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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獨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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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獨白(二)

“因為杜德利,我在技術研發部的一個朋友,他對我說過——這件武器能被用來打擊「毀滅」的勢力。我們研發是在做正確的事。”

我也記不清究竟自己安靜了多少秒,只覺得查德威克說這句話時帶著近乎認真的天真。他難道真的不清楚自己正在研究的東西究竟有多大的危害嗎?傾盡所有在這方面取得到的知識去研究一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只是為了去對抗【毀滅】守護和平,聽上去就足以令人震驚沈默。

你扔下【虛數坍縮脈沖】,它會同時落在好人和壞人頭上。他回答問題時沈默猶豫的畫面如同錄像帶倒放一樣一直暫停在我眼前。

“非常抱歉,查德威克博士,我想或許我不應該如此唐突地提問,導致您不得不說出違背心意的答案。”

未等他說話我接著道:“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我們可以放棄那些會令自我迷惘的【冗餘思考】,只將視線投向自己身前之物,和自己擅長的領域。”

“但是切記小心,博士。對於你我這類人來說,一時的松懈可能導向萬千生靈的哀慟。智慧是宇宙對我們的賜福,也是它加強與我們身上的重負。”

短暫的沈寂,我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糾結和未殆盡的遲疑。

“有些話語現在傳達已經太晚。如今我們已經知曉事態的發展,您手裏的魔盒中的確裝著一只怪物。願您能守住它,不讓它被無知的孩子隨手打開。”

偶然的靈光乍現是智慧之海給予選中之人的寶藏,也有可能是福禍不定的祝福和詛咒。

“……謝謝您的忠告,螺絲先生。希望有朝一日我們還能再見面。”

至此與他的第一次見面落下帷幕。

而他終究是打開了盒子,任憑盒中的怪物成為他人的劊子手。

*

時間很快來到了琥珀紀2157年,長期的觀察讓我已經可以非常流暢得與人交流。我已經和黑塔和阮梅開始籌備模擬宇宙的項目,我負責底層代碼的編寫,這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我本身就是一個超大型的“計算機”,處理這些事雖然說不上嫻熟但也是得心應手的。

黑塔是我比較信任的朋友,所以和她合作我很開心。反觀阮梅,或許是她的研究是我不涉足的,她身上充滿了野心和孤傲的寒氣,怎麽說呢,用普羅大眾認同的觀點來闡述的話,她對於【生命】這一概念失去“感覺”,變得模糊甚至漠視,她在漸漸擺脫【人】這個詞。

但是這裏畢竟的天才俱樂部,最不罕見的就是【怪人】。

與我超快速處理事務和檢索能力不同,黑塔查看資料時會慢上許多,有時候我已經把下一階段的代碼編寫完成了,她任然在填補上一階段的內容。

就這樣,在我的建議下,模擬宇宙項目組擴招了。

遞進來的簡歷都是經過公司層層篩選最後抵達我手中的,眾多的簡歷中我註意到一個人。

而她與阮梅來自同一地方——仙舟。

有機生命的情感、理智,不一定能時刻保持平衡,有些人理智大於情感,而有些人情感溢於理性。只有這樣的研究累積才能讓我在日常中精準地體會和感受到【人】的思想和感受。

她的綜合成績在入圍的人選中格外優秀,也非常符合我下一個【觀察目標】的要求,於公於私我都選擇了她。

她的專業充斥著生澀難懂的詩句,這讓我最初的閱讀充滿了困難,我詳讀了她在公司學習時的練習作業以及公開發表的論文報告,好在她深耕古仙舟語的翻譯研究,附註的閱讀註釋解決了我想進門卻不知道門在哪兒的困擾。

可古仙舟語對於我來說依舊隱晦,如果單純只是想要記住非常簡單,我的目及之處都會被我鐫刻進腦海,可記住和理解終究是不同的。

固定的程序使我無法想象疑似銀河落九天是何種景象,浮現在我眼前的只有:懸崖、瀑布、水聲,這三個高度概括的形容詞。

邏輯賦予我清晰的思考能力,卻也剝奪了我幻想的權利,我無法想象,無法做夢。對於詩詞中的爛漫遐想是黑白畫布上,我永遠無法塗抹的顏色。

世界只能看見黑白二色,我想象不到詩句中的色彩搭配,只能照貓畫虎胡亂描摹一通。

其中蘊含的情感猶如潮汐般波蕩,如若你沒看清它奔湧的方向便會沾濕全身。

她的註解就好像是新手教學中帶有箭頭的符號,指引我其中的內涵。黑白灰的色彩圖塊被標上了ABC,每一個圖塊都能對應上各自的畫筆。

我領會其蘊,她親手將我腦海中四碎的詩句拼成一副瑰麗宏大的水墨畫。

胸口澎湃的情緒幾乎要將我淹沒,我好像回到了最初“誕生”那會,對這世界一切都充滿了無限的好奇。

等我回過神時,雙腳已經踏入特定的金屬地面,身後響起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熟悉是因為我已經在腦海中播放過無數次她講解註解時的從容不迫,陌是是我竟然又感覺到了從前那種不可名狀的慌張。

我裝模作樣地坐在椅子上,緊張到開始在屏幕上胡亂按,她沒有深究我的為什麽突然來此,只是安靜地進入休息室。

這時我才看見屏幕中混亂的代碼,艾絲妲的提交的出錯報告也在此時通過審批抵達。我粗略看了一下,這個問題簡單,只需要滑動滑塊將出錯的位置和合適的模塊調換回原來的位置即可。

幾秒鐘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我的動作像被放慢了數千倍,她出來得很快,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在我旁邊30厘米處,估計是擔心我過於“全神貫註”把茶杯打翻。

可從你走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全神貫註”的有且只有你。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她養了一株生命,我開口找她搭話了,也許是我出聲得太突然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嚇得踉蹌了幾下,看她手忙腳亂得打招呼,我久違得在【人】的臉上看見毫不掩飾的情緒。

好在我並未嚇到她,我舒了一口氣。

這次的故障我追蹤了一下定位,是我之前沒處理好的私事,讓她遭受無妄之災了,有些過意不去,更何況我也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在悄悄【觀察】她。

她笑著和我說:“螺絲咕姆先生。如果沒有你,我恐怕無法按時完成工作。”

她的“不掩飾”襯托得我好像玻璃架子上的一塊黑色汙漬。

我找了貼紙將黑色汙漬擋住,我清晰的意識到如果不用清水把汙漬擦除,貼紙只會越貼越大,玻璃上殘留的痕跡也會越來越明顯。

我匆忙說了再見。

*

空間站已經開始搭建花園,這幾天我都暫住空間站的宿舍。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麽,我竟然住在她的隔壁。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模樣好像企鵝。

“早上好。”不知道她又會袒露什麽樣的表情呢,是驚訝嗎?

是驚喜,短暫的結巴過後她也向我問好,語氣上揚。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這般想感謝之前的觀察對象,謝謝他們的貢獻出的信息,讓我能立馬讀懂此時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和四溢的情緒。

背在身後的手指興奮地彈起《Lot to Learn》。

想到她起床了,那麽應該也快到上班時間,我該出門了。

很快就又能見面了。

一掃早上迷糊的狀態,她幹練地對我重新打了招呼,我回應她時有種說不上來的情緒,但是感覺還不錯,我願意多打幾次招呼。

她看到了正在搭建的花園,我很高興她註意到了。

想到她澆水的花盆,上面空空如也,為了多和她說說話我又尋了一個話題。

“——小姐,冒昧問一下,你種的植物是什麽品種。”

她的思緒似是飄遠,搖搖頭微笑道:“我也不知道,這是我的朋友考古時撿到的種子。”

“看來是很珍貴的禮物。”仙舟人有禮輕情意重這一說法,那怕是一個小小的福袋也會被好好保存。

她的表情有些哀傷,連嘴角的微笑都淺了:“是的。她也在那次考古中失蹤了,這是在她的背包發現的,算是她的遺物。”

“非常抱歉,我無意提及。”

“沒事的,螺絲咕姆先生。”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臉上苦澀的表情看起來好點:“這件事憋在我心裏很久了,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對你說出來,心情意想不到的舒服了些。”

聽到這我有點受寵若驚,說實話在我的印象中,【人】除了幼兒時期,其餘很多時間都在“偽裝”,用各式各樣的布包住軀體和精神,有些人是用尖銳的刺保護自己的領地,有些人是用華麗的衣裝去掩蓋烙印在身上的空洞之地。

但我沒想到她不假思索地就把故事告訴我,一個僅僅幾面之緣的人。

“我的榮幸。其實我也沒有機會聽朋友主動抒發自己的情感,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希望我的傾聽能帶給你安慰。”

聽她的自謙下我了解到這枚種子的來歷,苦澀的話語陳述時加了她獨屬於自己的糖,明明是憂傷的眼神,嘴角卻還要帶著勉強的笑容。

就像下雨時,落在肩膀上的細雨,雖不至於將全身淋濕,但是衣服上的圓圓的痕跡也讓人難以忘懷。

我動了惻隱之心,被我束之高閣的私人情感開始蠢蠢欲動。

我做出了不在計劃的一部分。

“——小姐,我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可以將這顆種子種在我的花園嗎?”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她珍貴之物應該不會輕易交給旁人”,就在我組織措辭的三秒鐘裏,她答應了。

怕她聽錯,我直抒本意:“我是說,我能試著種種看嗎?”

“當然,我對種東西一竅不通,這顆種子到我手裏三年都沒有發芽。”

她將花盆抱起遞給我,自謙地說道:“可能我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園丁。”

在我固有觀點中,只有你在一個方面做出了相當卓越的成就,人們才會看見你,聽到你的聲音。項目只有發掘到新事物的可能性才會繼續下去,投資人看見佐證項目的可行數據才會被成功說服。而我在這方面什麽頭銜都沒有,沒有任何成就,我連說服她的話都說不出,但是她居然答應了。

對於感情交融的有機生命,這種行為或許是季節流轉下一片落在肩膀的樹葉。而對於我,這就是精密字符編織過後,被礦石染上色彩的水墨畫,一種被你們稱之為情感的偉大之物。

我被這樣壯觀的景象晃了眼,我想伸手去抓,可怎麽也抓不住。它就像飛舞在空中的蝴蝶,無法用數據去推測它的飛行路線,它所有的行為都是遵從本能,驅動於它的自由意志和內向感受。

在此之前我所有用來擋住玻璃汙漬的貼紙都被水潤物細無聲的融化了。

按照我原定的計劃,我是不會和她有進一步的接觸,一切的【計劃】都會背後悄悄進行,她會如前面成百上千人那樣被我用簡潔的詞語高度概括。

可不知從何時起,我想抓住那只蝴蝶,迫切的想抓住她,我想靠近她,接近她,我想拋棄構建我的字符,只憑【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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