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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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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晴天

陳燈和阮瀟臨再次變成了陌路人,彼此相遇的時候他們總是目光躲避,裝看不見,裝不認識、裝面無表情。可是,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的目光又貪戀地、長久地追隨對方的身影,面帶惆悵。

陳燈總是站在四樓的走廊看阮瀟臨。站在走廊中間會看到下課後去廁所的阮瀟臨、會看到放學後回家的阮瀟臨……站在走廊盡頭,可以看到阮瀟臨的小屋。他的作息規律,早上六點半窗戶亮起燈光,六點四十五燈光熄滅;晚上十一點半燈光再次亮起,十一點四十五燈光熄滅。如此,日覆一日的規律。

只是,他的窗簾再也沒有拉開過,總是緊閉。

他總是一個人,極偶爾地會與一兩個男同學同行、說笑,但幾乎總是一個人。

他的孤獨的氣場讓人不敢接近。陳燈曾是那個因那孤獨的氣場想要接近他的人,卻還是離開了他。

陳燈不再流淚了。她似乎已對痛苦麻木,麻木了就流不出眼淚。她變得憂愁,眉頭、眼底、臉上總是溢滿憂愁。

除夕夜,鞭炮聲響,煙花漫天,熱鬧又絢麗。她獨自坐在窗邊,握著手機,想給阮瀟臨發一句“新年快樂”,可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她覺得遺憾,他們竟連一次燦爛的新年都沒有一起過過。

那一年的高考結果並不太壞。陳燈考上了一所中上的一本大學,阮瀟臨考上了一個二本大學,蘇澈考到了985,林念考上了浙大。

他們陸續離開了那個承載他們很多故事的小城市,去往不同的新的城市生活。

到了大學,陳燈逐漸發覺:她、似乎活成了阮瀟臨,而阮瀟臨早已脫胎換骨,獲得重生——陳燈成了同學口中性格孤僻、內向的那個人。她總是獨自一人,從不與人同行,走路時目不斜視,從不與人對視。一到周末,她便獨自騎著自行車往那些最荒涼的地方去。她喜歡荒涼,喜歡斷壁殘垣、喜歡破敗。而阮瀟臨,他時常在空間更新動態。那些動態裏的他積極又陽光,不停地參加各種校園活動、社會活動,並且,剛開學不久,他便喜歡上一個漂亮女孩,對她勇敢追求。他每天都更新與女孩有關的內容、更新他追女孩的過程。陳燈每天麻木地看著,內心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滋味。

某個傍晚,夕陽的餘暉還未落盡,宿舍裏已經亮起明亮的燈光。陳燈的兩個室友坐在床上打嘴仗、肆意地笑著,而陳燈,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她的椅子上,盯著電腦,一言不發。電腦屏幕上是阮瀟臨大方官宣他和新女友的戀情——他們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笑容燦爛,他摟著她的肩。

他說:“斯源同學終於答應了阮瀟臨同學。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是我喜歡你的第一百零三天。”

看著眼前這幸福的畫面,陳燈腦袋發懵,心裏仿佛有某種巨物轟然倒塌。

很久很久之後,她回過神來,關上電腦,往宿舍外走去。

剛打開宿舍門,便有一股清香猛然鉆入鼻孔。隔壁宿舍的劉雲站在門口,正要敲門。她的頭發濕漉漉的,來這邊借吹風機。

陳燈忍不住問:“你用的是什麽洗發水?好香”

雲雲笑著說:“飄柔啊。香嗎?我怎麽聞不到?”她拿起一縷濕發放在鼻尖嗅。

聽到雲雲的話,陳燈整個人楞怔了一下,仿佛被電擊一般。

一年前那個冬日午後的記憶闖入她的腦海。

陳燈學著阮瀟臨的話,說:“久聞不知其香。”說完便與雲雲告別離開。

其實,陳燈根本不知道她要去哪。她站在宿舍樓門口,茫然四顧。天色暗了很多,路旁的燈光已經亮起,路口人來人往。

這是個十字路口,往哪個方向走都可以。可是,陳燈,不知道她要去哪。

過了很久,她才決定去食堂吃東西。她要了一碗面條,放了很多很多辣椒,辣得她一直流鼻涕、辣得她嘴發麻。可是,她還覺得不夠辣。

她想用外界的刺激抵消她此刻心裏的空洞,但那空洞太巨大,那麽多、那麽辣的辣椒還是不夠。

吃完面,她來到操場,這裏晚上總是不開燈的。有很多同學借助旁邊籃球場的光亮在跑道上跑步、鍛煉。總體而言,這裏很暗、很靜。她獨自坐在操場中央的草地上,雙手環抱雙腿,頭埋在手肘間,循環播放著周傑倫的《說好的幸福呢》。

“怎麽了你累了

說好的幸福呢

我懂了不說了

愛淡了夢遠了

開心與不開心

一一細數著你再不舍

那些愛過的感覺都太深刻

我都還記得

你不等了

說好的幸福呢

我錯了淚幹了

放手了後悔了

只是回憶的音樂盒還旋轉著

要怎麽停呢”

這首歌越聽越令她覺得悲傷。終於,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對她說:“結束了,所有的都結束了,你的青春到此為止。這就是你的整個青春了。”

她的情緒久違地再次決堤,她埋頭大哭起來。嚎啕大哭、撕心裂肺。這是她哭過的那麽多次中最大聲、最旁若無人的一次。

手指被冬日的冷風凍得冰涼。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頭來,眼淚流過的地方在冷風中越加冰涼。她以為淚水沒幹,伸手去摸,早已幹了。

這時,她突然發現——夜晚的天空竟是藍色的。

她以前從未仔細看過天空,她從來都以為夜晚的天空是黑色的。就算會有繁星點綴,天空也是黑色的。今晚,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夜晚的天空可以是藍色的,可以藍得如此澄澈,像是夜晚的晴天。

她心裏又得到了些許撫慰。

回到寢室,她在□□上聯系了阮瀟臨。

她說:“阮瀟臨,我看到你的幸福了。祝福你。看到你幸福,我真為你開心。”

阮瀟臨回覆她:“謝謝。希望陳燈同學也盡快找到自己的幸福。”

陳燈說:“嗯。會的。”

然後,兩人無言。

本以為就這樣結束了,不想,過了一會兒,阮瀟臨又發來消息:“陳燈,從某個時候起,身邊一直就有了你的陪伴。謝謝。我現在一切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陪伴?

陳燈笑了。這是從阮瀟臨口中說出的“陪伴”,這似乎就是曾經的她之於他的全部意義了。

在他們人生的某一段旅程,他們曾彼此陪伴、彼此真心付出,這就夠了吧。

是徹底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從此天涯遠闊,他們再不相關。

他們,各自去過各自精彩的人生了。

後來,阮瀟臨的人生繼續豐富、燦爛,他熱烈地戀愛、生活,忙碌又充實;他與斯源戀愛長跑多年後結婚、生子,在工作中屢屢評優評先。

後來,陳燈,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大學畢業後,她成為了一名律師,並很快升任律所合夥人,每年或獨自、或與朋友、或與父母去旅游、去徒步。工作辛苦,但生活富足而自由。

他們都將過去拋之腦後,積極、努力地過著新的生活。過去只是很偶爾地打擾他們。比如:

大二的時候,陳燈報名學游泳。教練放手讓他們自己練習,她學藝不精嗆了水,身體在泳池中不斷下墜,胸腔似要爆炸。她覺得她馬上就要被淹死了。臨死之際,她腦海中冒出的念頭是:“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再給我和阮瀟臨一次機會。這一次我們一定會好好的。一定會的。”

大四那年,放學後,陳燈走在校園的林蔭路上。秋風吹落一片黃葉,落葉在地上翻滾著。她一直看著那片落葉,直到風停,直到落葉不再翻滾。她突然悲從中來,想起阮瀟臨說的那句“對不起,在彼此慰藉的青春裏傷你到深處。”原來,傷到深處的深竟是那麽深。她以為一切都已過去,卻被一片黃葉勾起悲傷。

二十五歲那年,同事團建去KTV唱歌。唱歌間隙,她看到阮瀟臨發布在朋友圈中的結婚請柬,她頓時沒了所有興致。二十五歲,她原本打算去找他的。於是,夜裏十二點半散場,她獨自走了兩個小時走回家。

……

至於阮瀟臨,他既有新的戀人,那麽永遠不被過去打擾是最好的。

與蘇澈再次見面是陳燈二十九歲那年。工作間隙她獨自到泰國旅游。傍晚,她訂了一家海鮮餐廳,在等待上菜的間隙,她坐在海灘邊的座位上一邊喝著冰啤酒、一邊看著夕陽。

這時,走過來一個帶墨鏡的男子,對她說:“好久不見。”

陳燈疑惑地看過去,待男子取下墨鏡後,她認出是蘇澈。她驚喜地說:“蘇澈,怎麽是你?”

蘇澈在她身旁坐下,說:“我記得,有些人說要做什麽老到掉牙的朋友,結果這麽多年不聯系?”

陳燈笑笑,說:“唉,不知道怎麽聯系嘛。怎麽樣?你這些年過得好嗎?怎麽會來這兒?好巧,沒想過會這樣遇到你。你跟誰一起?一個人還是跟別人?”

她回頭去看,想看出什麽端倪。

蘇澈說:“這麽久不見,說話還是連珠炮一樣。你過得好嗎?怎麽從來也不發個動態什麽的?”

陳燈說:“我過得好啊,一直都很好。是真的很好。”

蘇澈是與公司同事來團建的,與同事點菜時偶然看到陳燈,便暫時拋下了同事,與陳燈說著這幾年被冷淡的友情。是的,哪怕那麽多年沒有聯系,可再次相見,他們的感情如初,似乎沒有減損,反而因時間的沈澱而更覺得珍貴了。

他們一起用餐、一起喝著冰啤酒看夕陽。很快,巨大、火紅的夕陽便落在海面上,那景色美極了。美到他們暫時都不想說話,只盯著那夕陽看。

夕陽即將完全落下的時候,蘇澈問:“你還記得你說過,要去看太陽從西邊出來嗎?”

陳燈一臉滿足的笑著,說:“嗯。記得。不過,我現在不想了,以前我覺得那是最浪漫的事情,現在我覺得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好好生活’。把自己的生活過好了,這才最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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