊的抽屜裏。

“好了,你一定要遵守約定等走的時候再打開來看哦!”卡特一再確認,稚嫩的小臉無比認真地說道。

“不會,我會遵守約定的。”我伸出小拇指,“我們拉勾。”

“拉勾?”卡特疑惑地看向我。

“拉勾是我家鄉的一種許諾方式。拉了勾就代表我說話算話,不會違背諾言。”我耐心地解釋道。

卡特還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方式,好奇地問:“那我要怎麽做才能拉勾?"

我伸出小拇指,“就像這樣,兩個手指頭勾在一起,然後一邊搖一邊喊出口號。”

“口號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這個口號好奇怪哦,但是還挺有意思的!等過幾天上學我也要和同學玩”拉鉤”游戲!”

“好,那我們要開始喊了——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了!這樣就算完成了。”我說。

“那潮汐你休息吧!我先回去咯,祝你明天的主持順利,我們會在電視機裏給你加油打氣的!”

“好,借你吉言。”我微笑道。

第二天照常到來,我睜眼醒來的時候鬧鐘都沒響,我看了一樣掛在墻上的時鐘——六點三十。

那麽早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我打開窗戶往外一看,窄窄的巷子裏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衣裳畫著美麗的妝容神采奕奕地交談著。

“怎麽回事?”怎麽那麽多人。在仔細一看芙緹和卡蘭他們只穿著睡衣站在外面,語氣說是站著不如說是在指揮。

難道發生了什麽事嗎,他們被纏住了?我匆忙換了件衣服跑下樓一探究竟。

當我走下樓時就看見芙緹和卡特已經“清掃”出一條通道。我拍了拍他們詢問道:“發生什麽了,怎麽那麽多人?”

卡特滿頭大汗,芙緹也沒好到哪兒去,兩個人都對著突如其來發生的事情也很懵。

“他們都是提前占座來看飛星景觀的。”

“往年也是這樣嗎?節日當天的早上就有那麽多人?”我驚訝道。

“往年也有,但是不至於像今天那麽多。”說到這芙緹一個勁地搖頭,嘴裏嘟囔著“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聽他們說大約三四點的時候就聽見不少車輛鳴笛的聲音,起初他倆以為只是車輛路過,說不定過一會就好了,沒曾想鳴笛的聲音越來越多,卡特下樓一看發現整條路被車堵得水洩不通 ,連一個能過人的空間也沒有了。

為了不打擾周圍人休息,他只能臨時擔任起了“交警”,開始疏通道路,就這樣從四點一直忙到現在。

我對卡蘭投去了敬佩的目光,還好有他不然我都睡不到六點鐘。

“對了潮汐。”芙緹輕拍我的肩膀,“你什麽時候出發去會場,到時候從後門出去吧,我預估了一下,只怕八點鐘的時候來這邊只會越來越多,整條路都會被占滿。”

我點點頭,去樓上拿好手機,飛星節的開幕儀式從六點鐘開始,一直持續到九點,我怕主持結束以後不一定能按時回來,決定先把手機帶上。

當我換好衣服走進化妝室時,她們已經拿好工具,準備最後一場的備戰了。室內安靜得讓人發慌,每個人都在認真地完成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金屬夾子的哢嚓聲,還有固定頭發發膠的塗抹聲,這細微的聲音雖然平常卻能給人帶來心安。就像是森林裏的蟬鳴、鳥叫、溪水潺潺的輕柔聲,乍一聽並無什麽特別之處,可若是他們都摁下了靜音,整片森林就好像失去了生命一樣。

當湛藍色的斯提卡之星戴在我的脖頸上時,緊張感就像突然降臨的魔咒,我無從探知無法解決。

現在距離開始還有五六個小時,彩排大廳就位於化妝室下面,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能聽見來自悠長樂器傳來跨越時間的旋律,舞者們能在不同音樂的幹擾下合跳出整齊劃一的動作。

嘀——嘀——嘀——

不知明的地方傳來弱小輕微有規律的單音節聲音,這種聲音初聽時感覺不出什麽,可把它放入一個環境裏,從那一刻開始這個單音節就被某些人賦予了名為“恐懼”的定義。

可惜,沒有任何人聽見,包括二十四顆衛星和以上星體。

以及三顆文明星球。

——

【距離初次實驗開始五個系統時前——】

“各單位註意,現在是慶典儀式開始前的最後十分鐘,請站到自己的位置,現在在做最後的儀器調試,正式開始時,將會有十秒鐘的倒計時,請註意!會有十秒鐘的倒計時!”

我站在後臺,巨大的幕簾擋住了所有視線,心臟緊張得砰砰跳,薩菲爾站在對面的舞臺,他看著臺本在臨時抱佛腳。

耳麥裏傳來科洛林的倒計時: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幕布打開!潮汐,薩菲爾上臺,攝影師把相機扛近一點。”

機器運作的摩擦聲,沈沈的幕布被拉開,天光瞬現,起初還是雨點小逐漸變成了雷聲大的掌聲。我提著稍微有點絆腳的披風,昂首闊步地向前,幾乎和薩菲爾同一時間到達舞臺中央。

“不論你的世界有沒有流星飛躍的奇跡,我依就祝你飛星節快樂。我是主持人薩菲爾。”薩菲爾拿著話筒面帶微笑,打起十萬分的精神,鏗鏘有力道。

我轉頭看了一眼薩菲爾,心中吃驚道,這不是公司熱門節目的開場白嗎?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拿起話筒緊接道:“大家晚上好,我是新晉主持人潮汐。”

……

開場順利結束,我退至後臺,耳麥裏科洛林忍了三分鐘的氣終於能發洩出來了,她大聲指責,一口氣蹦出好幾個斯提卡罵人詞語,就因為薩菲爾臨時改詞的行為嚴重批評。

薩菲爾把耳麥摘下,仿佛科洛林說的人不是他一樣,他微笑對我說道:“科洛林要是罵完了你告訴我一聲,我再把耳麥戴上去。。”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卻在心裏默默感謝他,當時咋一聽的時候我恍了神,有一瞬間我以為這一切是假的,現在想想其實是薩菲爾看了我隨手寫在臺本上的開場白吧。

無論因為什麽原因,突然聽見自己世界才有的東西,有種聽見鄉音的難得。

——

【距離初次實驗開始兩個系統時前——】

“請大家移步至穹臺,預計飛星將會在兩個小時後劃過天際。彼時它將發出絢麗的藍色光芒,拖著幽藍光輝的尾巴來到慈裏的上空,整片天空都將被它帶來的祝福染成淡藍色。”

薩菲爾走完主持的最後流程,接下來的就是讓大家移步穹臺進行觀賞。

話音落下,位於頭頂的深色天幕從兩邊被掀開,工作人員拉開四周的窗簾,用三百二十一面玻璃打造的全通透觀景空間沒有辜負它的名字——穹臺。

而我也被工作人員帶去了一早給我們定好的觀景點位,那裏的視野開闊,正對著慈裏的大海。

薩菲爾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了兩杯酒,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我:“潮汐,如果今天能順利過完,這將會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點點頭,表示讚同。這裏就像飄蕩在天地間的一葉虛舟,盛景只要如約而至,我也願意將今天劃入美好的一天的文件夾中。

“要再來一杯嗎?”薩菲爾見我手裏的酒杯空了詢問道,我點頭同意,他從旁邊人的手中拿到了過半的酒瓶,又給我倒了一杯。

這酒的味道實在是好,入口就是甜甜的充滿了水果的清香,沒有烈辣上頭的感覺,叫人忍不住一杯接著一杯。

看我陶醉的樣子,薩菲爾掩飾不住的自豪:“這酒很好喝吧,這可是靛果壓榨發酵後的原液,沒有任何添加,時間放的越久清香味就越重,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它不會喝醉!”

薩菲爾眉飛色舞地講述著靛果的一生,從最開始的“牙牙學語”到“珠聯璧合”,再到是如何從靛果變成靛酒。他的眼睛裏裝滿了驕傲的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我發現薩菲爾每次講這些的時候,就好像在發光,金燦燦的光芒從他背後散發出來,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熱愛斯提卡,熱愛有關斯提卡的一切。

我拿起酒杯輕輕在他的玻璃杯上碰了一下:“舉杯邀仢約,對影成三人。”

夜幕星河,整座城市為了襯托飛星,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留幾座大樓在發光。

我站在玻璃窗裏,看著熱鬧的眾人,這裏真實得不像假的。

夢境,夢境應該沒有這麽真實的感覺吧!

——

【距離初次實驗開始最後一分鐘系統時——】

位於慈裏海岸的眾人,滿懷期待,期待著庇佑他們千年的飛星,劃過漆黑的夜空,就像最開始那樣,給大家帶來希望,給大家帶來光明。

可希望終究是落空了,飛星的確來了,但是不是劃破天空的姿勢,而是……

我親眼看著黑色的天空被染上火紅的顏色,一顆一顆飛星墜落在地面,轟隆隆的巨響取代了熱鬧聲,它就像強勢的地主無情地驅趕著不屬於它的聲音。

每個人都著急著逃跑,每個人都不知道該跑向何處。

薩菲爾!

我回過神,只見原本站在我身邊的薩菲爾不見身影,我四下張望,努力地想在人群中找到他那頭銀色的長發。

我忘記了,他把頭發剪掉了。

歡笑聲瞬間變成了地獄的歡迎詞。哭聲、叫聲、吶喊聲,此起彼伏。

我隨著人群,一邊走一邊喊。

但是這一切只是徒勞,我伸手想去抓住失足墜落的人:“小心!”

我喊出的聲音和穿過軀體的手,一切都仿佛都是假象,假得不是他們,而是我。

我就這樣站在廢墟中,橙紅的火光燒破天際,碎石灰塵穿過我的身軀肆意地撒向他們。

嘀——嘀——嘀——

不知明的地方傳來清晰有規律的單音節聲音,這種聲音初聽時聽不出它來自哪裏,可把它放入實驗的環境裏,從那一刻開始這個單音節就被某些人賦予了名為“恐懼”的定義。

砰——

周圍的一切瞬間都化作了黑暗,我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耳鳴聲在我的腦海中長久地回蕩。

此前所有尋不出摸不到的思緒,都在此時此刻宛如絲線被針串聯起來。一夜之間轉變性格的人,只能固定時間通訊的手機,擔心完不成的三件事,還有那句“如果今天能順利過完,這將會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就好像最開始墜入「慈裏」時一樣。

“潮汐。”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薩菲爾的聲音響起,只不過他沒有出現。

“薩菲爾,能跟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嗎?”心中雖有疑惑,可這麽多天相處下來,我相信他並不是壞人。那些在慈裏發生過的美好回憶,真實得就像發生過一樣。

世界在我問完後恢覆了平靜,只有不遠處一個微弱的光圈,像年久失修的老燈泡一樣,忽明忽暗。

我走進,光圈明暗變化的頻率變慢了。

長久的沈默以後,光圈開口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我有意識開始,為了維持存在,我總會無意識地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拉進來。慢慢的,我能自由的變成這個世界中存在的人,我也有能力和被我拉進來的人玩游戲,有些人沈迷其中無法自拔,有些人就像你一樣只想離開。但是每一次的游戲都是相同的,我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看見你看見的場景了。”

我安靜地聽著。說到這,它好像變得很傷心,光圈的亮度又弱了。

“謝謝你陪著我玩了那麽久,為了這次的“結局”我將蓄攢的力量全都用來維持,可惜還是沒能改變。”

“你會死嗎?”我問到。其實我心裏應該已經有答案了,事實只會比我想象的更加殘酷。

“死嗎?”光圈靜默許久,它亮了幾下回應道:“我好像,早就已經死去了……”

你所見的結局,就是我的結局。傾刻就化作虛無的一切,每個人的時間全都定格在一瞬。期盼過於強烈,記憶刻骨銘心。殘餘的碎片慢慢縫補起身體的創口,它努力修補,拼命維持,只想給眾人一個美好的結局。

可結局終究是,一場排練過無數遍始終到達不了的奢望……

“該送你回去了,再拖下去,只怕你和我都會留在這裏。”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名字嗎?”光圈亮了幾下,“就叫我薩菲吧。我還是比較喜歡薩菲這個名字,斯提卡的人們視薩菲石為勇氣。”

我的內心湧上一股憤慨和悲傷,聽它說出勇氣的時候,我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潮汐,謝謝你,能認識你這個朋友真的很開心。還有那位一直企圖闖入這個世界的人,他可能覺得自己不會被我發現,但是他充沛的情感就像薩菲石一樣耀眼。”

“再見……願你死去時能化作流光的記憶;願你夢想落地之處,便有純美的垂憐;願你思想觸動的人們,與你的心靈同諧;願你誕生之域的河流,永遠豐饒……”薩菲在說完這句話後徹底歸於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